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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7、九流来仪 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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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凡松陪他们坐在街头,心想自己也够开朗了,却怎么感觉和他们待在一起有点儿丢人呢?他还是取出匕首来雕那柄木剑。
他刻了四个月,刻出了剑的形状,却刻不出剑的神气。剑身该厚的地方薄了,该薄的地方还留着赘余的木料。剑柄他雕了三次,第一次太粗,握着像攥一根擀面杖;第二次太细,手指叠过来能扣住自己的腕;第三次倒是差不多了,但纹路刻歪了,一条本该顺着剑身流向剑尖的云纹,在中途拐了个弯,拐进了他自己都不认识的方向。他舍不得重来,云纹拐了弯,那就拐了弯吧。
剑格是最难的部分。他见过好剑的剑格——听雨剑的剑格是一朵含苞的莲,花瓣微微收拢,像是还没想好要不要开。杀怖剑的剑格是雷纹,简单、粗犷。他师父赵玉真的剑,剑格是一朵桃花,五瓣,瓣瓣分明,远远看着像真有一朵花嵌在那里。他雕不来桃花,也雕不来莲。他雕了一朵云。不规整的云,像被风吹散了一半。他安慰自己:云就是这样子的,风一吹就散了,散了也是云。
他刻累了抬起头,见那枪仙之女一脸深意地笑盯着他。
李凡松挠挠头:“怎么了?司空姑娘……”
“你这柄剑能不能卖?”
李凡松倒吸凉气:“真不行!”
司空千落皱眉:“不就是柄木剑吗!你背了那么多木头,也不能卖?”
“不行不行,这可是用青城山桃木做的桃木剑,吸日月之精华,是有灵气的!这木头也一样,让师父知道了得骂死我!”
司空千落不解:“这一个月来,除了见你和那雷无桀犯傻,就是在雕这桃木剑,有个胚子不就能用了吗。你要好看的剑,一开始去买一柄不就好了?”
李凡松一怔,垂眸道:“如果顺利,今后就要它陪我行走江湖了……我想对它好点。”
“可是没有剑名?”
李凡松抬眼,目光灼灼:“等雕好了,就有了!”……
另一边却仍未决定。顾瑾匀长叹口气,道:“那我只能用我那几分面子,请你们住酒楼了?”
萧瑟敏锐:“什么酒楼?”
“秦楼楚馆,三教九‘楼’?”
好烂。萧瑟想。
萧瑟气结,又想到的是这女人哪来这么多不正经的营生。只扶额:“你问问那道士和司空千落吧。”
顾瑾匀便挪到司空千落和李凡松身前,委屈似的:“千落、凡松,我想了想,我们几人现在这般境况,谁也卖不出去,实在是不好受。我在此地有些人脉,能给我几分薄面,我们暂住一两日,只是怕你们不乐意,我便另想办法……”
司空千落和李凡松自然受不了顾瑾匀这般求情,一听有吃有住,没想什么却答应了。
最毒妇人心!萧瑟想。
顾瑾匀得了二人颔首,眉眼弯起一抹浅弧,转眸对萧瑟挑了挑眉梢。
萧瑟冷哼一声,懒得理会。他太清楚这女人口中“有几分薄面”,背后准没安什么好事。可眼下干粮告罄,囊中空空……
顾瑾匀一招手,熟稔地拐进深巷。九霄城街巷纵横如迷宫,她却行云流水,未曾半分迟疑。萧瑟跟在她身后,目光落在她赤足踏过的青石板上。恍惚间,他想起许多年前,她也是这样走在前头,领着他在陌生城池中七拐八绕,最后停在一家僻静酒馆前。她请他喝臻选桃花酿,饮尽后才漫不经心地说,那馆子是昨日路过随意挑的。
那时他问了什么,早已忘却。只记得她笑着回了句,他未听清,也未再问。
“到了。”顾瑾匀停在一栋楼前。
楼阁不小,三层飞檐。门楣悬着老匾,漆色剥落,勉强辨出“来仪”二字。门半掩着,大堂内热气蒸腾,人声鼎沸。跑堂肩搭汗巾,端着条盘在桌隙间穿梭腾挪,口中吆喝着“借光”,尾音拖得老长。有醉汉摔了碗,掌柜的在后账台后眼皮都未抬,倒是身旁算账先生拨弄算盘的手指顿了顿,旋即又急急拨动起来。
雷无桀立在门口,鼻翼翕动:“有饭香。”
司空千落白了他一眼:“你能不能有点出息?”话音未落,她的肚子叫了一声,比雷无桀那句有分量多了。雷无桀没敢笑,李凡松也没敢,只有顾瑾匀笑了。
推门而入,内里格局简朴。一张长案,几把矮凳,墙上悬着一幅字,书“且停且行”。角落坐着个抱琵琶的女子,着月白衫子,发髻松挽,见人来,指尖未停,只抬了抬眼。琵琶声未断,曲调却悄然一变,由缠绵转为轻快。
“云外无客,只迎归人。”顾瑾匀道。
“姑娘。”女子唤了一声,语气疏淡。
顾瑾匀颔首,“吃住两日。”
女子领意,又低下头去拨弦,似乎这就算招呼完了。
顾瑾匀笑了笑:“上吧。二楼雅室,三楼阔间。你们自便。”
雷无桀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,一听有食,便急着去找跑堂。司空千落略一犹豫,也跟了过去。萧瑟分明也饥肠辘辘,却偏要装模作样,慢悠悠踱步下楼。
大堂座无虚席。靠窗几桌坐着行商旅客,风尘仆仆,包袱搁在脚边,夹菜的间隙不忘瞟向窗外街面。里间几张大圆桌被一伙镖师包下,领头的是个赤面虬须的汉子,脖颈青筋暴起,正举碗与人斗酒,饮尽后将碗重重一顿,木桌闷响。
角落围了四五个精瘦汉子赌钱,眼珠子瞪得溜圆,口中念念有词。骰盅揭开刹那,赢家喉间挤出一声尖细的“嘿”,如鼠嘶鸣,从喧嚣中钻出,又迅速被吞没。
楼梯口倚着两个涂脂抹粉的妇人,嗑着瓜子,目光在堂中逡巡,不时交头接耳,笑意暧昧。
跑堂领着几人上了二楼。
二楼比楼下清净些。雅室沿墙排开,木门半掩,门缝里漏出丝竹声与杯盏碰撞的脆响。也有敞着门的——楼梯口第一间里,三五个书生模样的人喝得面红耳赤,正高声争论,手舞足蹈,唾沫横飞。一人拍案而起,朗朗诵了句诗,复又坐下,引来一片叫好。
几扇雅室的门不知何时开了半扇。软糯黏腻的丝竹声从里头漫出,带着脂粉气,像揉碎的绢帕从门缝飘落廊道,被人踩在鞋底,又黏着带到别处。
靠楼梯那间半敞的门内,一个着水红衫的女子正抱着月琴唱曲。她坐在绣墩上,腰肢软若无骨,琴颈斜搭肩头,指尖拨弦,咿咿呀呀的唱词听不真切,却将那几个字唱得百转千回。
几人被引至二楼拐角一桌。说是雅座,实则不过用屏风隔出的一方天地,半遮半露。屏风是红木所制,雕着岁寒三友,只是漆面斑驳,松针缺了数根,梅枝上裂了道缝,似曾被砸过又勉强粘上。
从此处望去,大堂景象尽收眼底。
雷无桀落座,目光在大堂扫过,在镖师领头身上多停留一瞬,随即收回,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碗啜饮。司空千落坐在他身侧,银枪靠在桌沿,枪尖朝下,嵌在楼板缝里,不显眼,却伸手可及。李凡松坐最里处,目光在大堂众人脸上一一扫过。
“高手不少……”李凡松低声道。
萧瑟倚着椅背,垂眸不语,指尖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。大堂声响太杂——吆喝、碰杯、骰子、媚笑、争辩、脚步声,混着饭菜热气与酒香,从楼梯口涌上,淹没了整条二楼廊道。
可这杂音里藏着规律。
萧瑟叩击桌面的手指倏地停住。
在那鼎沸人声之下,有个短调反复出现。不成曲调,不过几个单音,像是有人无意识哼着,又似醉汉的呓语。那调子每隔一盏茶功夫便冒出一次,方位飘忽不定,时而窗边,时而楼梯口,时而赌桌角落。
顾瑾匀坐在萧瑟对面,手边搁着那把琴头镶白玉的琵琶。她未动筷,亦未看大堂,只垂着眼,指尖轻搭弦上,似要借着弦的震颤感知什么。
雷无桀低声说了一句:“吃个饭也不让人消停了……”
司空千落未出声,手已按上枪杆。
顾瑾匀端起茶碗,啜了一口,声音不大:“我的人,不妨事。”
堂中那个短调又响了。这一次,来自楼梯口。
顾瑾匀指尖在弦上一拨,那个短调便断了。
大堂依旧喧闹。喝酒的仍在喝,吹牛的仍在吹,书生仍在争辩。一切如常,仿佛什么也未发生。可那个声音再未响起。
顾瑾匀端着茶盏,借杯沿遮挡,望了萧瑟一眼。
萧瑟微微颔首。
他方才听得分明——那短调前后共现五次,间隔皆为一盏茶功夫,方位从窗边绕至赌桌,又从赌桌移至楼梯口。这绝非醉汉乱步,而是有人在堂中巡梭,确认有无埋伏、盯梢,有无不该出现的人。
而顾瑾匀那一拨,意思再明白不过:“清场了”。
雷无桀开始狼吞虎咽。司空千落将枪从板缝中抽出,靠在肩头,神色稍霁,却仍未松手,也跟着大快朵颐起来。
只有萧瑟心知,方才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这酒楼里的暗流已悄然转了一圈——或许那道士也已察觉。
只是这一桌饭菜眼看要被那夯货扫荡殆尽了!他连忙执筷,也顾不得什么同行情谊,专挑肉菜下手。
待人散尽,楼下琵琶声亦歇。
顾瑾匀端着茶盏上了三楼。推开门,萧瑟正立于窗前。窗棂朝南,可将九霄城大半屋瓦尽收眼底。青灰瓦片层叠如鱼鳞,在暮色中泛着冷光。远处有山,山上有塔,塔尖挑着最后一抹残阳,如烧红的铁钉钉在天际。
“风景不错。”萧瑟说。
顾瑾匀将茶盏搁在窗台,立在他身侧。二人并肩而立,无言。楼下厨房里传来雷无桀弄出的动静,锅铲碰撞,热油滋啦,夹杂着司空千落的叱骂,热闹得不似一处。楼上的静谧衬得那些声响愈发遥远,仿若隔世。
他望着窗外,暮色一层层沉下来。山的轮廓从清晰到模糊,从青绿转成灰暗,终归于漆黑。塔尖那枚红钉终被夜色拔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孤星,不甚明亮,却倔强地钉在夜幕上。
“你的人多么?”他问。
顾瑾匀想了想:“不多。够用。”
“好一个顺水推舟。”他道,“你能想到此处人多眼杂,别人会想不到么?”
“一众武夫罢了。”
萧瑟哼了一声,不知是笑是叹。他转过身,背靠着窗台,看着房间里那张大床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上绣着一对鸳鸯,针脚细密,活灵活现。他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。
顾瑾匀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倒没什么不自在,走过去把枕头翻了个面,鸳鸯没了,换成了一朵素白的兰。
“这样行了?”她问。
萧瑟没答。
她索性又翻过鸳鸯面去,便不再理他。
“……真俗。”萧瑟道。
顾瑾匀敷衍:“嗯嗯嗯。”
“那道士知不知道你同我一房?”萧瑟问。
“我哪知道。”
“……我看你是故意的。顾瑾匀,你没睡过他吧?”
顾瑾匀不以为意:“这可不是我说了算的。”
萧瑟冷哼:“那你便去找他睡。”
顾瑾匀耸肩:“你气什么,好不容易填饱肚子,又要拿来生气?”她走近他,“行行好啦。”
“…你别这么说话,膈应。”
“行行好啦?”顾瑾匀一双眸子望去,那柔情刻意似水,对萧瑟好受用。“我答应要陪你。”
“…自己看着办。”
“然则,领他们出去玩儿会儿,也带着你可好?”
萧瑟屈眼:“我累死了。没兴趣。你带那小夯货和司空千落去。”
“那我为你买花回来。”
顾瑾匀你敢去试试!
萧瑟这句话没出口。不是不想,是还没来得及。
门“砰”地一声被撞开了。雷无桀半个身子探进来,一手还抓着个啃了一半的鸡腿,油光锃亮的,在烛光下反着光。他嘴里塞着肉,含混不清地喊:“萧瑟!走!逛夜市去!”
萧瑟没动。他靠在窗台上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雷无桀又往前挤了挤,这才瞧见房中不止萧瑟一人。顾瑾匀立在床边,手里还捏着那个被他翻来覆去摆弄的枕头,鸳鸯朝上,针脚细密,活灵活现。雷无桀的目光在枕上顿了一瞬,随即飞速移开,像被烫了似的。他挠挠头,干笑两声:“这个这个…前辈也在啊。”
顾瑾匀笑应了一声:“我也正劝他出门呢。”
什么玩意你!萧瑟想。
雷无桀如蒙大赦,一把拽住萧瑟的袖子就往外拖:“走走走,千落师姐和李兄都在楼下等着了!李兄说他算出今晚夜市有家馄饨摊特别好吃,我还没吃过算出来的馄饨呢!”
萧瑟被他拽得踉跄一步,回头瞥见那女子跟了上来,心下稍安。
行至楼梯拐角,楼下大堂的喧嚣扑面而来,灯火通明,人声鼎沸。雷无桀已冲出门去,正在门口招手。司空千落扛着银枪立在他身侧,脸上不耐与唇边笑意混在一处,怪异得很。李凡松抱着那柄尚未雕完的桃木剑,立在灯笼暖光下,整个人像一尊新出窑的瓷胚,还带着温热的釉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