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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3、停留 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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师叔祖的名字有很多。其中他知道的有顾御诸、顾云尧,问剑雪月城后知道了个顾瑾匀,在来仪,别人又唤她“盖姑娘”。
她的绯闻也不少。除了萧公子和琅琊王,还有枪仙司空长风、温家家主温壶酒、北离八公子之一顾剑门,甚至宫里的宣妃娘娘。只是世人知道最多的竟不是那王爷和真仙,而是枪仙和真仙。据她坦白,顾剑门和司空长风她丝毫没兴趣,其他的还真不错。她不避讳,李凡松也习惯了,倒不如说师叔祖在萧公子那不能说,其实一说起来贼起劲。
她说琅琊王用心情深、温家家主风趣大方、宣妃则欢脱体贴。还说她和琅琊王在一起,雪月城那三位得叫她师嫂;若她和温壶酒在一起,百里东君得叫她舅妈。雪月城那三位只有司空长风和她以友相称,雪月剑仙和酒仙都要叫她声师嫂。
李凡松绞尽脑汁:“那萧公子又是师叔祖的徒弟,萧公子和三位城主是师兄弟?——那我还要叫他一声师叔了?”
“我非你同门,这层关系可有可无。不过你们青城山有几个老爷子年轻的时候也标致,这会儿见了我就躲。”她笑着。
李凡松一听又红了,问师叔祖莫不是专挑道士的?
“道士要都像你这样爱羞,我还真专挑道士了。”
李凡松赶忙摇头,才凉快了一些。顾瑾匀在一旁咯咯笑。他又问:“那师叔祖为什么喜欢萧公子啊?”
“萧瑟?”顾瑾匀笑意盈盈,“他可爱呀。”
李凡松支住下巴:“只是这样?”
“嗯?……”顾瑾匀垂眸,似乎认真思忖此事。光凭这一瞬,李凡松就知道不止如此了。
“他和他皇叔,真是没有半分像的。……你想听么?”
原来萧瑟是琅琊王的皇侄……游历时他已听师叔祖说过与琅琊王的渊源,说是江湖虽知顾瑾匀护他七载,两人有男女之实的事却只有少数高手与内部人士知晓,这是琅琊王早已为她安排的,惟愿她此生不受他死所累,听完,他也敬重起这情深的王爷。不过萧公子的事,他还所知甚少呢。他点点头。
思索片刻后,她缓缓道来:“……与若风初遇的前三年,我们都不爱在天启皇城待着,隔三差五地出城游历,一年不回来几次。后来一个剑仙朋友在天启周围陨了,若风也要回帝都办事,我们便一同回了天启。正是那时,与现今江湖的几个高手结缘,也遇见若风最疼爱的皇侄——萧楚河。”
“我早就听若风说过,他有多喜欢那孩子。那孩子小时候长得水灵,让人看了以为是姑娘。稷下学宫那次若风便急带他来见我。那孩子眼神平静如水,有着骄傲而沉稳的心性,只是似乎要比他皇叔还多一分粘稠:我不看他,他便看我。我和若风那时还没什么,他就唤了我一声皇叔母,我倒无所谓,若风犯窘的样子有趣极了。那时觉得,楚河这孩子有些不为人知的急躁。后来几年,若风在天启干什么便喜欢带上他,有时出远门也带他同行,只是他也有些私心,和我说,‘去杭州的话,楚河可是要水土不服的。’”
她嗤笑:“知道我爱去杭州,就扯了这么个幌子。真没有当皇叔的样子。”
他在杭州,也遇见过师叔祖。师叔祖喜欢杭州,是半点不虚的。李凡松想。萧公子大概就是和琅琊王一同游历的那几年,对师叔祖有意的吧。
“几年前我不记得了,若风被判谋逆罪,初秋之际被问斩了。楚河先是为琅琊王求情,又因立储之事为白王求情,萧若瑾一怒之下,将他流放青州。……那时我已不在天启,受人之托到寒水寺照拂另一个孩子。楚河不知道,他父皇也是个身不由己的局中人。我烦他,也不过是因为他害了宣妃……”她清清嗓子,“总之琅琊王之死让萧若瑾深受震撼,楚河也是他最疼爱的皇子,他便将楚河送出宫去了。虽说是有些自我感动的意味,倒也良苦用心,只是楚河不领情,我也懒得给他辩白。”讲到此处,她笑了几声。
“隔了一二年,我救了楚河一次,让他就此跟着我。嗯,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子,我有些不好受。起初我确是因若风旧情关照他的,又该是三年,他对我有情,我看得明白。只是我想,他竟就这么爱一个他最亲最敬的皇叔的女人,我忽地有些感动。你想,他心底藏着被贬的不甘、对皇叔的不平和对我这个叔母的心思,毕竟我也是个女人,一时动了恻隐之心,我本也不必为若风守贞,便就这么随着他了。还有一点,便是他骨子里,是和你一般的善良呐。”
让仙人动心,其中却真是奥妙。他想。不过她是不是又夸他了?嘶……
“有一次我们上雪山,碰上雪暴,我们两个都危急,倚靠着取暖,可那温度定暖不了人啊,几乎垂死了。我恍惚说,若在雪漠里造起山庄,便能让多少人回温、让多少人再去挤那条往生之路。……他闭眼,却仍听进去了。他一昏,我不再耽搁,废了些功夫把他移回中原。我也因此受了些天罚禁制,与他立下约定,一年后与他相见。却不料不久后他奉旨回天启受封受刺,隐脉受损,命悬一线,一身逍遥境的武功被废,流落到民间,没了消息……这是天命么?我那时便开始怀疑了。那次雪暴和行刺,或有蹊跷。……”
她开始叹气:“他的行踪好查,只是不想,他真的在雪山里开了家客栈呀。虽然窗子漏风,小二的工钱也还欠着,我只是也不敢……”
李凡松抬眼看了看远处青城山的轮廓,心中有些不舒畅。他出了口气:“不敢……”
“我以何身份去见他呢?他那么骄傲,曾在千金台赢下一座城池,师承云尧仙和百晓堂堂主,十三岁便一棍入自在,这些都在我的眼皮底下。我去见他,可不是揭他伤疤么?与心上人失约,又是这般狼狈的境况,若是凡松你,又如何想?”
“我自然是不愿见你的……可是该来的总会来,逃不掉啊…。”
“是吧。我便就这么看了他两年,他竟真的窝在那客栈里足不出户了。我不好受啊,替他皇叔、替他……替我自己。”
师父总爱说一句情深不寿,大概是这么回事。看着心上人在影子里不出来,得多难受?李凡松心下连连叹息。
“今年初春寒水寺忘忧禅师坐化,我需往毕罗护着那孩子,途径那座雪山,看见雷无桀经过——我一眼便知那小子特别。萧瑟是一团未灭将灭的灰,雷无桀这般人能使他复燃,而我更想充当一阵助火的风,等着他燎原。该说不说,这是桩闲事,我管得有些宽了,可毕竟这些孩子大好的年华,该放荡、该乖张,包括你师父和雪月剑仙,绝不能故步自封。我去看看他,是否还有当年意气风发般的心性,也看看他…是否能因我踏出那一步?当时,他似乎觉得是他逃了——而现今嘛,你也知道了。”
“萧公子果然心性未改。”李凡松倒欣慰了。
顾瑾匀笑笑便没再说。大概是去追忆了。
李凡松听了这么多,师叔祖和萧公子的关系,只让他感到苍茫。不同于先前关乎天道之言,这段经历、跨了十年的历史,让他开始重新思考萧瑟这个人。忽想起在雪月城飞轩为他算的那一卦,那时他觉得这位公子了不起、有魄力,如今再看,他的肩上承担着千钧之重,他究竟是有魄力、还是不敢看?他是个受过伤的人,也能像如今这般骄傲从容么……厉害,厉害。
转念,又忧心起来。他问:“救萧公子,师叔祖受了禁制,那这次我师父他……”
顾瑾匀冷哼:“那是我给老天面子。区区禁制,一刀断。要么怎担得起斩天命三字呢?”
“师叔祖没事,就太好了……。”事已至此,也无话可说了。
“让你忧心了?”
李凡松一听,心里那根弦又绷了一下。他挠挠后脑,低头看自己手里那柄还没雕完的木剑。这兰纹刻得顺手,却没出茬子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。说不忧心是假的,说师叔祖不必客气又太生分。想了半天,他憋出一句:“那个……师叔祖要是真没事,凡松就放心了。师父的事,凡松也不敢多想,反正师叔祖自有分寸。”
说完又觉得这话太笨,像在推脱。他补了一句:“不过要是师叔祖用得着凡松的地方,凡松肯定在。”
说完终于敢抬眼,看见顾瑾匀正歪头看他,他耳根又烫了,目光却落在她脸上不闪不避,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郑重,却又不让人觉得沉重:
“往后师叔祖若还有想说的话,不拘是什么——天大的事也好,琐碎的闲话也罢——凡松都在。说完了,师叔祖不必挂心,凡松也不会往外传。就当…放在凡松这儿了。”
他说完,自己先别开眼,低头去看那把剑,耳廓又热了一点,但语气还是稳的:“反正凡松平日里也就刻刻剑、练练功,听师叔祖说话,不耽误什么。”
山风从谷底涌上来,带着松脂和湿泥的气息,拂过李凡松滚烫的耳廓,却没能带走那点热度。
他说完那句话,视线已经落回木剑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兰纹的第四片叶子,叶尖微微卷起的弧度被他来回描了几遍。
“真为难我。”她说。语气似乎是无奈,又透着些欢愉。
李凡松愣了一下,才慢慢抬起头。她站在他面前,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,把白发的边缘镀了一层暖色的光。她低头看他,嘴角带着那点惯常的笑意,但眼睛里不是逗弄。
李凡松忽然有些不知所措。按照往日的经验,此时师叔祖应当会再补一句取笑他的话。
"走罢,再走一个时辰。"
他深呼吸,把木剑插回背后,跟上她的步伐。
走了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比刚才自然了些:“师叔祖,刚才……”
“嗯……”她似乎有些忐忑。真稀奇。
他顿了顿,挠了挠后脑勺,“我七岁那年见过师叔祖一面,那以后就总想着,要是哪天能再见师叔祖一面就好了。后来每次下山遇见师叔祖,我都觉得,嗯……师叔祖大概永远都会是这副样子。云来云去,风过无痕。”
他偏头看了她一眼,又飞快地转回去看路。“方才师叔祖说完,我倒觉得,师叔祖也是会停下来的。”
顾瑾匀没接话。她走在前面半步,步子没慢,也没快。晨光从松枝间漏下来,落在她肩上,又顺着衣褶滑下去。
山道蜿蜒向上。两个人的影子在石阶上拉得很长,一前一后,偶尔交叠,又分开。
远处的青城山脊浮在雾气里,风从谷底涌上来,松针簌簌地响,耳朵已经不烫了——方才那番话说出来之后,心里反而比之前更静了。
随即他的目光无意识地往上移了一寸,看见她的耳廓微微泛着一层薄薄的粉。
李凡松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以为自己看错了,又往前跟了半步,侧着头仔细看了一眼——确实是红的。从耳垂的边缘漫到耳尖,颜色不算深,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,又像是她自己也没察觉。
他没见过她这样。不动声色地走在前面半步,步子没慢也没快,但耳朵红了。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尾巴,被她自己忘了收。
他忽然就笑了。怕她听见了会回头——他还没想好,要是她回头了,他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在笑。总不能坦白——她大概会恼。他想了想,决定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他加快半步,跟她并排走,目光落在前方弯弯绕绕的山道上。
再抬眼——青城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