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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6、重阳后   顾瑾匀 ...

  •   顾瑾匀失声哑笑。飞轩便向李凡松伸出手,李凡松扭捏推脱几下,便乖乖将锦囊给了飞轩。他对对手指:“那我先跟着师叔祖?”

      飞轩拍拍胸脯:“得嘞!”

      哎呀,早知道就好好雕那柄剑了,如今有了机会让师叔祖赐名,剑却不争气!难受……李凡松既喜又悲。

      萧瑟听不清他们对话,却明晃晃看见那李凡松红了。

      萧瑟目送飞轩踏剑而起,那柄桃木剑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淡青色的尾迹,像谁用笔在天上划了一道,又很快被夜风抹去。他收回目光,落在顾瑾匀身上。

      “你要带他同行?”他问。

      顾瑾匀侧头看了李凡松一眼,“不错。”

      那少年正低头摸着自己的木剑,耳廓还泛着方才残留下的红。

      萧瑟哼了一声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可接下来,他只能说不好了。

      顾瑾匀道:“刚才那苏昌离来截你,”她看了眼正与李凡松说笑的雷无桀,低声道:“就这几日,另截李寒衣。”

      萧瑟脸色微凝,“截杀剑仙?那岂不是得派出家主级别的杀手?”

      “以我对暗河之了解,大概率是苏慕雨。”

      苏家家主,持伞鬼苏慕雨……他早听顾瑾匀说过,暗河三名家主都已入逍遥,就连方才那苏昌离,说是自在地境顶峰也不足为奇,若暗河真想与剑仙一战,恐怕并不绝望。

      “我得到消息,似乎是你二哥的雇佣。”

      萧瑟思索:“可你不觉得暗河此番要比寻常明目张胆,又拖泥带水,不像是萧崇的作风么?”

      “不错,此事另有蹊跷。”她颦眉。

      萧瑟屈眼:“你得到的消息,会不会是他们故意放出来的?”

      顾瑾匀一笑:“可不嘛,几月不见,又聪明了。”

      “别打岔。”

      也就是说,暗河故意让顾瑾匀知道,是白王萧崇雇佣了他们。而如此别有用心的,却只有萧羽了!萧羽终究是低估了这真仙的谋算……

      “阿崇有些血性…但你所言不错,帝都那几位想杀你,为求稳妥,本应派出更强劲的杀手。”她缓缓道。

      萧瑟不爽,前几年他的兄弟死的死归隐的归隐,剩下的二哥、七弟,顾瑾匀厌极了后者,却与前者关系匪浅。“你家阿崇现在为了皇位要我的命,你叫这么亲,哪边的到底?”

      顾瑾匀叹气:“别打岔。…然而我是因为前些日子你九弟也去密见了暗河,才得知是你二哥与暗河结盟。老九暗访这件事在暗河内部本是严格保密,我得此消息后便知是饵,但……”

      竟忘了还有萧景瑕这么个皇弟。白王自小善待老九,老九因势力不足为他效命,但谁又能保证他不想来蹚这浑水呢?

      “……看来我这项上人头比雪落山庄还值钱了。你怎么想?”

      顾瑾匀表情微妙:“你那雪落山庄年久失修,值几个钱?”

      “我问的是雇主!”

      “噢……”顾瑾匀尴尬似的清清嗓子:“我心里有个可能,但事关重大,还需追查。”

      “——等等……”萧瑟心念一转,“如果我说,暗河似乎并不知道我是萧楚河。”

      顾瑾匀一怔。

      “我本想,暗河此番就是为我而来,可自你现世,却也没什么人知道真仙护的是永安王萧楚河,而且方才那苏昌离言,似乎并不认识我。”

      “——若他们不识你,便不会派出家主截杀,当时在场只有你和雷无桀,他们的目标是雷无桀?”

      “不。雷无桀只是个初入江湖的小子,他和李寒衣的关系除城主和我们这几个人以外无人知晓。”

      “所以雇主,并不想让暗河知道,你是萧楚河。”

      “可这又是为何?”

      顾瑾匀笑意渐浓:“说明,他们有人在利用萧楚河这个身份欺瞒暗河!”

      萧瑟醍醐灌顶。

      “……水比我想的要深。”顾瑾匀面色不善。

      刚夸完你,就给我找不痛快。萧瑟扶额短叹:“…辛苦你了。”

      顾瑾匀似乎未听:“然而我们作个假设。假设近期某日,白王会见暗河的消息明朗了,就证明老九别有用心。保守些,便是老九的行动不是白王授意,想凭欺瞒暗河这一行动此引诱白王前去赔不是,借此让白王与暗河合作袒露于世。”

      简直妙不可言。有时候都佩服这个女人的阴险程度了。

      “你的意思是,老九倒戈了?”

      “我和你这个弟弟不熟,但想来只能是如此。”

      “你知道得太多,反而可能被利用。”萧瑟忽然正色,“你跟着皇叔那几年,想必有体会。”

      顾瑾匀叹气:“不错,我近日正尽力避免这种情况。”

      避免知道得多,还是避免被利用?想来是后者。“……别逼自己太紧。”作为她的受益者,他似乎并无资格说出这句话。

      只闻她又道:“我陪你几日,过几日我得上趟青城山。”

      所以这次的主要目标并不是他,而是他背后的势力?是他自己祸及了雪月城,李寒衣受敌,她上山定是去找赵玉真商议的,他无话可说。

      顾瑾匀见他神色凝重,又不言语,拍拍他的手背,语气轻松:“这几日好好陪你过重阳,你可要珍惜?”

      萧瑟不过脑:“你带着那道士,我如何珍惜?”

      顾瑾匀叉腰,不平说:“又不影响!”

      “别扯。你那琵琶,是因为司空长风送你,你才拿着的?”

      顾瑾匀天然般:“不是你送我的么?”

      萧瑟一梗,竟无话可说。混蛋老呆子,少取笑他!可——“总之,辛苦你了。”……

      雷无桀勾住李凡松肩膀,与他说说笑笑,看见远处萧瑟神色不妙,也不沉重:“李兄我告诉你,萧瑟这人,就是一狐狸!”

      李凡松笑应:“狐狸?”

      “没错,”司空千落没好气道,“但是在云姐姐面前,他不过就是只鸡崽子!”

      “萧公子和师叔祖……”

      话音未落,雷无桀摇头咋舌:“他俩?啧啧啧……”

      司空千落面子上如此,心下却并不舒畅,气没处发,敲了雷无桀一枪。

      雷无桀惊呼:“又打我!”

      司空千落哼一声,又问李凡松:“不过,你叫什么来着?”

      李凡松正经起来,抱拳道:“青城山弟子李凡松!”

      “行,”司空千落笑笑,“我看你的功夫还不错嘛。”……

      李凡松走在队伍最后面。他刻意落后了几步,不知该怎么跟。前面那两个人——萧瑟和顾瑾匀——并排走着,不远不近,不说话,却像有根看不见的线牵着。雷无桀和司空千落走在前头,一个红衣如火,一个银枪在肩,吵吵嚷嚷的,倒是热闹。

     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桃木剑。剑身还没磨平,剑柄也只雕了个粗坯,握上去硌手。他想,要是雕完了该多好。雕完了,她会给它取什么名呢?她的刀叫夜荼,她的轻功叫“大轻功”。她取名字,大约是不按常理的。他想着想着,忽然笑了。

      走在前面的司空千落回过头来,正好看见他在笑,便问:“你笑什么?”

      李凡松敛了笑意,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
      司空千落转回头,又走了几步,忽然说,“你那个师叔祖,她人很好,是不是?”

      李凡松一怔。他没想到司空千落会这么问。他想了想,说:“是。”

      “她也很好看。”司空千落说。

      李凡松没接话,只知道自己的耳廓又热了。雷无桀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,挠挠头说:“你们在说前辈?前辈当然好啊!她要不是前辈,我都想认她做姐姐了!”司空千落翻了个白眼:“你姐姐还不够多?”雷无桀一想,也是,便不再说了。

      萧瑟走在前面,一句话都没说。顾瑾匀走在他左边,步伐不快不慢。月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,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又分开,又交叠。
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萧瑟问。

      “重阳后。”顾瑾匀说。

      萧瑟没再问。二十几日,够做什么?够下六盘棋,够喝几壶酒,够从雪月城走到青城山,却不够把该说的话说完。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话多的人。可在她面前,他总觉得有太多话没说,又觉得不必说。

      夜风从山谷灌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他们继续往前走。月亮已经偏西,挂在苍山十九峰的最高处,像一枚被谁遗忘的银扣。山路渐宽,前方隐隐有灯火——不是城池的灯火,是村舍的,零星的,昏黄的,却让人觉得暖和。

      萧瑟忽然开口:“雷无桀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说过,你记得雷家堡的味道。”

      “是啊。”雷无桀咧嘴笑了,露出两排白牙,“越走越浓了。”

      萧瑟点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……

      九霄城是他们的意料之外。原本该在半个月前就抵达雷家堡,雷无桀信誓旦旦说“越走越浓”的铁火气,不知在哪条岔路口被风吹散了。他们在山里兜了无数个圈子,在官道上错过了不知多少个本该右转的路口,等终于看见城门时,干粮已经吃完三天,马瘦了,人也差不多了。

      “九霄城。”萧瑟念出城门上的字,语气里没有欣慰。

      雷无桀翻身下马,动作比平时慢了三拍——不是因为受伤,是饿的。他把缰绳往马脖子上一搭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三个人:司空千落扛着枪,脸拉得比枪还长;李凡松抱着他那柄还没雕完的桃木剑,目光涣散;顾瑾匀走在最后,赤足踩在官道的尘土里,依旧不沾尘埃,表情倒是比其他人平静得多。

      “先找吃的。”雷无桀说。

      他们进了城。

      九霄城不算大,但热闹。明日重阳,满城都在为登高做准备。街两侧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,门楣上挂着新糊的彩纸,红的黄的,在秋阳下晃眼。卖重阳糕的蒸笼摞得比人高,白气从笼屉缝隙里钻出来,带着桂花和糯米的甜香,一团一团地往街上涌。雷无桀路过时脚步明显慢了,鼻子动了动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然后硬生生别过头去。卖菊花的担子横在路中间,金黄的、雪白的、紫红的,一簇簇挤在一起,花瓣上还凝着露水。有个穿红袄的小女孩蹲在担子前,拿手指戳花瓣,被卖花的大娘轻轻拍了一下手背,咯咯笑着跑了。

      酒楼里飘出酒香,不是风花雪月的清洌,是更烈的、更糙的、更暖身子的老白酒。店小二站在门口揽客,肩上搭着白毛巾,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:“楼上雅间,临窗赏秋,重阳登高先吃饱——”萧瑟听了一半就不听了。兜里没钱。

      雪月城出发时,司空长风给了盘缠,但消耗了太多时间,也消耗了太多银子。他们住过最便宜的客栈,吃过最硬的干粮,到三天前,最后一个铜板买了最后一张饼。那张饼雷无桀分成了四份。萧瑟的那份他没舍得吃完,留了半块在袖子里,此刻硬得像石头,但他不敢扔——万一明天更饿呢。

      他更加坚信,除了命,没有什么是钱买不来的。

      雷无桀停在一家包子铺前。

      蒸笼刚掀开,白浪般的热气猛地涌上来,裹着猪肉大葱的香味,霸道地往人鼻子里钻。包子个头不小,白白胖胖的,褶子捏得匀称,顶上还点了颗枸杞,红白相间,煞是好看。雷无桀站在那儿,脚像被钉住了。他的喉结又上下滚了一下。

      “老板,”他说,“这包子怎么卖?”

     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,围裙上沾着面粉,笑眯眯的:“三文钱一个,五文钱俩。”

      雷无桀把手伸进怀里,掏了半天,掏出几个铜板,数了数,又数了数。萧瑟不用看也知道他数出了什么——不多不少,四个铜板。够买一个包子,还差一文买第二个。

      他回头,目光越过顾瑾匀、司空千落,越过李凡松,落在萧瑟脸上。那目光里有求恳、有试探、还有一点心虚。

      萧瑟道:“滚!”

      雷无桀急了:“我还没说呢!”

      萧瑟不理他。几个人蹲在街头想法子。

      雷无桀又打萧瑟的主意,贴近他压低声音:“萧瑟,你那件青衫,叫什么云烟什么棉的,够咱们吃半个月的——”

      萧瑟一脚踹在他脸上。他怒道:“姓雷的,你现在就去把你那柄破剑当了!”

      雷无桀脸色骤变,一把抱住背上的剑在地上蛄蛹:“不行!”他喊,“剑当了,等前辈走了咱们立刻就被苏昌离砍了!不然…也得给我师父和我姐砍了啊。”

      萧瑟冷笑:“我看不用苏昌离,咱们就饿死在这九霄城了。”踩住雷无桀的屁股,语气带着威胁,“你当不当?”

      “不当!”雷无桀的声音又高了几度。

      这时,顾瑾匀俯身蹲在雷无桀面前,雷无桀获救一般,笑说:“前辈、你快劝劝萧瑟……”

      顾瑾匀神情认真:“雷无桀,剑不卖,你卖不卖?”

      “……啊?”雷无桀一头雾水,“卖什么,卖艺?诶,好像也可以噢!”

      萧瑟听见,已经翻了百八十个白眼。

      顾瑾匀摇摇头:“那个来钱慢啊,一天就够几个包子的?我在九霄城有几个暗门子,你看委屈一下……”

      “什么?!”雷无桀这才懂了,“你怎么不让萧瑟去卖!”

      “你以为我不想啊……”

      萧瑟怒骂:“顾瑾匀你有病是不是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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