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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、饵     萧 ...

  •   萧瑟本以为那道士会借机问他什么“师叔祖何在?”,他便故意说“瑾匀有事要办”弄他一遭,可那小孩倒是心大,说放他们就放了。

      下了青城山,雷无桀便一头扎进南下的官道,再没绕路。萧瑟起初还盯着地图,后来发现这夯货虽不识路,却认得雷家堡的方向——不是靠路标,是靠气味。“烧炭的味道,”雷无桀说,“雷家堡的空气里都是火气。往南走,越走越浓。”萧瑟凑近闻了闻,只嗅到尘土与马汗的气味。

      赶路的日子单调得像被拉长的影子。日出启程,日落歇脚,沿途是重复的风景:稻田、丘陵、疏落的村舍、偶尔横穿官道的野兔。雷无桀的嘴几乎不停,讲他幼时如何偷雷轰的酒喝、如何被罚跪在祠堂数祖宗牌位、如何练拳法打碎了家传的花瓶。萧瑟听着,偶尔应一声,大多时候沉默。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这种沉默了——不是无话可说,是无需多言。该说的在雪月城都已说完,余下的话,要留到该说的地方再说。

      十五这日,他们没能赶到任何一座像样的城镇。

      月亮是从东边山脊后爬上来的。起初只是一道银白的弧线,像谁用指甲在夜幕上轻轻划了一道。而后弧线渐宽,变圆,整个儿从山脊后浮出来,又大又低,黄得像一块陈年的玉。月光铺洒下来时,萧瑟才发现土坡下有一条窄溪。白日被日光吞没的溪水,此刻泛着细碎的银光,泠泠作响。

      雷无桀抱着一捆柴回来,看见月亮,愣了一下:“今天十五啊?”

      萧瑟没答。

      雷无桀把柴堆好,掏出火折子吹了几下,火星溅在枯叶上,慢慢燃起。火不大,橘红的光只照亮身前一小片地方,却在荒野里显得格外温暖。他在火边坐下,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张饼,撕成两半,把大的那半递给萧瑟。“过节,多吃点。”

      篝火噼啪。月光把荒野照得如同白昼,远山轮廓清晰得像剪纸,连山脊上的树都一棵棵可数。可近处被火光映着,反而暗了下去,土坡、溪沟、两匹马,都在火光里变成晃动的剪影。

      “萧瑟,”雷无桀忽然开口,“你说前辈,她一个人过中秋啊?”语气里有种朴素的惋惜,不是同情,是觉得过节就该有人陪着,哪怕只是坐在一起啃半张饼。

      萧瑟咽下饼,道:“她不过节的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她活太久了。什么节都过过,过腻了。”

      雷无桀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篝火烧了一阵,火势渐稳,橘红的光在他脸上跳动,轮廓忽明忽暗。萧瑟看着他,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雪落山庄,这小子也是这样坐在他店里,要一碗阳春面、一碗老糟烧,吃得理直气壮。那时他只当这是个欠揍的傻小子,没想到会一起走这么远。

      “萧瑟,”雷无桀又开口,“你说,赵玉真会来吗?”

      萧瑟把半张饼放在膝上,看着火:“不知道。”他叹口气,“你怎么变得这么能絮叨,想家了?”

      雷无桀点头:“想我叔父了。”

      “你的叔父?”

      “嗯,雷梦臣。他总爱在月下饮酒,一杯接一杯。我六岁前,跟师父住之前,是和他一起过的。八岁时,叔父就死了,那年他才刚满三十。师父说,他是醉死的。我后来有些后悔,我是他唯一的亲人,却没好好和他说过话。”雷无桀喃喃道。

      忽然,山谷间传来一阵笛声,曲调哀婉怅凉,在谷中回荡,听得人心里空落落的。

      二人对视一眼。萧瑟沉吟片刻:“去看看。”

      往前走不远,便见一大片清澈池塘,倒映着整轮月光。一个白衣长发女子坐在湖边吹笛,许多纸蝶从她身边缓缓飞起,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,美得不真切。

      “雷无桀,”萧瑟拢了拢衣襟,“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?”

      雷无桀想了想:“好一个女鬼。”

      “诚如君言。”萧瑟望着那女子,白发垂落,看不清面容,只觉若她抬头,怕是会露出一张骷髅面庞。

      都是白发,怎的她跟个鬼似的?萧瑟暗自思忖。

      女子放下笛,笛声却仍在谷中回荡。她微微伸手,纸蝶四散纷飞。

      “竟能操纵风劲,令纸蝶如活物般飞舞。”萧瑟微皱眉,“是精通秘法的高手。”

      女子望着纸蝶,终于开口,声音清冷:“这些纸蝶名叫魂引蝶,用以祭奠我所杀之人。我们素不相识,却不得不兵刃相向。这是乱世的无奈,我无力更改,只能放飞它们,盼能指引那些魂魄归家。”

      萧瑟缓缓调转马头,低声对雷无桀道,“准备跑。”

      “真是鬼啊。”雷无桀讶然。

      萧瑟摇头,“比鬼更可怕。”

      突然,右侧树梢轻轻一晃,轻得像一片落叶落下。只是一瞬的事。

      “萧瑟,你听到了么?”雷无桀压低声音。

      “有五个。来不及跑了。”萧瑟叹道。

      雷无桀握住剑柄,肌肉绷紧:“跑不了就打!”

      萧瑟低声道:“雷无桀,这次的对手和以往不同。你要记住,他们是真的来杀人的。”

      “我……好像感觉到了。”雷无桀粗重地喘了口气,额上已沁出汗珠。那些飘飞的纸蝶掠过树梢,竟将整根树枝齐齐切断。本是祭奠亡者的物事,此刻却成了杀人的利器。

      雷无桀从马上纵身跃上树梢,脚下却一空,惊呼一声“刀丝!”,人已跌落地面。

      “听雨!”雷无桀怒喝,听雨剑应声出鞘,月光乍现,在黑暗中格外张狂。他转身朝身后刺出一剑,却扑了个空。萧瑟翻身下马,走近他身旁:“他们会藏息,小心。”

      雷无桀点头,轻轻闭上眼。

      听风辨位,障目杀人?萧瑟心下稍慰。

      脚下泥土微微一颤,雷无桀急忙掠起,一柄银色软剑却破土而出,堪堪擦过他胸前衣襟。听雨剑大挥而落,那软剑却如灵蛇般缠住剑身。雷无桀眉头紧皱,怒吼一声,提剑腾空而起,竟将持剑之人从土中硬生生拽出,右脚在那人胸口重重一踹。

      雷无桀抽回听雨剑,连退三步,以剑拄地,大口喘息,却不敢再上前半步。他四周,地上、空中,皆布满了近乎透明的银丝。

      他左手持听雨,右手一挥,杀怖剑已握在掌中,再递出一剑。

      平地一声雷!

      寂静黑夜中炸响惊雷,雷无桀面前的路径被夷为平地。树叶纷飞,刀丝退散,唯有一样物事穿透层层枝叶而来,在一片青绿中,艳红得妖异。

      花蕊殷红,六片花瓣。两朵飞花破空而至,一朵飞向雷无桀,一朵飞向萧瑟。

      萧瑟收回目光,侧身一躲,伸手轻轻拈住了那朵花,可花上力道不减。他运起踏云步,脚下变幻如行云流水,竟握着那朵花在周围转了一大圈,才安然停下。

      “很好,不枉我们千里赶来杀你们。”一个雄厚的声音响起,冲淡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。一个背负巨剑的汉子落在雷无桀面前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。

      “不愧是剑仙传人。”一个婀娜身影从暗处走出,声音娇媚,听得人骨头都要酥了。

      “能徒手接住我六叶飞花的,你可是第一个。”红衣女子手中捻着一朵六叶飞花,若有所思地看着萧瑟。

      背巨剑的汉子笑道:“我们在此等候二位多时了。”

      萧瑟看着面前装扮各异的三人,沉声道:“暗河。”

      “这就是暗河?”雷无桀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

      暗河,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。杀手榜上从无他们的名字,不是不够强,而是太强,强到不留半点痕迹。世人只知有暗河,顺河寻去,方能找到那处杀机四伏之地,却从未有人见过那些不露真名、却危险绝世的杀手。

      “没错,我们是暗河。”背巨剑的男子点头,“我姓苏,苏家,苏昌离。”

      萧瑟笑了笑,懒洋洋道:“自报家门的暗河杀手,可不多见。”

      苏昌离将巨剑拔在手中,笑容不改:“我之所以告诉你名字,是因为你们很快就要死了。”

      雷无桀抬头望向树梢:“另外那两个也是暗河?”

      苏昌离毫不慌乱,依旧微笑:“是的,他们,以及那边放纸蝶的姑娘,我们都是暗河。我们六人,在暗河中能结成一张蛛网,我们将这张网称为——”

      “绝杀之网。”白衣女子放飞最后一只纸蝶,接了下去。

      什么破名字土死了!萧瑟想。

      萧瑟眉头紧锁。仅凭他和雷无桀,绝非这六人对手。不如引开几个,用夜荼拖住,让雷无桀先对付这苏昌离。

      正思忖间,所有纸蝶已朝雷无桀和萧瑟扑来。

      “雷无桀!”萧瑟怒喝一声。

      雷无桀周身真气暴涨,红衣无风自扬。他举剑便刺,纸蝶在空中燃烧成灰:“萧瑟,说来有趣,上一次我们闯荡江湖,第一个对手也是杀手。那时有大师兄和前辈护驾,这一次,只能靠我们自己了!”

      “不。”萧瑟轻轻摇头。

      “哪里不对?”雷无桀不解。

      萧瑟缓缓吐出一口气:“是靠你。”

      话音未落,萧瑟已抛下雷无桀,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,掠过白衣女子,直朝山谷出口狂奔而去。

      ——他引走两个,雷无桀的压力便少一分。萧瑟从不觉得自己是英雄,但此刻,他觉得自己还算是个合格的诱饵。

      恍惚间,一段旧日对话浮上心头。

      “师父,若以后我行走江湖,需注意些什么?”他问。

      “只需记住八个字:天下武功,唯快不破。”

      “哦,可若快了也打不过,该怎么办?”

      “那就记住另外四个字:打不过——跑!”

      “哦,徒儿记下了!”

      萧瑟苦笑一声,脚下步伐如风,心里喃喃道:师父你真是有先见之明啊,只是徒儿这一趟行走江湖,和前八个字没有关系,就跟后四个字结缘了!

      天下轻功,武当梯云纵、天山踏雪无痕、飞云阁八步追蝉,师父无一不精。可偏偏传了他这门踏云乘风步。只因其余轻功皆需深厚内力为基,唯此步法纯仗身形变幻,无内力者亦可修习。师父当年选此路给他,亦只因一段旧话。

      “楚河,你想学什么样的轻功?”

      “就是一天能走一千里,今天我在天启城喝酒,明天就能去天府城吃一碗麻婆豆腐。”

      “阁下何不乘风起,扶摇直上九万里?”

      “师父你骂我?”

      “非也。天下间真有这样一门武功,踏云乘风步。第一重境界,是踏云,电光火石,日行千里。第二重境界,是扶摇,乘风而起,仙人临世。”

      “乘风而起,仙人临世……可如那云中仙一般,半步登天么?”

      “这个,你何不去问她呢?”……

      风声在耳畔呼啸,带着秋夜特有的凉意。月亮黄澄澄地悬在东边山脊上,把整片荒野照得像褪色了的绢帛。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,青衫猎猎,在地上拖出一道模糊的暗痕。

      师父啊师父,什么日行千里,结果我跑了不到半个时辰——就跑不动了啊!枉费你说的那么正经,我当时还真信了。

      他没有走直路。直路是留给死人的。他的身形飘忽得像被风吹乱的烟,忽左忽右,忽前忽后。刀丝无处不在。

      萧瑟欲哭无泪,跑得气喘吁吁,可身后那两个人却依然紧紧地跟着,始终保持着几十丈的距离。他毕竟不会武功,即便踏云乘风步需要内力,可体力总是还是要的,跑了半个时辰,他已经气喘吁吁了。最后,萧瑟一个转身,忽然站住了。

      身后那两人也停住了脚步。

      萧瑟长呼了一口气,大喊道:“雷无桀!”

      无人回应。

      “雷无桀!”

      依旧无人回应。

      萧瑟叹了口气,他原本计划着引开几个人,给雷无桀机会击败那几人再回头救自己,可看目前这情形,自己已经跑不动了,而雷无桀那边也还被困着。

      这暗河看似着重应对雷无桀,要杀的却绝不是初出茅庐的那小子,他只能想到那两个好兄弟动了杀心,就要送他这个落魄六皇子西去了。彼时真龙现世,暗河不可能不知顾御诸出山,却也算伶俐:想是算准了顾瑾匀不在,或是已分了一批人去拖住顾瑾匀,这才敢来现身。

      可他的手段不多不少,正是这暗河也不知云中仙的实力和她的刀如何神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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