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3、云端 萧 ...
-
萧瑟忽然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:“暗河谢家?”
穿着黑衣,藏身在暗处的两个人相视了一眼。
“你们想杀我,想必已经调查清楚了我们的底细。那边留了四个人,对付剑仙的弟子。可这边,只派来了两个人,那你们可知道,我是谁的弟子?”
那两位暗河谢家的杀手自然没有接话。
“云中仙顾御诸。”萧瑟轻抽出腰间夜荼,嘴角依然是睥睨的微笑,“夜荼应有意,袅袅云中仙。就凭你们两个,够么?”
两名杀手皆是一怔。
萧瑟见状,心想看来也不过是两个喽喽。
“你说你是真仙传人,便对我出一招如何?”话音未落,一名黑衣人已如鬼魅般掠至萧瑟面前,掌风凌厉,直取要害。
萧瑟一手按住了腰间夜荼,冷冷道:“你确定,真要试?”
黑衣人浑身肌肉蓦然绷紧,杀气凝如实质,许久之后,缓缓点头:“没错。”
谁知萧瑟昂起头,神色愈发傲然,语气又加重几分,一字一顿地,重复了一遍:
“你确定——你真的要试?”
黑衣人往前踏了一步,沉声道:“出手吧。”
萧瑟也往前踏了一步,朗声道:“你真的确定你真的要试?”
“去死吧你!”藏在暗处的另一个黑衣人终于忍不住了,一个纵身跃出了树丛,手中银光一闪,一把弯刀朝着萧瑟劈了下来。
是时目光凛冽,杀机四伏!萧瑟右手朝天一挥!——
黑衣人对上了萧瑟阴冷的目光,心中一凛,在空中一个翻身又跃了回去,落在了同伴的身边。
——萧瑟手中空空如也,两名谢家杀手面面相觑。
“你耍我?”那个刚刚落地的杀手恶狠狠地说道。
萧瑟点点头,叹了口气:“看来,我只能拿出杀手锏了!”
话音刚落,萧瑟松开了手。
夜荼没有落地。它只是从萧瑟腰间滑了出去。裹刀的粗布还在,歪歪扭扭的结还在,它就是一柄被粗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刀,连一寸刃都没露出来。
弯刀杀手最先出手。弯刀劈下,夜荼不闪不避,刀鞘正面迎了上去。“铛——”一声闷响,弯刀弹飞,在空中转了几圈,插进十步外的泥地里。那杀手虎口崩裂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。是时夜荼刀身平拍,正击中他的腰侧。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,那杀手闷哼一声横飞出去,撞断了三棵树才停下。
刀身在半空中微微一震,方才裹刀的粗布便像被刀刃撕开,布条四散纷飞,露出底下那柄通体莹白的长刀。紫紶为柄,玄黑作鞘,鞘上珋玉在月光下流转出诡异的华彩。
另一个杀手终于拔剑,剑势凌厉,直刺夜荼刀柄与刃身的接合处,剑尖刺中刀柄的瞬间,刀身上的珋玉骤然大亮,一股无形的力量顺着剑身倒灌回去。那杀手只觉得虎口一麻,长剑脱手,飞上半空。夜荼轻轻一旋,刀身在空中画了一个圆,长剑被它一磕,打着旋飞向远处的溪涧,“噗通”一声落入水中。
弯刀杀手从断树间爬起,嘴角溢血,盯着夜荼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:“这是……御物术?”
萧瑟靠在土坡上,双手抱胸,语气懒洋洋:“孤陋寡闻!”
另一个杀手从侧面掠出,短刃直刺。夜荼旋身,刀鞘末端点在他腕间——没碎骨头,没断经脉,但他的整条手臂瞬间麻了,短刃脱手,还没落地就被夜荼刀身一拨,斜斜飞入草丛,不见了。
两名杀手对视一眼,同时后退。
夜荼悬在半空,不动了。安安静静的,像一柄被人随手挂在墙上的刀。但它悬在那里,两个杀手就不敢往前一步。……
月亮攀上了柳梢头,光便浓了,浓得化不开,流淌在千里荷叶间,又顺着叶缘滴落,碎在水里,漾成一池银鳞。
“我师父说踏云步第一重是为踏云,电光火石,日行千里。第二重是为扶摇,乘风而起,仙人临世。看来叔母已练至二重了?”
顾御诸坐在他身侧稍高处,膝上横着那把从不离身,有时会给皇叔的夜荼。晚上不戴纱笠。
她平平道:“我的轻功,并非踏云步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顾御诸轻笑,自豪似的:“‘大轻功’!”
萧楚河一怔,耸耸眉,没说话,只抬头远眺。
荷花已经开了大半。白的居多,粉的间杂其中,在月下失了浓艳,只剩素净的轮廓,像一盏盏被谁遗忘在夜色里的灯。有的开得盛,花瓣舒展到极致,露出嫩黄的蕊,月光照进去,竟透出几分莹莹的光;有的尚是花苞,鼓鼓的,像含着满腔心事,欲语还休。风来时,满池的荷便轻轻晃,花瓣擦着花瓣,发出极细微的声响。
“你的踏云,能越过这千里荷华么?”顾御诸问。
萧瑟支颐:“怕还差些。你如果这么问,我一日便成。”
“昔日带你皇叔来游水,挟他飞掠这荷华,一夜轻功破了四重,想是万里深渊也不惧。”
“看来皇叔是‘挟飞仙以遨游’。”
“我也助你突破,如何?”
萧楚河心念一动:“此时?”
顾御诸摇摇头,“新人不处故地。若想玩水,此时此地大善。若你有心,我明日带你上山,与流云共游天上俯瞰人间,如何?”
萧楚河忽然往后仰,双手撑在石阶上,仰面望着天。他偏头看她,目光从她的侧脸滑到她的发梢,又从发梢滑回她的眼睛。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映着月光,也映着整片荷花池,像是把天地都收进去了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不先答我,却笑什么?”她问。
“笑你。”他说,“到过那么高的地方,却在这里坐着。”
顾瑾匀嗤笑:“尽说些逗女孩子的风流话,告诉你皇叔,他唯你是问。”
皇叔死前,他到底没随她上山,只是总自己到荷花深处一试,不出几日便能一跃掠过。想这千里荷华也不过如此。
十七岁随她那三年里,她带他去过很多地方。沙漠、雪山、古寺、荒城。有些地方他记得名字,更多的地方他连名字都不知道——她停下来,说“到了”,他就跟着停下,看那片她认为值得一看的风景。
轻功是第二年开始教的。走在天山脚下,一只手伸过来揽住他,两个人便腾空而起。风声灌进耳朵,山川河流在脚下缩成模型。他闭着眼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太近了——她就在他身侧,发丝被风吹起来,扫过他的脸颊。那股杏花的苦香混着高空凛冽的风,呛得他喉咙发紧。
上山看着云海燕燕。那云海是活的。起初只是铺天盖地的白,像一整匹没有尽头的素缎铺在脚下。她带他穿出云层的那一瞬日光如箭,万箭齐发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本能地抬手去挡,却听见风声变了。他又逼着自己放下手睁眼。
云海在他脚下翻涌。汹涌澎湃地、像煮沸了的海。那些云从不知名的深处涌上来,堆积成山,又崩塌成谷;有的拔地而起,如孤峰插天,峰顶被日光镀了一层熔金;有的横亘千里,如巨龙卧波,龙脊上鳞光闪闪。远处的云层裂开一道缝,露出一线湛蓝,蓝得不真实,像是谁用最细的笔在素绢上勾了一笔,又用清水晕开,蓝便洇进了白里,再也分不清边界。
他低头。脚下的云像被什么牵引着,缓缓旋转,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。漩涡中心是空的,能看见底下隐约的山脊——墨绿的、细如发丝的山脊。他忽然觉得晕,不是怕高,是这景象太大了。大到他的眼睛装不下,大到他的脑子里嗡鸣,大到他的呼吸都忘了。
她在他身侧。风从她那个方向来,带着她发间的杏花香。那股香在这么高的地方稀薄得像要散尽,却始终没有散。他想抓住那缕香。
云海又开始变了。西边的云被落日点燃,从金红到橘红到紫红,层层浸染,像一块巨大的绸缎在燃烧。烧到天边时,紫红褪成淡紫,淡紫褪成粉,粉褪成灰,灰融进夜色。东边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苍白的光洒在云海上,云便成了银白的沙丘,连绵起伏,无边无际。
原来这就是她看过的风景。他忽然想。她活了几百年,看过无数次这样的日出日落,云卷云舒。每一次都这样壮丽,每一次都这样孤独。他站在她身侧,第一次觉得自己离她近了一些。不是因为飞得高了,是因为他看见了。看见了她眼中装了千百年的景象。
夜色渐浓。云海暗了下去,不再是白的、金的、银的,而是成了墨色的深渊。偶尔有闪电在极远处的云层里亮一下,照亮一小片翻涌的浪头,随即又暗了。那些被照亮的云像巨兽的背脊,一闪而过,沉入黑暗。
那一日,他短暂体会了“扶摇”。他又在心下想,看来皇叔从未见过这般景色,不然皇叔怎能从不拿她当仙呢?顾御诸却说:带你皇叔上山,只飞了一炷香,他便莫名其妙流泪了,他说,原来天上,是这般孤怆。
原是皇叔见过,才不拿她作仙;而他见过,才更以为她是仙。如今想想,世上哪来的仙呢。
她又说,我本只是想助他练功破境,谁成想他这般多情呢?我虽然动容,但也有些无奈。还是楚河你,好好领悟功夫,那些事,回头再想。
现在他站在荒野里,面前是暗河的杀手,身后是不知道在哪里的雷无桀,怀里是她的刀。如果此刻她能挟他飞掠,越过这片荒野,越过这些杀手,越过所有的追杀和阴谋,直接到天启城——那该多好。
一道女声刺破夜空:“哟,看来你的命还不好要啊!”
萧瑟猛然抬头,却愣住了,望着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冤家目瞪口呆:“你怎么又跑出来了?”
“你管我!就许你们出来,我就不能出来?我是犯人吗?”司空千落的语气一如既往的不耐烦。
她哼笑,萧瑟随她的目光望去。
他微微皱眉,这才明白这二人为什么能追得上自己。与踏云步不同,他们的身法燕子穿云纵是对内力要求极高的一门轻功心法。这两人来自以内功拳术著称的暗河谢家,难怪能驾驭得了这门极其繁杂的轻功。
然而即使如此,眼见那夜荼仍是力占上风,两名杀手已遍体鳞伤,但招招不致命,仿佛非要将他们戏弄至死。
这刀竟如此像她。萧瑟脊背一凉,却又觉得有些不耐:这么下去,如何脱身去助雷无桀。
司空千落敲敲枪:“没看错的话,那是云姐姐的刀。你没用,还要女人护你,呵呵。”
萧瑟尴尬地耸耸肩。忽然灵光一闪,想起自己袖中不还有些阴玩意儿没使出来么!
他忽然抬手了,袖中飞出了一样事物。这个事物来自于一个总是嫌弃萧瑟的人。
因为这个人正直,而萧瑟狡猾。同样是雷无桀闯荡江湖时至关重要的人,这个人负责教会雷无桀灰中取火,绝境重生,而萧瑟教会雷无桀——打不过,跑。
这个人就是雪月城这一代的首席大弟子唐莲。那日他和萧瑟比酒,结果与萧瑟一同醉晕了过去,但是次日清晨,萧瑟却要早片刻醒来,所以唐莲自认输了半筹,于是就送了一件事物给萧瑟。这件事物,江湖上的暗器高手们,想必愿意用千金来买。
佛怒唐莲,世间至美的一种暗器,使用之时,像一朵莲花一般绽放开来。分七瓣莲,复瓣莲,重台莲以及千瓣莲。唐莲赠的是一朵七瓣莲,原本这暗器使用手法要求也极高,常人难以掌握。可萧瑟却几步跨到了那两个人身边,一把将那朵佛怒唐莲丢了出去。
那瞬间炸开的妖冶鬼魅的夜色之莲!
“什么!”一人惊呼一声。
“退!”另一人慢了一步,肩膀被一朵莲花整个的刺穿。夜荼补刀重敲在他后颈,那人不堪重伤,昏死过去。见战力缩减,另一人几乎立刻选择了带队友遁走。萧瑟这才注意,夜荼锁了他们的穴位,运起功如堵如塞,怕不是连萧瑟这等废人都能给上他们几拳。阴,实在是阴!
另外几朵莲花花瓣从司空千落髻边堪堪擦过,划落了几道青丝。萧瑟急忙走向前,问道:“没事吧。”
司空千落怒道:“你就不怕打到我?”
萧瑟摊手:“我也是没办法啊,我又不姓唐,只能瞎扔了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