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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8、不采而佩     夜 ...

  •   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烤栗子和桂花糖的甜香,混着深秋的凉意,灌了李凡松一袖子。

      他看见雷无桀一把搂住萧瑟的肩膀,萧瑟侧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有钱?”

      雷无桀笑说:“嘿,我都和掌柜的说好了,明日你去和那些人赌博,把钱赚回来。”

      莫非雷兄原也是这么深的机锋?李凡松想。

      “呸。”萧瑟抱胸,“所以,你是赊账了。你姐知道非砍了你。”

      “所以她不知道!”

      萧瑟扶额。李凡松想:这太对了。

      实在想不到,前些日子还为半张饼发愁,今日就这么声色犬马起来了。方才雷无桀问司空姑娘要不要出门玩,司空姑娘起初不愿,雷无桀便说李兄算了一卦,说今日宜出门、宜赏花!司空姑娘便让雷无桀去叫萧瑟。李凡松想,能不能顺便把师叔祖叫上?等雷无桀下楼,师叔祖果然随着来了。他没算,但也愿意相信:今日宜出门、宜赏花!

      桥在街的西头,石板被行人踩得发亮,月光铺上去像一层薄薄的银。桥下是条窄河,水不深,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几丛水草,秋夜的风吹过时水面发皱。两岸的柳树还没落尽叶子,细长的枝条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柳条拂过水面时带起极细的涟漪,一圈圈地散开,碰到岸边的石阶又折回来,与下一圈叠在一起。

      桥头的灯笼挂得很随意,矮矮地悬在人头顶,糊的红纸已经褪成浅粉,浆糊有些翘边,被风吹得簌簌响。桥对面是另一片灯火,更密、更亮些,人声也浓,听得出是酒肆和食摊的汇聚处。有人在水边放河灯,用纸折成莲花的形状,中间插着半截蜡烛。风一吹,蜡烛的火苗就歪一下,又直起来。河灯顺水漂着,有的一直漂下去,有的靠了岸,搁浅在浅滩,烛火还亮着,映着一小圈暖黄的水面。

      那位萧公子似乎是被司空姑娘和雷无桀挟持了,只剩师叔祖在旁侧。他斟酌半息,决定跟上师叔祖,一抬眼,师叔祖就在面前。

      “问师叔祖的安。”他说。

      “嗯嗯。”

      没有外人,他与顾瑾匀寻常并不忐忑:“师叔祖不和雷兄他们一道去玩么?”

      “几个小孩子,闹挺。”

      李凡松挠挠头,想着自己不也是小孩子么,也没说什么。

      又抬眼,与那萧公子对视了。他没心思闪避,萧公子似乎是非要瞪着他,和那两人走几步便回头瞪一眼,李凡松渐渐觉着窘了,便不看了。

      “师叔祖对萧公子有心?”他问。

      顾瑾匀轻笑:“你觉得呢?”

      “啊?”李凡松苦笑,“这个让我答,不太好吧……”

      “也是。”顾瑾匀回望他,他便有些热了,只听她道,“顺其自然罢。”

      正是师叔祖这般豁达随性的态度,总让他觉得无论如何,自己都还有机会的。这自信不知所起,就连萧瑟与师叔祖的关系,他也不芥蒂。

      “我同萧瑟说,”顾瑾匀忽道,“你是年轻、信命,才对我有意的。”

      李凡松一笑:“看来萧公子不好惹。”师叔祖骗萧公子自己信命,是为了避免麻烦罢?毕竟他承认对师叔祖有心也不是一年两年了,师叔祖也根本知道他不爱信命,要不是打不过师父,他非把师父搬下山找雪月剑仙不可。

      “难哄啊。”顾瑾匀笑着叹了口气。

      顺着师叔祖的视线,前方那三人只剩了青衫和黄裳。司空千落平常也透着枪仙的威严,可和萧瑟并肩却娇憨了不少。两人打打闹闹,萧瑟面露无奈,司空千落是潇洒掺着些许忐忑。往日和师叔祖游历时她便爱远观江湖景致,原是这样有趣。

      一个卖花姑娘经过萧瑟二人,端起花篮笑问:“姑娘,重阳了,给你家相公买支菊花吧?”

      萧瑟司空千落听言俱是一惊。萧瑟还未反应,司空千落接下一朵花便想往萧瑟鬓边簪,萧瑟一面挡一面说:“谁要往头上插菊花?”

      “过节了,图个彩头!”司空千落和萧瑟僵持比划着。

      李凡松回望顾瑾匀,见她抱胸掩唇,眼睛映着那座桥,那些灯,那两个人影。那双暗金色的眸子,在夜色里显得深沉而温润。

      灯光也不亮,昏昏的一团,落在她侧脸上,把她的轮廓描得柔了。白发在夜风里轻轻飘着。

      “凡松有一事不解。”他问。

      顾瑾匀料他,“怎么?”

      “萧公子有心于师叔祖,我们这么看着,是不是不太好?”

      顾瑾匀不接:“你是说,我们应该避一避?”

      李凡松摇头:“是萧公子。他的性格,恐怕要让他憋闷吧?”看师叔祖的眼神,似乎真有放纵那两人的意思,可要真那样豁达,何必跟着他们呢。李凡松心想到这似乎是人家的私事,却也不知道怎么收场了。

      顾瑾匀忽道:“他还年轻,该体会些年轻人自在的风月。”

      “可我看萧公子对司空姑娘无心。”

      顾瑾匀轻笑:“这不重要。”

      李凡松点点头。原是师叔祖要护萧公子心性,要他不被“喜欢她”这件事困住,不被她的存在挡住他该走的路。师叔祖对萧公子这么好,却也不需要他知道。

      “嗯,师叔祖真温柔。”

      顾瑾匀似乎始料未及,欲言又止,将眸子移到桥下水面上去了。

      师叔祖这是害羞了?想来路上除了“师叔祖神通广大”、“师叔祖妙算神机”,他还没夸过她类似的词句,原来师叔祖是个怕夸的人。

      可转念,师叔祖看时真的释怀么?她留在这,一点是兴味,还有一点微妙的心思,究竟是什么呢……

      “凡松,要不要去找些乐子?”

      李凡松回神:“什么?”

      “走。”顾瑾匀笑得不怀好意,走向前方和卖花姑娘比划着的两人。走近听清司空千落要买花,可因为没有向那雷无桀事先分钱,雷无桀又不知所踪,一时却真掏不出几个子。两人犯窘时,李凡松被顾瑾匀带着,悄无声息往花篮里投了几文钱。

      他从未与师叔祖这样亲近过,杏花香气惹得他心头猛跳,接下来只看见神乎其技般的一阵袖风,带着花篮里几朵花,一朵飘入司空千落手中,一朵飘入自己手心。

      师叔祖浅浅笑着,可他分明已感受到身后来自萧公子的凉意。即便萧公子不发作,那枪仙之女又怎会领账?坏了,坏了——这可不好玩啊,师叔祖!

      压根不敢回头,就这么走到了桥尾,心都快跳出来了。听着师叔祖忽地嗤笑一声,李凡松无力似的扶住额头,叹道:“师叔祖,你这是把凡松往火坑里推!”

      桥尾的灯笼矮了一截。河水的流向在这里拐了个弯,慢悠悠地往南淌,河面宽了些,灯影便碎得更散。

      顾瑾匀依旧乐不可支:“对不住,对不住呀,凡松。——这花送你,你安安心。”

      “我的事另说,师叔祖还是想想怎么把萧公子哄好吧。”他说罢又反应过来,师叔祖送他花……

      “唉,冲动啦,糊涂啦。怎么哄呢,要么你帮师叔祖算算?”

      李凡松哭笑不得:“…师叔祖!”……

      柳条到了这一段便稀疏了,垂得也低,有几根几乎贴着水面,风一来就轻轻划一下,划出几道细纹,又慢慢平了。岸边砌着不规整的青石,有些已经松动,踩上去会晃,缝隙里长着些认不出名字的草,被露水压弯了腰,在夜里几乎看不真切。

      风从河面上来,带着湿漉漉的凉意,把李凡松手心那朵花的花瓣吹得抖了一下。花是淡黄色的,花瓣薄得透光,捏在指间几乎没什么分量,却隐隐透着一股香气,不是浓烈的桂花甜,也不是清冽的菊香,更像是某种夜里才开的、不知名的野花,不惹眼,却悄悄地香着。

      他说:“不过,师叔祖也太不怜香惜玉了。司空姑娘的脾气,比师父都大。”

      顾瑾匀伸个懒腰:“唉,都说了,糊涂啦。”

      “真糊涂了?”

      “真糊涂。”

      “师叔祖是吃醋了吧。”李凡松转着那朵花。

      她答:“我没想明白呢。感觉不像啊。不过要是萧瑟这么认为,就不用哄他了。”

      李凡松笑说:“都这会儿了,还算呢。”

      “嗯,就当我吃醋了罢!”

      “师叔祖这不是拿我作筏么。”

      顾瑾匀轻笑:“你清明,又非要说出来,也不怕自己伤心?”

      烟火声越发稀碎,只剩脚下细草的窸窣声,河对岸吹出水草气,不远方也飘着些线香味。李凡松说这话,就像当初去问剑雪月城一般,说熟虑过也冲动,说鲁莽也有自知,大概又是想碰碰运气罢。只是伤心,还不至于。师叔祖是什么人他不敢自诩知道,可这毕竟是小事。

      他笑笑:“我?我还好。”

      “我是觉得你这孩子,出落得越发俊俏了。”

      他心头一动:“师叔祖过奖了……。”

      顾瑾匀不以为意:“怎么还闹别扭呢?不过这小花不适合你啊,要是有机会,带你看看厉害的。”

      闹别扭…也没有吧?师叔祖吃醋,利用自己给萧公子显摆一下,在男女间好像也是常事。况且他真的没生气。想间,他突然感到自己后颈发热——听师叔祖一夸,他热得不成样子了。

      深呼吸又问:“那师叔祖以为什么花适合凡松?可不能说是什么寒松苍松啊,太简单了。……”

      “扈江离与辟芷兮,纫秋兰以为佩。”

      “兰草是君子,凡松不敢高攀。”

      “凡松,今后可不敢这么俗了。”顾瑾匀语气轻而稳,还带着笑意,丝毫不像斥责。

      李凡松挠挠头:“嗯…世人都说兰草是君子之花,其他的,凡松就不知道了,请师叔祖赐教。”

      “‘君子’,不过是几个秉性的结合指代,你有这样的秉性,与兰相契,何必要配得上什么君子、天子的空名?”

      她究竟未能发觉,这几句荡得李凡松这毛头小子好生难过。脸又红、心跳得也快,脑袋昏昏的,想来不比雷无桀聪明多少,就连本应在身后如影随形的萧瑟的凉意也有些忘了。

      “吹吹风,就不热了。我们晚些回去,没关系的。”顾瑾匀道。

      李凡松嗯了一声,想确实应该冷静冷静,况且和师叔祖夜游,往日游历可不曾有。忽念起之前说的“宜出门、宜赏花”,可真妙。

      李凡松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朵花。淡黄色的花瓣,花蕊细细的,簇成一团,沾着夜里的露水,在桥头的灯光下泛着一点润润的光。他转了转花梗,花瓣便跟着转了一圈,像一小盏纸糊的灯笼,只是没有烛火,也不发光。

      师叔祖已经走到前面去了。她的背影被桥尾的灯笼拉长,又缩回,又拉长,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晃,白发垂在腰后,随着步伐轻轻摆着,时而回望他一眼。

      “师叔祖,凡松还有一事相求。”

      “客气啦。说呗?”

      李凡松双眼亮得出奇:“我最近,正雕了一把剑,我想等剑雕好了,请师叔祖赐名!”

      “这把剑,可要随你行走江湖?”

      “是!”李凡松小跑着追上她,与她并肩缓行。他才发现,师叔祖比自己要矮一些啊。

      “你说,你师父的桃木剑叫桃花,你的……”

      “我才不学师父那么土。”

      顾瑾匀朗笑:“那你好好雕。我会放心上的。”

      放心上…把他的剑放心上。……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8章 不采而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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