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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2、雾浮沉 “师叔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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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师叔祖,我们不御剑回山?”
李凡松站在不知名山脚的石阶前,仰头望了望那条蜿蜒入云的山道。石阶被晨露浸得发亮,两旁的青松在薄雾中静默如墨笔勾勒,松针上凝着细密水珠。几只山雀从枝头惊起,扑棱棱掠入雾中,又很快被雾气吞没,再也寻不见踪迹。
他回头看向顾瑾匀。她正站在山门外的老槐树下,赤足踩在沾了露水的青石板上。
“师叔祖?”他又唤了一声。
顾瑾匀这才回神,侧头看了他一眼:“飞轩已将锦囊传达,我们不急。”
二人沿着石阶缓步上行。
山道两侧的松柏越来越密,枝叶交错织成一顶墨绿的穹,将天光滤成碎影。石阶上落着松针,踩上去微有弹性,发出极轻的窸窣声。偶尔有松鼠从枝头跳过,蓬松的尾巴掠出一道褐色的弧线,钻入更深的树丛中。
“凡松。”顾瑾匀忽道。
“弟子在!”
“近几日看你刻剑,开始刻兰纹了?”顾瑾匀语带笑意。
李凡松果不其然羞了,应道:“是、……”
一不留神,险些冲撞到前面的松枝上,幸好师叔祖为他格开,让他眼前又开明了。
“想来多少年后,我也能在名剑谱上看见这把剑了?”顾瑾匀道。
李凡松笑得明朗,抽出木剑挽个剑花:“自然,师叔祖就看着吧,等到我死了,也要让这柄剑流芳百世!”
顾瑾匀摇摇头:“木剑虽有灵,还是伴你归尘的好。混沌凿七窍而死,想到这剑被搁在什么地方受人供奉,心里膈应。”
他横剑轻抚:“嗯,不过也确实,自然之物,归于自然才好。老祖宗说,落叶归根,腐化为土,大概是这么个理儿?”
顾瑾匀哑笑:“你书背得比你师父好。”
李凡松收剑:“不过师叔祖此行上山,所为何事?”
顾瑾匀语气无奈:“雪月剑仙有难啊。”
“什么人,竟能发难剑仙?”李凡松心念一转,“又是暗河?!”
“我想你师父,定是要去那雷家英雄宴的,然而他若只是去追小衣半分不防备,恐怕横生祸端。那锦囊只是个提醒,我怕有人截胡,亲身上山才安心。”
“师父他下山,会不会有事啊?”李凡松面露担忧。
顾瑾匀促狭:“你不是觉得,那些都是你其他师叔祖们杜撰的么。”
李凡松颦眉:“可是飞轩说,当时吕素真掌教曾给师父卜了一卦,若师父不下山,可保青城山百年兴旺,若师父下山……”
“则战死荒滩,血流成河。”顾瑾匀笑着接了下去。又打断李凡松的沉默,“说实话罢,凡松,这次我打算改几条命。”
李凡松一怔——师叔祖,要改天命?
天上天下,最忌讳更易天命的人就是她这天道外人。若执意改命,届时天道错乱,后果不堪设想!听她说她曾斩过天命,什么天道纲常,一刀断干净,她用了什么法子不殃及他物,最后的天罚全是她自己的,后果她没说,可那是老天的事啊,老天随便几场雨半个天下的人都吃不饱饭,她怎会轻松呢?
“为何?”她和师父、和雪月剑仙的关系竟足以让她甘愿承受天罚么?师叔祖几年上一次山,师父也才三十岁,两人想来也不是那么深的渊源,何以如此……
“烦老天了。”她轻描淡写。
……还真是她。
“人定胜天是虚妄。逆天道而行,绝非好事。”顾瑾匀续道,“我时而喜欢祂,时而烦衪,尤其近几年,越发觉着衪烦了。”
“天之道,损有余而补不足。真命本应是规律,像水往低处流、月有阴晴圆缺一般的平衡。我信奉《秋水》中言:‘无以人灭天,无以故灭命,无以得殉名。’
天地不仁,视万物如刍狗。可这天地的‘命’,似乎非‘命’。祂很像我所参过的真命,但不似规律,更似命令。萧若瑾啊萧若风那些皇家事物本就牵动世间,便罢了,你师父赵玉真不过是想寻个姑娘过日子,庙堂江湖他是从来清心寡欲,又何以生灾降世?命既定好了,就让人遵守,这是哪门子命?”
莫非师叔祖是说,这天命是假的?李凡松一时不知该作何态。
“似乎有更宏大的东西用一层命覆盖本该纯粹的真命。我先前到三十三重天外,那东西似乎拒我、怕我。”她忽地嗤笑,“真命可不会怕我这么个女人。看来也非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。”
她这一席话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,连个回响都没听着——他听不懂啊!
山道越往上走,雾就越浓。松枝上的水珠凝得密了,偶尔滴下一滴,砸在石阶上,碎成几瓣湿痕。
“师叔祖,”他开口,声音实了一些,“您刚才说,改了命,天道会乱。那…乱成什么样?”
顾瑾匀语气轻松:“天道乱,是人间乱。该死的人不死,不该死的人横死。有人会平白无故发疯,有人会在最不该死的时候死掉。”她顿了顿。
“可这是假天道啊,凡松。”顾瑾匀回望他,那双眸子在雾里粘稠闪烁,“这所谓的‘乱’你都见过,是也不是?我活过千年,凡人已与花鸟走兽无异,我不仁,坐看烽火乱世,与万物相干,可这天地却怎么非和人过不去?”
“师叔祖…你这是执念……”
“没了执念,何处去呢。”
师叔祖第一次对他说这么复杂的话,先前左不过是些人生道理、花开花落的话,他也未必悉知,总之是能摸着门路的,可现在真命假命的,他恨自己接不上师叔祖的话。可这些话,萧瑟来了都不一定能接上吧?
想起萧瑟,又想起师叔祖也护着他。他的路也不好走啊,师叔祖近日查的都是天启皇家之事、江湖各势之事,似乎全是为了那萧公子,所以萧公子定非凡人——十年前云中仙护琅琊王七载,他该不会是琅琊王之后?……这些世事纷乱,他一想就脑袋疼,更别提师叔祖左要涉足皇家江湖,又要插手天命轮回——
“师叔祖,要好好休息啊。”他只觉得她累。他练剑累的时候,师父总让他多喝热水,虽然有点敷衍,他也想让师叔祖多喝热水,多吃点爱吃的、好好穿衣服。她是真仙,说这些有什么用呢。
“不少年没插足这种乱子了,一休休它十几二十几年的,也够了。”她看着李凡松那副茫然又担忧似的表情,却是莞尔一笑,“这些话,可不能让青城山上你那些师叔伯祖们听见,他们一群老道士,听了气个半死。”
可不嘛,师叔祖们算了一辈子的命,到头来全是假的,放他他也气。“那师叔祖又为何与我说?”
“你适合啊。没准以后,你也觉得这老天烦了呢。况且你师父下山追爱,对这天命、对我所言也不大感兴趣。没人说,我闷。”
不知为何,师叔祖似乎很高兴。李凡松渐渐想,会不会是师叔祖憋了好多年,这下说出来,有种畅快的感觉呢?想到自己能分担师叔祖的烦恼,他也挺高兴的。萧公子大概没听过吧,师叔祖不想让他知道,因为她知道萧公子是局内人,亦不愿让她辛苦。
“那要怎么改命啊?”或许他也能出份力。
她坦然:“和天命对着干。比如你师父,我非要让他下山;暗河想杀谁,我非要护下来;有人想当皇帝,我非不让他当!”
李凡松挠挠头,笑了几声,道:“师叔祖说了这么多,我愣是一点没明白,可要是师叔祖用的上凡松,凡松赴汤蹈火——”
“重了。”她打断。
顾瑾匀笑意还在嘴角,屈了屈眼,似乎看出他并非全然不懂,可这话分明也是无论如何,就要助她的意思。她停下脚步拍拍李凡松的肩膀,道:“好好练剑。”
李凡松抱拳鞠躬:“凡松记下了!”
“不过,也别太有负担。”顾瑾匀沿向山道行去,身影轻飘飘的,“说简单些,钦天监、青城山算的是假命,世间风起云落、花开花谢,才是真命。”
这句话,他却全然懂了。
他正要开口说什么,一阵风从山坳那边卷过来。
起初只是松针梢头的几不可察的颤动,接着那颤动顺着枝干传下来,整棵松树都微微摇了一下。雾气被那阵风从下往上地掀起来,像有人从山谷深处猛力一扯那匹素纱,纱面便猛地扬起一角,露出一截被水洗过的青灰色山壁。松枝上凝着的水珠被风摇落,簌簌地打在石阶上、打在两人的衣袍上,声音细密如秋雨敲竹。
风没有停,反而大了一些。雾气被扯成一丝一缕的,拈些白絮,从树间抽出来,抽到空中就散了,化作更薄更淡的烟,贴着山壁缓缓往上爬。
李凡松站住脚,仰头望去。雾散了大半的天光便漏下来——柔和被云层滤过,泛着淡青色的晨光。光落在松针上,每一根针叶都像被镀了一层极薄的银,尖端微微颤着,还在往下滴水。
山谷里的雾没有散尽,只是被风吹低了,贴着地面流淌,像一条极宽的、半透明的河。河面浮着松枝断落的影子,飘飘忽忽地晃。远处的山脊从雾中浮出来,先是灰青色的轮廓,然后渐渐清晰——层层叠叠,一重远过一重,最远处那道山脊已经淡得只剩下一条若有若无的线,像用最细的笔尖在湿润的宣纸上勾了一道,墨色还没干透就洇开了。
她站在前方不远处的石阶上,侧身望着那片被风吹开的山色。风穿过她的发梢,白发被撩起几缕,又落回肩上。
“凡松,”她说,
“我已想好剑名了。”
他没有问,走上前在她身侧站定。顺着她目光的方向望去——脚下是那条还在流淌的雾河,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脊,更远处有一线极淡的天光,正从云层的缝隙里慢慢渗出来,把那些还没散尽的薄雾染成了一层极淡的暖色。
他又看了她一眼,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映着那片被风剖开的山色,盛着一汪不动声色的水。
“可凡松还是希望,师叔祖能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顾瑾匀哑笑:“嗯?”
因为师叔祖一个人总不爱好好吃饭,也不让自己休息,这话怎么说得出口?
“你干净啊,凡松。我都有点儿喜欢你了。”顾瑾匀歪歪头,笑得明朗。
李凡松惊愕:“啊?……师叔祖又拿我取笑…”
这几日与师叔祖行路,仿佛又回到随她游历四方的日子,他独自见那些江湖美景之时常会想,要是师叔祖在就好了,听她讲讲这地方千百年前的风貌,又认识过什么人。如今与师叔祖同行了几日,知道不是在游历,就没那么多风物可说。只是那天经过一家点心铺,足足吃了五份糯米丸子,从九霄城走前还特意问他,“凡松,你可别像雷无桀萧瑟一般路痴。”沿途风清月明时,还拿出琵琶来弹。真没想到下山游历了那么多次,都不如这次享受啊,真该感谢师父尽了那次地主之谊,让他去帮雷无桀了。
“风起云落,花开花谢……”李凡松一面低头刻剑,一面吟着。为了不耽误白日行程,师叔祖总是天刚黑就睡了。
他在篝火旁,余光瞥见顾瑾匀。她睡得很安静。
篝火在她身侧不远处,橘红的光映在她侧脸上,把白发的边缘镀了一层暖色。她蜷着身子侧躺着,手臂枕在头下,呼吸绵长而均匀,像是已经把几天几夜的疲惫都沉进了这一觉里。
李凡松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柄还没雕完的木剑。兰纹刻到第三片叶子了,叶尖微微卷起,像真被风吹了一下。
那天在点心铺,她站在那蒸笼前,白气扑面,眼睛亮了那么一下。
师叔祖很少真正“要”什么。她什么都尝过,什么都见过,所以什么都不贪。可正是这样,她偶尔流露出“想要”的那一刻,反而让人移不开眼。
火堆里有一根柴烧断了,发出细碎的哔剥声。她的睫毛颤了颤,又安静了。
李凡松放下刻刀站起身,把放在脚边的外袍拿起来。师叔祖会冷吗?算了不管了——
那是一件深色的长衫,料子不算厚,但足够挡风。他从身后走近她,俯身把外袍盖在她身上。随即掖掖领口的位置,免得夜风从缝隙里钻进去。
她动了一下,只是把脸往衣袍的领口里缩了缩,呼吸又沉了下去。
李凡松直起身,退回到篝火边坐下。他把木剑重新拿起来,刻刀抵住兰纹的第四片叶子。
刻刀便又往下走了一刀。明天该到青城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