《岁岁与你》忆寒兮

18、归途 俞黎最

　　俞黎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。
　　每天晚上睡前，他会把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开，写几句话。有时候写今天发生的事，有时候写顾淮今天说的话，有时候写自己乱七八糟的心情。
　　写得多了，他发现自己的字好像变好看了一点。
　　虽然还是比不上顾淮那一手工工整整的字体，但至少不像以前那样歪歪扭扭，像是蚯蚓爬过的痕迹。
　　今天是周日，明天又要上学了。
　　俞黎趴在床上，拿着笔，对着本子发呆。
　　写什么呢？
　　今天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事。
　　早上起来喝了顾淮的温水，吃了顾淮买的早饭，和顾淮一起去了图书馆，和顾淮一起吃了午饭，和顾淮一起回了宿舍，和顾淮一起吃了晚饭，现在正和顾淮一起待在宿舍里，一个写日记，一个看书。
　　好像每天都一样。
　　又好像每天都不一样。
　　他侧过头，看向对面。
　　顾淮正坐在书桌前，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笔记本，低头写着什么。暖黄色的台灯光落在他身上，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。
　　俞黎看着看着，嘴角就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
　　他低头，在本子上写——
　　【今天又是普通的一天。
　　早上起来，他在。
　　中午吃饭，他在。
　　晚上睡觉前，他还在。
　　好像自从认识他之后，他就一直在。
　　一直在我看得见的地方。
　　这种感觉很奇妙。
　　像是以前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，忽然有人陪着了。
　　不，不是忽然。
　　是他找了很久，才走到我身边。
　　想到这个，我就觉得今天一点也不普通。
　　每天都不普通。
　　因为有他在。】
　　写完，他合上本子，看向对面。
　　顾淮也写完了，正把笔记本放进抽屉。
　　他抬头，对上俞黎的目光，弯了弯唇角。
　　“写完了？”
　　俞黎点点头。
　　顾淮站起来，走到他床边，俯身看着他。
　　“今天写了什么？”
　　俞黎想了想，认真道：“写你今天很好看。”
　　顾淮微微一怔，随即眼底漾开笑意。
　　“真的？”
　　“真的。”俞黎点头，“每天都好看。”
　　顾淮看着他，目光温柔得不像话。
　　他伸出手，轻轻揉了揉俞黎的头发。
　　“俞黎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你知道你这样说话，我会想亲你吗？”
　　俞黎愣住了。
　　亲？
　　他心跳猛地加速，耳尖瞬间红透。
　　他看着顾淮，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，看着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睛，喉咙发紧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　　顾淮看着他这副模样，轻轻笑了。
　　“逗你的。”他直起身，“睡吧，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　　俞黎愣愣地看着他回到自己床边，愣愣地看着他躺下，愣愣地躺回自己的床上。
　　他看着天花板，心跳久久不能平复。
　　刚才……
　　他说想亲我？
　　俞黎抬手捂住脸，觉得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。
　　他偷偷侧过头，看向对面的床铺。
　　月光落在顾淮脸上，他的呼吸平稳，像是已经睡着了。
　　俞黎看了很久很久。
　　然后，他轻轻开口——
　　“顾淮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对面传来轻轻的回应。
　　他没睡着。
　　俞黎的心跳又快了一拍。
　　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有点抖，“你刚才说的，是真的吗？”
　　对面沉默了两秒。
　　然后传来轻轻的笑声。
　　“你想知道？”
　　俞黎点点头，又意识到黑暗中他看不见，便“嗯”了一声。
　　顾淮没有说话。
　　俞黎听见他起床的声音，脚步声，然后——
　　他的床边微微一沉。
　　顾淮坐在他床边，俯身看着他。
　　月光从窗户透进来，落在他脸上，让他的轮廓变得朦胧而温柔。
　　他伸出手，轻轻抚过俞黎的额头，眉心，鼻尖，最后停在唇角。
　　“俞黎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怕惊扰什么。
　　“嗯……”俞黎的声音抖得厉害。
　　“我可以吗？”
　　俞黎愣住了。
　　他看着顾淮，看着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，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暖流。
　　他没有说话。
　　他只是微微抬起头。
　　顾淮的眼睛亮了。
　　他俯下身，轻轻吻住他。
　　很轻，很柔，像羽毛拂过。
　　俞黎闭上眼睛，感受着那个吻，感受着那个人的温度，感受着这一刻的柔软和温暖。
　　原来，这就是接吻的感觉。
　　像被温柔的水包围着。
　　像被春天的风吹拂着。
　　像被全世界爱着。
　　很久之后，顾淮才放开他。
　　他抵着俞黎的额头，呼吸有些乱。
　　“俞黎。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　　“嗯……”
　　“我喜欢你。”
　　俞黎睁开眼睛，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，弯了弯唇角。
　　“我也喜欢你。”
　　顾淮轻轻笑了，又在他唇上印了一下。
　　“睡吧。”他起身，回到自己的床上。
　　俞黎躺在那里，看着天花板，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来。
　　他抬手，摸了摸自己的嘴唇。
　　刚才那个吻的触感，好像还留在那里。
　　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闷闷地笑了一声。
　　然后他听见对面传来轻轻的笑声。
　　“笑什么？”他闷声问。
　　“笑你。”顾淮的声音带着笑意，“笑你很可爱。”
　　俞黎耳尖一烫，把脸埋得更深了。
　　可嘴角的笑，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俞黎醒得比平时还早。
　　五点半。
　　他睁开眼睛，第一件事就是看向对面的床铺。
　　顾淮还在睡。
　　难得。
　　他就那么侧躺着，看着顾淮的睡颜。被子盖到肩膀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。睫毛安静地垂着，呼吸平稳。
　　俞黎看着看着，忽然想起昨晚那个吻。
　　他的心跳又快了一拍。
　　他悄悄起床，悄悄走到顾淮床边，蹲下来，看着他。
　　睡着的时候，这个人看起来一点攻击性都没有。没有了平时的清冷，只剩下柔软的温柔。
　　俞黎看了很久。
　　然后他轻轻凑过去，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下。
　　很轻，很快，像做贼一样。
　　他正要退开，却对上一双睁开的眼睛。
　　顾淮醒了。
　　他就那么看着俞黎，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朦胧，还有一丝笑意。
　　“早。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却好听。
　　俞黎耳尖瞬间红透，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　　顾淮伸出手，轻轻扣住他的后颈，把他拉下来，在他唇上印了一下。
　　“早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　　俞黎愣愣地看着他，脑子一片空白。
　　顾淮轻轻笑了，坐起来，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　　“去洗漱，我去买早饭。”
　　俞黎机械地点点头，站起来，机械地往卫生间走。
　　走到门口，他忽然回头。
　　“顾淮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你刚才……”
　　顾淮看着他，目光温柔：“嗯？”
　　俞黎张了张嘴，最后只说出一句——
　　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　　然后他飞快地钻进卫生间，关上门。
　　他靠在门上，捂着胸口，感受着那里快要跳出来的心脏。
　　刚才那个吻……
　　他低头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　　脸红得像煮熟的虾。
　　他打开水龙头，用冷水拍脸，拍了很久，才把那股烫意压下去。
　　等他出来的时候，顾淮已经不在宿舍了。
　　他松了口气，又有点失落。
　　他坐在床边，等着。
　　等了大概十分钟，门开了。
　　顾淮拎着早餐走进来，看见他，弯了弯唇角。
　　“醒了？”
　　俞黎点点头。
　　顾淮把早餐放在桌上，走到他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
　　“刚才……”他开口。
　　俞黎心跳加速。
　　顾淮弯了弯腰，和他平视。
　　“刚才那个吻，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我很喜欢。”
　　俞黎愣住了。
　　顾淮看着他，眼底盛满温柔。
　　“以后每天早上，都这样好不好？”
　　俞黎的耳尖又红了。
　　他别过脸，闷声道：“……随便你。”
　　顾淮轻轻笑了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　　“吃早饭吧。”
　　俞黎点点头，走到桌前坐下。
　　他拿起一个包子，咬了一口。
　　肉馅鲜美，汁水丰富，好吃。
　　他吃着吃着，忽然笑了。
　　顾淮看着他：“笑什么？”
　　俞黎摇摇头，继续吃。
　　他没说出来——
　　他笑是因为，他发现自己在想，以后的每一天，都会是这样。
　　早上醒来有他在身边，早上起来有他买的早饭，早上起来有他给的吻。
　　每一天。
　　都会是。
　　这个念头，让他从心底里觉得暖。
　　上午的课，俞黎依旧听不太懂。
　　但他发现自己不那么烦躁了。
　　听不懂的时候，他就看一眼顾淮。顾淮会侧头看他一眼，轻轻弯一下唇角，然后继续听课。
　　那一眼，就让他觉得，听不懂也没关系。
　　反正有他在。
　　中午回宿舍，俞黎躺在床上翻手机。
　　翻着翻着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　　“顾淮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你以前找我那几年，最难的时候是什么时候？”
　　顾淮正在整理书桌，闻言动作顿了顿。
　　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　　俞黎看着他，等着。
　　过了很久，顾淮才开口。
　　“最难的时候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是有一次，我打听到你可能去了另一个城市，就坐车去找。”
　　“找了三天，把那个城市所有的中学都跑了一遍，没有找到你。”
　　“回来的时候，在车上睡着了，坐过站，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，手机没电，钱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偷了。”
　　“我一个人站在陌生的街头，看着陌生的城市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　　他顿了顿，回过头，看着俞黎。
　　“那时候我想，也许我真的找不到你了。”
　　俞黎听着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。
　　疼。
　　很疼。
　　他坐起来，看着顾淮。
　　“后来呢？”
　　顾淮弯了弯唇角，走回他床边，坐下。
　　“后来，有一个好心的阿姨借了手机给我，我打电话给我妈，她让人来接我。”
　　“回家之后，发了一场高烧，烧了三天。”
　　他伸出手，握住俞黎的手。
　　“烧退之后，我妈哭着求我，说别找了，说也许那个人根本不记得你了，说你再这样下去会把自己毁了。”
　　“我看着我妈的眼泪，第一次犹豫了。”
　　俞黎握紧他的手。
　　“那你怎么没放弃？”
　　顾淮看着他，目光温柔。
　　“因为我想起你对我笑的那一下。”
　　“那一下，让我觉得，只要还有一点点可能，我就不能放弃。”
　　俞黎的眼眶又酸了。
　　他低下头，把脸埋进顾淮的掌心。
　　“顾淮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对不起。”
　　顾淮愣了一下：“对不起什么？”
　　俞黎的声音闷闷的：“对不起，让你找了那么久。”
　　顾淮轻轻笑了，另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　　“傻瓜，这又不是你的错。”
　　俞黎摇摇头，把他的手握得更紧。
　　“以后，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我不会让你再找了。”
　　“我就在这儿。”
　　“哪儿也不去。”
　　顾淮看着他，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。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窗外，阳光正好。
　　两个人坐在床边，手牵着手，谁也没有说话。
　　但那安静里，盛满了温柔。
　　下午，俞黎忽然说想出去走走。
　　两人出了校门，沿着学校外面的小路慢慢走。
　　秋日的阳光暖暖的，风吹过，带起几片落叶，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儿。
　　俞黎牵着顾淮的手，走得很慢。
　　走着走着，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　　顾淮也跟着停下：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俞黎看着前面，没有说话。
　　顾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
　　前面是一个小区门口，门口有几个小孩在玩。
　　很正常。
　　可俞黎的目光，却落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　　“俞黎？”顾淮轻声唤他。
　　俞黎回过神，看向他。
　　“你知道这是哪儿吗？”
　　顾淮摇摇头。
　　俞黎指了指那个小区。
　　“这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。”
　　顾淮愣住了。
　　他看向那个小区，看着那几个玩耍的小孩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　　俞黎拉着他的手，往里走。
　　“走吧，带你看看。”
　　他们走进小区，穿过几栋楼，在一棵大树前停下。
　　俞黎指着那棵树。
　　“当年，我就是从这儿冲出去的。”
　　顾淮看着那棵树，看着那条路，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画面——
　　一个小孩站在马路中间，一辆车冲过来。
　　另一个小孩冲过来，把他推开。
　　他摔倒了，膝盖流血，却对他笑了一下。
　　顾淮的眼眶有点酸。
　　他握紧俞黎的手。
　　“就是这儿？”
　　俞黎点点头，看着他。
　　“就是这儿。”
　　两人站在那棵大树下，看着那条路，看着那些已经模糊的痕迹。
　　很久很久。
　　然后俞黎忽然笑了。
　　“顾淮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你说，如果当年我没有推开你，我们还会不会遇见？”
　　顾淮想了想，认真道：“会。”
　　俞黎挑眉：“这么肯定？”
　　顾淮看着他，目光温柔。
　　“因为我会找你。”
　　“不管有没有那件事，我都会找你。”
　　俞黎愣了一下。
　　顾淮继续说：“你知道吗，有些人，你看见的第一眼，就知道他很重要。”
　　“对我来说，你就是那个人。”
　　俞黎看着他，眼眶又有点酸。
　　他低下头，闷声道：“你说话怎么这么好听？”
　　顾淮轻轻笑了，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　　“因为是你，所以才好听。”
　　俞黎别过脸，耳尖红透。
　　可嘴角的笑，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　　两人在小区里慢慢走着，看着那些老旧的楼房，那些熟悉的角落。
　　俞黎指着一个单元门。
　　“我以前住那栋楼，三楼。”
　　顾淮看着那个窗户，想象着很多年前，那个小小的俞黎，住在那里面。
　　“你小时候，是什么样的？”他问。
　　俞黎想了想，认真道：“皮。”
　　顾淮笑了。
　　“很皮。天天在外面疯跑，回家就被我妈骂。”俞黎说着，嘴角带着笑，“有一次爬树摔下来，膝盖又磕破了，回家被我妈追着打了三条街。”
　　顾淮听着，心里软成一片。
　　他想象着那个小小的俞黎，在阳光下奔跑，爬树，摔跤，被妈妈追着跑。
　　那是他没有见过的俞黎。
　　那是他很想见见的俞黎。
　　“还有呢？”他问。
　　俞黎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　　“还有，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吃糖。”
　　“我妈说，我为了吃糖，可以一天不哭。”
　　顾淮想起自己给他买的那些芒果软糖，心里忽然有点甜。
　　“现在还喜欢吃吗？”
　　俞黎摇摇头：“不怎么吃了。”
　　他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：“但你买的，我都吃了。”
　　顾淮看着他，眼底漾开笑意。
　　两人走累了，在小区的长椅上坐下。
　　阳光暖暖地照着，风吹过，带起几片落叶。
　　俞黎靠在顾淮肩上，看着那些小孩在远处玩耍。
　　“顾淮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你说，如果我们从小就认识，会是什么样的？”
　　顾淮想了想，认真道：“我会每天找你玩。”
　　“然后呢？”
　　“然后我们会一起上学，一起放学，一起写作业。”
　　“然后呢？”
　　“然后我会一直喜欢你。”
　　俞黎笑了，把脸埋进他肩上。
　　“我也是。”
　　两人坐在长椅上，看着夕阳渐渐沉下去，看着天边染成橘红色。
　　很久之后，俞黎忽然开口。
　　“顾淮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谢谢你找到我。”
　　顾淮轻轻笑了，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吻。
　　“谢谢你让我找到。”
　　两人起身，慢慢往回走。
　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靠在一起，分不清是谁的。
　　俞黎握着顾淮的手，走得很慢。
　　他心里忽然很满。
　　很满很满。
　　以前他总觉得，自己的人生是残缺的。妈妈走了，家变了，一切都回不去了。
　　可现在他忽然发现，那些残缺的地方，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　　是这个人。
　　是这个找了很久，终于找到他的人。
　　是他用十一年的时间，一点一点填满的。
　　俞黎侧头，看着顾淮。
　　夕阳落在他脸上，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。
　　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　　顾淮也跟着停下：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俞黎看着他，认真道：“顾淮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以后，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？”
　　顾淮愣住了。
　　他看着俞黎，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，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暖流。
　　然后他轻轻笑了。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他握紧俞黎的手。
　　“一直在一起。”
　　俞黎弯了弯唇角，继续往前走。
　　走出几步，他又忽然停下。
　　“顾淮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
　　“你那个笔记本，今天写什么？”
　　顾淮想了想，认真道：“写今天俞黎带我回他小时候住的地方了。”
　　俞黎挑眉：“就这？”
　　顾淮看着他，目光温柔。
　　“还有——写今天俞黎说，以后一直在一起。”
　　俞黎的嘴角翘了起来。
　　“嗯，这个可以写。”
　　两人继续往前走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　　那两条影子靠在一起，像永远不会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