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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1、缠     萧 ...

  •   萧瑟蹲在门边,指尖捻着那颗霹雳子,指腹沿着光滑的壳面缓缓摩挲。方才那句炸开这门确是真心,来仪楼毕竟是顾瑾匀的产业,他本不该顾虑太多。可转念一想,那女人将楼借予他们栖身,他却将楼炸了,这算哪门子道理?她那句“吃住两日”说得轻描淡写,可这楼若毁了,她日后踏足九霄城,脸面往哪搁?不过……这般想着,心头竟莫名生出几分快意。

      他捏着霹雳子,蹲在门边,眉头拧着,正在炸不炸之间反复横跳。门板是实木的,厚实,炸开不是问题,但炸完之后整面墙都得塌。二楼那扇雕着岁寒三友的屏风、楼梯口那几盏灯笼、大堂里那张长案,还有墙角那幅写着“且停且行”的字——这些他昨天才看过的东西,今天就要被他亲手炸了?他叹了口气,把霹雳子又往掌心里握了握,心想再等一等,看看那小夯货能撑到什么程度。

     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响。

      并非霹雳子的轰鸣,而是气浪的咆哮。整栋楼的空气在一瞬被抽干,又在下一瞬被滚烫的、带着焦灼味的风灌满。萧瑟被这股气浪推得踉跄后退,脊背撞在门板上,肩膀硌得生疼。他抬头,只见雷无桀立在大堂中央。

      红衣在无形的气浪中狂舞,似有烈焰自脚下托起。他的瞳孔是金色的——两团灼目流动的金,宛如熔化的铁水灌入眼眶。周身热气蒸腾,扭曲了空气,慕婴那张千变万化的脸在扭曲中碎裂、重组、再碎裂。杀怖剑上的雷纹迸发出刺目光华,红光顺着剑脊流淌至剑尖,滴落在地板上,灼出一个个焦黑的孔洞。

      慕婴退了一步。他那张无面的脸上第一次显出了迟疑。他的脚步往后退了半步,脚尖在地板上碾了一下,像是在试探脚下的地面是否还稳。雷无桀没有给他第二次试探的机会。他一剑劈下。没有招式,没有虚晃,不留余地。剑风落下刹那,慕婴抬双手去挡,十指间凝出厚厚冰层。冰层触碰到剑锋的瞬间寸寸龟裂,裂纹从指尖蔓延至手腕,再至小臂,轰然崩碎。慕婴的身体在冰屑中倒飞而出,撞断一根廊柱,又撞在第二根上,才颓然滑落。

      那具千变万化的身躯终于静止。

      雷无桀立在大堂中央,金瞳渐渐黯淡,剑尖垂地,整个人像一根烧过了头的炭,兀自冒着青烟。萧瑟将霹雳子收回怀中,拍去袖上灰尘,走到他身边。看了一眼地上的慕婴,又看了一眼雷无桀。雷无桀仍维持着出剑的姿势,剑尖点地,呼吸粗重如牛,似刚从水中捞起。萧瑟伸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力道不重,却极稳。雷无桀的肩头在他掌下微微一颤,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,终被轻轻拨动。他偏过头,金瞳中的光芒正一点点消退,只余一圈淡金色的弧。

      “火灼之术,天火境。”雷无桀自己都不太确定地说,“好像突破了。”

      萧瑟没接话,只又轻拍一下。随即转身扫视大堂。千面鬼倒在断柱旁,那张无面的脸终于定格,竟是个眉目清秀的少年,不过十七八岁年纪,只是双目已阖。大堂一片狼藉。地板被烧穿十几个洞,廊柱断了两根,长案翻倒,桌椅散落。唯有墙上那幅“且停且行”还歪斜地挂着。墙角的长案被气浪掀翻,笔墨滚落一地,墨汁泼洒在青砖上,蜿蜒成一条细长的墨河。那幅字终究没保住,纸面被撕裂一道整齐的口子,半幅挂在墙头,半幅飘落在地。

      琵琶女子与跑堂的不知何时已回来。跑堂的缩在柱子后,肩上搭着白毛巾,盯着地上的焦痕,嘴角不住往下撇,似在心算修缮要耗费多少银两。琵琶女立在楼梯口,怀抱琵琶,月白衣衫沾了几点灰尘。她看了萧瑟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,又移开了。

      萧瑟垂下眼,把手里那颗已经没用了的霹雳子重新揣进怀里,弯腰把地上那半幅字捡起来,看了一眼。纸面裂口整齐,像是被刀裁过。他把它放在长案上,又随手把翻倒的笔架扶正,把滚落的毛笔一支一支捡起来,搁回笔架上。跑堂的从柱子后头走出来,看了一眼雷无桀,又看了一眼萧瑟,终于开口:“盖姑娘怎么带来这么几个神人?”

      “盖姑娘?”雷无桀问。

      萧瑟应:“就是你前辈。”

      跑堂的哼了一声:“桌凳、地板、墙、廊柱、字画,这些费用都算你们账上了。”

      萧瑟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灰,语气是懒得讨价还价:“算我们账上,找雪月城要去。”

      这下,可不是他炸的楼了。雷无桀啊雷无桀,还得谢你一声。

      跑堂的沉默了一瞬,嘴角又往下撇了撇,转身走了。

      大堂里安静下来。雷无桀终于把剑插回鞘中,力道有些虚,剑鞘和剑刃碰在一起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响了一下。

      萧瑟低下头,看见自己手心的灰,又握了握腰间粗布包裹着的夜荼。暗河如此心急,英雄宴之事一刻不得耽搁……

      雷无桀终于又说话了:“萧瑟,我刚才是不是很厉害?”语气里带着那种“明明自己也很震惊但偏要装出‘我早就知道会这样’的表情”。萧瑟看了他一眼,不想夸他,但也不想打击他。

      “你杀了他,暗河从此就更不会放过我们了。”

      “啊?暗河这么小肚鸡肠的吗。”

      萧瑟冷哼:“你前辈说了,暗河的人都是一群没家硬凑家的神经病,你杀了他一个人就相当于杀了人家的家人,是灭亲之仇。”

      “这么严重?”雷无桀低头看了看自己烧焦的衣摆,挠了挠头。

      “都过来。”萧瑟从怀中掏出一个瓶子先自己摇出一颗,随即递到了一旁的司空千落的手里:“服下里面的药丸,运转真气半个时辰,弹指醉的毒就解了。休息休息立刻上路去雷家堡。”……

      不日一封飞讯传来。萧瑟到一道溪旁拆开,内容则是白王暗访暗河之事。

      我的好皇兄,枉费了你对老九的一片深情。萧瑟叹了口气,将纸条撕得粉碎,撒入溪流。

      就在这时,身后隔着一小片林子的不远处忽地闪出一道火星,紧接着一支长箭直飞升空,炸出一朵绚丽的火花。

     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。

      ……两个白痴!!!

      萧瑟狂奔回司空千落与雷无桀之间,怒骂:“你俩疯了!?非怕暗河找不着我们是吧!”

      雷无桀张大嘴:“什么?我没想那么多,想着这是雪月城的求援新号,会有盟友来帮咱们……”

      “帮你个头——快跑!”

      司空千落策马转了一圈,忽见远处两个人影正冲着这边急速奔来,惊道:“的确应该快跑!”

      雷无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心中亦是一沉。说好的盟友,怎么又是那两个鬼煞?他急忙一拍马臀,与二人亡命前奔。

      然而苏昌离与慕婴的身影却越来越近,脚下如踏惊雷,几个纵身便已逼至身后。

      “他们怎么这么快?——那慕婴没死?!”雷无桀先是惊叹,后是失落。

      苏昌离与慕婴凌空跃起,一人挥巨剑斩向雷无桀,一人掌含霜气击向司空千落。

      雷无桀挥剑欲挡,司空千落抡枪相迎,却太慢了!虽服过解毒丹,可连日奔波,余毒未尽,面对二人联手合击,绝无胜算!

      忽地一阵寒风袭来——苏昌离猛地抬头,双剑一格,剑气飞扬,硬生生将苏昌离的巨剑挡了回去。

      苏昌离收剑落地,低声喝问:“谁?”

      其中一人提剑高喝,声若洪钟:“何去!”

      另一人却以剑抵地,微微低头,似有几分羞赧:“何从。”

      萧瑟一惊,也没料到这两人的出现。

      剑心冢以铸剑为主业,其弟子皆为铸剑师,只有少数几名护剑师。但每一位的实力都不容小觑。而这一代的四位护剑师,都是剑道高手,在江湖上也小有名气:何去何从,无法无天。

      这样的剑客,可不是容易对付的。萧瑟第一次因为男人的到来而欣喜。

      另一侧,亦有一掌对上了慕婴的霜玄掌。慕婴微微一愣后急忙收掌,与苏昌离并肩而立。

      那人一跃而下,落在前方,白袍飞扬,背后那一“赌”字张扬至极。他扭头看向三人:“千落师姐,雷师弟萧总管,怎么弄得这般狼狈?”

      雷无桀和司空千落惊呼:“落明轩?”

      当日登天阁上十三层的守阁人,一身白袍,背后一个大大的“赌”字,正是雪月城长老落霞仙子尹落霞唯一的弟子:落明轩。

      “他乡遇故人。”落明轩点点头。

      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司空千落问道。

      萧瑟本想问,却身感疲惫,这司空千落问了也省了他的事。

      落明轩指了指身边那对双胞胎剑客:“我来这里办点事,正和这两位前来引路的兄台聊着天,就看到天上忽然炸响了那支千城令。有资格拥有千城令的人可不多,我们急忙赶来,没想到是你们。雷无桀萧瑟,你不是要去雷家堡吗?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

      雷无桀叹了一口气,颇有几分萧瑟的感觉:“一言难尽。”

      落明轩转头看向苏昌离与慕婴,愣了一下:“这二位面生得很,不知是江湖上哪路高人?我这二位同门,可是哪里得罪了你们?”

      苏昌离不语,只抬头死死盯着那对双胞胎。慕婴却露出一抹阴邪的笑,手轻轻一抹,化作一副清秀女子模样,俨然就是落霞仙子。

      “嘿!”落明轩脸色一变,“原来是个会易容的高手,但你这变得不行。”

      “哪里不行了?”慕婴盈盈一笑。

      “没有我师父百分之一的美!”落明轩怒喝一声,一步向前,又对慕婴击出一掌。

      两掌相接,这一次慕婴手中的寒气更甚,落明轩本以为能跟刚才一样一击得手,可刚触到对方,就觉得一阵寒气攻心,脸上闪过一道紫气,急忙撤掌后退了三步。

      “高手啊!”落明轩啧啧赞叹。

      雷无桀走上前对着落明轩说道:“小心,他们是暗河的杀手,这个人是千面鬼。”

      “千面鬼?那可是江湖上有名的变态杀人魔!”落明轩表情夸张,“这么一看,的确挺变态的。”

      慕婴脸色一阴,落明轩顿时哇哇大叫起来:“像了!像了!你现在有几分像我的师父了!”

      慕婴怒极反笑:“你话真多!”

      苏昌离却伸出巨剑拦住了慕婴:“等一下。”

      “怎么?”慕婴不解。

      苏昌离依然看向那对双胞胎剑客,犹疑地说出了三个字:“剑心冢?”

      那面带霸气的何去点点头:“正是。”

      何从有些害羞地笑了笑:“兄台背上的这把巨剑腾空,也是剑心冢铸的。”

      “没错,是我师父传给我的。”苏昌离点点头,“是一把好剑。”

      “好剑需要配什么?”何去仰头问道。

      “配好头颅!”苏昌离猛地一扬手中巨剑,冲着何去当头砸下。

      何去何从与暗河两人僵持,萧瑟捏山根回了回神。

      他状况不好,似乎是牵动了内伤,可那流转之阵本不应触及隐脉,一时原因不明 ,却不能再耗下去了。

      他凑近落明轩,低声道:“你先带我们三人去剑心冢,何去何从在此拖住杀手,如何?”

      落明轩道:“这么不要脸?”

      萧瑟强撑般道:“别开玩笑了,一个是雪月剑仙她弟弟,一个是你们三城主的女儿,出事你担得起?”

      落明轩嘶了一声:“也是。”他朝何去何从喊:“我先带他们回剑心冢,二位随后跟来!”

      二人一应,落明轩点点头:“那就拜托了。”……

      一行人在一条漆黑狭窄的山道中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后,雷无桀感觉前面隐隐有一丝亮光传来,他加速几步穿出洞口,不由得惊叹了一声。

      山谷里林立着一个又一个的铸剑房,里面是一个个赤裸着上身,满头大汗地打着刀剑的汉子,路上有人驾着马车快速地跑过,马车的后面,摆放着一柄又一柄的成剑,剑身光芒闪耀,一看便知不是凡品。

      “好多剑。”雷无桀眼睛冒光。

      萧瑟的目光掠过那些马车,掠过那些赤裸上身的汉子,掠过那些在火光中泛着冷光的剑刃。他没有像雷无桀那样眼睛冒光。他只是站在洞口,看着这一切,觉得有些恍惚。

      他记得自己来过剑心冢。那时候他还叫萧楚河。他跟着皇叔来的,皇叔说要一柄剑,说是送给一个朋友。他当时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铸剑师挥锤,铁花四溅,像一场金色的雨。看着那些铁花,皇叔说了一句什么。他当时没听清,现在也记不起来了。

      他想起这些,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快要站不住了。

      雷无桀已经走进山谷了,正在跟一个赤膊的汉子比划着什么,手舞足蹈的,像是在问那柄剑有多重。司空千落也跟了上去,银枪扛在肩上,回头看了他一眼,说了句什么,他没听清。

      萧瑟想迈步,但脚没有动。他又想,也许是因为太累了。从雪月城出来到现在,他几乎没怎么好好睡过觉。赶路、迷路、饿肚子、被追杀、打斗、解毒、再赶路。他一直在路上,腰背酸得像被人拆开又拼回去的。可他不觉得累。他知道自己需要休息,但他不觉得累。他只是觉得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,还在绷着,但已经绷得太久了。这时,却真的有些想念她,想念命悬一线时那朵昙花。

      他的膝盖软了一下,像是脚下那块地突然塌了半寸。他伸手想去扶洞口的石壁,手抬到一半,没有抬起来。他听见雷无桀喊了一声萧瑟,声音从山谷里传过来,被那些打铁的声音削掉了一半,传到耳边时已经只剩下尾音。他想应一声,但声音没有从喉咙里出来。

      视线就开始模糊了。那些铸剑房的火光在眼前扩散开来,一团一团的,像是被水洇开的墨。雷无桀的身影从远处跑过来,红衣在火光里拉出一道残影,嘴里还在喊着什么。司空千落也跟了上来,枪尖在火光中闪了一下。落明轩站在旁边,白袍上的字晃了一下。

      他的身体终于替他做了决定。倒下去的时候,他的手先着地,然后额头磕在了手背上,然后整个人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枯枝一样,落进了那片模糊的光里。

      这地方和当年不太一样了。当年的铁花是金色的,现在怎么好像是红色的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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