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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4、风     青 ...

  •   青城山的晨雾到了半山腰便渐渐散了,石阶两旁的老松还挂着水珠,偶尔滴落一颗,砸在青苔上,发出极轻的声响。

      李凡松走在前面半步,步子比方才快了些。

      穿过那片被老松夹峙的石径,视野忽然开阔起来。一方不大的院落依山而建,竹篱笆歪斜地圈出一小块平地,篱笆上爬着半枯的藤。院子中央立着一株老桃树,花期已过,枝头只剩零星几朵迟开的花,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。

      李凡松在篱笆前停下了脚步。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朗声道:

      “弟子李凡松下山归来!”

      片刻安静。

      桃树下那只老旧的石桌上搁着一把陶壶,壶口正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气。一个穿紫色道袍的身影从屋里走出来,袍子松松垮垮地披着,像是在榻上刚醒来没多久。

      赵玉真抬眼,先看见李凡松,目光在他那柄新雕的木剑上停了一瞬,又越过他肩头,落在篱笆外的顾瑾匀身上。他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,只是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,起了几分意外的涟漪。

      “…你来了。”

      顾瑾匀隔着篱笆答了一句,语气懒散,“好歹我也算你师叔,就不能先请我进去坐坐?”

      赵玉真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没完全笑出来。他侧身让开门口,顺手把石桌上那把陶壶的盖子掀开,看了一眼里面的茶水,又合上。然后他走到桃树下的石凳旁,用袖口拂了拂凳面上落的几片枯叶。

      “凡松,去烧壶新水。”

      李凡松应了一声,转身便往屋后的灶房走。脚步声绕过屋角,很快被远处松林的风声盖住。

     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
      赵玉真没有急着落座,他站在桃树下,低头看了一眼石桌上的陶壶,又抬头望向顾瑾匀。

      顾瑾匀走进院子,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。动作随意得像是坐了千百回,但她落座的位置正对着那扇半掩的木门——可以看见李凡松的背影在灶房里晃动,也可以看见赵玉真的每一个细微表情。

      赵玉真斟茶,缓缓道:“师叔好雅趣啊,晚辈还当是路遇险境才耽搁了几日,掐指一算,原是和我这不肖徒谈了一路心?”

      顾瑾匀不理他:“你这徒弟当真好玉,你想想什么时候死,把他继给我罢?”

      “我不死他也乐意。每年春天他不就急着要去寻你了。”

      顾瑾匀嗤笑:“你不死,他哪乐意?你这还真以为徒弟和你这情种师父一样呢。”话锋一转,“如今快成泥菩萨过河了,还有心撮合我和你的好徒弟?”

      赵玉真摇头莞尔,饮了口茶。

      “英雄宴,想来你是去定了?”她问。

      “是。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被山风吹了多年的坦然。

      “你算过了?”顾瑾匀也吃茶。“嗯,好茶。”

      “没算,懒得算。师伯说,当一件事与自己有关,卦象便不一定准了。”

      她语气随意:“刚好,不用算。不问吉凶,我送你下山。”

      赵玉真挑眉:“玉真谢过师叔了?”

      顾瑾匀撇撇嘴:“赵玉真,你别得意过头了。你下了山就是去天桥底下算命的料,是要入赘给小衣的。你赘过去,大小还得唤我一声师嫂,懂不懂?”

      “你和那琅琊王又没成亲,嫂什么?”

      是时李凡松走来:“师父,水烧好了。”

      赵玉真示意,李凡松便将木盘中的陶壶放于石案上,后道:“那弟子到后院练剑去了。”

      赵玉真挥挥手:“去罢。”

      他转身往后院走。步子不快不慢,像平时一样。绕过屋角时,他余光扫了一眼——师父和师叔祖都没有看他。一个端着茶盏,一个在斟水,两个人的视线交错在石案上方,那方寸之间的空气比别处稠了几分。

      他拐过墙角,脚步声便踩到了后院的泥地上。

      后院不大,半人高的篱笆围着,角落里堆着几捆劈好的柴火,檐下挂着两串干辣椒,被风一吹,轻轻碰在一起,发出干涩的声响。旁边是一片被翻过的空地,泥土还潮着,边缘几株不知道名字的草已经蔫了。

      他抽出背后的木剑握在手里。剑身还没彻底磨平,握上去有些硌,但那触感他早就习惯了。他在院子中央站定,起手,推出一剑。

      平刺。收剑。再平刺。

      他烧水时还能隐约听见声音——断断续续的,水沸腾声盖住了,只剩几个字跳进耳朵。听见师叔祖说什么“天桥底下算命”,然后师父笑了一声,后面的没听清。那句“你和琅琊王没成亲”倒是听得清楚。

      他挥剑,剑势快了几分。木剑破风,发出极轻的声响。

      像是有人把前院的门合上了,又像风忽然换了一个方向。他停下动作,侧耳听了片刻,只有松林的风声和远处不知名的鸟叫。真的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
      风又换了一个方向。前院的声音重新漏进来,模模糊糊的,像是隔着一层水。他不再去听了。

      方才师父和师叔祖本要谈正事,他一过去就开始打哈哈说浑话。把他支开,是不愿他听见。回青城山路上除了听师叔祖要护师父下山,让他顺顺当当去找雪月剑仙,也没别的了,不过他也能猜到,那英雄宴是将有大事发生的。唉,既然师父和师叔祖不让他知道,那就不知道吧。不知道雷无桀他们到哪了。

      不知多久,赵玉真从前院穿过大堂走来,在廊下静静背着手。

      李凡松收剑还鞘,向赵玉真行礼:“师父。”

      “你师叔祖要在青城山小住几日,这几日的起居也麻烦你了。”

      一听顾瑾匀要小住,李凡松乐开了花:“遵命!”

      他上山这么多年来师叔祖就从来没在青城山停留超过三时辰的,她竟要在此小住了!一定要让师叔祖尝尝他的拿手好菜——不枉给师父当了十年白工!

      赵玉真嗤笑一声,对李凡松指指点点:“你这小子,真没出息。”

      “那那那……”那师父你就有出息了?

      “嗯?”赵玉真瞪了他一眼,他便立即噤声了。

      李凡松悻悻凑到赵玉真一旁,眼里闪闪的:“那师叔祖,还说什么没有?”

      “说什么?”赵玉真勾起一抹笑,全然是不怀好意,“凡松啊,为师看你也不小了,不如这次,你就和你师叔祖去罢。”

      “啊?”李凡松急退三步,“不敢不敢,不可不可啊!”

      “哈哈哈——”赵玉真朗笑道,“看给你吓的。”他一勾李凡松,搭住他肩膀,贼咪咪的模样,“嗯,也没说什么,就说你这孩子好,她挺中意你,发话要捞你下山呢。”

      “真的?”李凡松不明所以。

      “真的。”

      “假的吧。”谁都能说,师叔祖可说不出要他下山这种话。师父还不如他了解师叔祖呢。“我要下山了,您老人家伙食怎么办?青城山这块完玉,我可不敢怠慢。”

      “嘿你小子,没了你为师饿不死!”赵玉真推了一把李凡松,又放开他,“说实话,凡松,想不想下山?”

      李凡松挠挠头:“我每年都下山啊。师父,你是不是想拉个伴儿?”

      赵玉真撇嘴:“啧,我下山用得着你陪?问你就说!”

      师父是想问他愿不愿意和他一样,不顾一切追随心上人罢。这么说,这事他十一岁就想过了,可究竟没能真的下山,是因为真要这么干了,师叔祖会烦他的。况且师恩未报,于情于理,不是不敢,是不该。

      “我看家就行了。”李凡松道。他忽然想,男女之事,十年三千步,也不如师父一日三千里啊。

      赵玉真只轻叹,拍了拍李凡松的肩膀,语重心长似的:“做师父的,愿意看徒弟有出息。这江湖,往后是你们少年人的江湖,做了什么决定,都有反悔的机会。”

      李凡松抱拳鞠躬:“弟子明白。”……

      顾瑾匀举着筷子没下去,碗里便要堆成山了。

      李凡松窘得不行,直想让师父消停点。师父三十岁没个正型,撮合人都不会,又不能拒绝,让他这个徒弟有苦说不出。

      饭桌上的菜摆得很满,酱香小白菜、清炒笋片、一碟红烧豆腐、一碗蛋花汤,还有两碟不知道是什么的腌菜,摆了一整张案子。他知道师叔祖爱清淡饮食,便没做什么硬菜。

      方才赵玉真坐下来,先没动筷,端详了一下桌上的菜色,看出李凡松下功夫了,很满意地嗯了一声,然后转头对顾瑾匀说:“凡松手艺一流,整个青城山没人及他。”说着就夹了一筷子酱香小白菜放进她碗里,“来师叔,你尝尝这个。”

      李凡松坐在对面,耳根发烫,低头扒饭,不敢抬头。赵玉真又夹了一筷子笋片递过来:“这个也好,火候刚好。”顾瑾匀把碗往旁边挪了半寸,赵玉真的筷子落了空,他也不尴尬,顺势把那片笋放进了自己嘴里,嚼了嚼,点点头:“确实不错。”

      李凡松终于抬头,看了师父一眼。赵玉真神色坦然,又伸出筷子去够那碟腌菜。顾瑾匀趁这个空当,终于夹了一口小白菜。嚼了两下,没说话,又夹了一筷子。赵玉真看着她,问:“怎么样?”

      只见顾瑾匀闭眼出了口气,看得李凡松发汗,简直不忍听下去。虽然他的手艺在青城山确实无人敢敌,可就是窘啊。

      顾瑾匀终于发话:“很久没用过这么体己的饭了。”

      “好!”赵玉真竖起大拇指。似乎是给李凡松看的。

      求你了师父,坐下吧。李凡松欲哭无泪。

      赵玉真似乎听见李凡松的哀求一般,真的入座了。他先是为自己夹了几块豆腐,故意嘟囔说他平常可吃不上这么丰盛的三菜一汤,沾师叔光了哈。

      顾瑾匀又不紧不慢地送了一口饭,嘴角微微勾起,道:“几个月前在雪月城,我还吃过几顿这么像样的体己饭。那雷无桀手艺也好,小衣每日去苍山练剑,到饭点准时回来,我去蹭饭,司空长风也赞不绝口。”她垂眼,“凡松的手艺不比雷无桀差,”

      又目光如刃射向赵玉真,满眼戏谑:“玉真,你手艺如何?”

      开玩笑,要是师父会下厨,他可就没这厨艺了。每年春天师父不愿他下山,就是因为师父自己做饭太难吃。师叔祖这是又用雪月剑仙向师父发难呢。

      赵玉真挑眉:“司空长风和你们一起吃饭?”

      “昂。”

      “这司空长风就爱收留姓雷的,那几个姓雷的老往青城山跑,和他脱不了干系。”

      “呵呵。”顾瑾匀撇撇嘴便继续用饭,不再理他,这段折磨的对话终于结束了。

      师叔祖住进了东厢房。那间屋子空了好几年,被褥是师父从自己柜子里翻出来的,晒得蓬松,叠得整齐,放在榻上时还带着太阳的味道。李凡松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刚烧好的热水,看见师叔祖正蹲在窗台前,伸手去拨弄那盆半枯的文竹。

      “这盆东西……?”她问。

      “呃……师父养的,我偶尔浇浇水。”

      她点点头。

      他没有多留,放下热水就走了。退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她坐在窗边的榻上,双腿相互搭着,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卷书。日光从窗外斜进来,正好落在那几株文竹上,叶片比之前干净,却还有几枝枯叶,看着更自然了。

      那天下午她在院子里晒太阳,枕着自己的手臂,躺在廊下的长椅上,一动不动。他路过两次,第一次她在睡,第二次她还在睡。阳光从她脚尖移到腰侧又移到肩膀,她始终没有翻过身。

      他怕她着凉,从屋里取了条薄毯出来。走近时犹豫了一下,最后还是轻轻搭在她身上。盖好的时候她睫毛动了动,他赶紧走了。

      傍晚做饭时,师父从后院踱过来,靠在灶房门口问:“她呢?”

      “还在睡。”

      “真能睡。”师父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又回头说:“菜少做点,她饭量不大。”

      “遵命!”李凡松往灶里添了一根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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