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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她来过 两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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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骑绝尘,一袭红衣如火,一袭青衫似雾。此次出行,雷无桀底气十足——出城那日,他可是精心备好了一张地图!
他猛地勒住缰绳,看了一眼地图,立刻调转马头:“往这边走!”
萧瑟狐疑地瞥他:“你确定去雷家堡是这个方向?”
雷无桀咧嘴一笑,摇头:“当然不是。我们先不去雷家堡。”
萧瑟一愣:“那去哪儿?”
雷无桀遥望远方,眼中燃着灼灼兴致:“去青城山!”
萧瑟眉头微蹙:“青城山?你去做什么?”
“当然是把青城山上那位神仙也给弄下山来。你说,三位旧友重逢雷家堡,那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啊!”雷无桀用力一甩手中马鞭,一下子把萧瑟甩在了身后。
行了不到半时辰,雷无桀便忍不住说话了。他策马靠近:“萧瑟,为什么江湖中的大小事情你都知道得一清二楚?我姐姐和赵玉真若是真有什么情感渊源,为什么江湖上的人都不知道?”
萧瑟冷哼道:“江湖上的人连你姐姐是个女人都不知道,又怎么知道这些事?”
雷无桀皱了皱眉头:“那你怎么知道的?”
萧瑟瞪了他一眼:“你好前辈和我师父告诉我的。”
雷无桀惊奇:“你还有师父?”
萧瑟道:“我师父和你姐姐还有赵玉真,以前相熟。”说话间,指尖无意识抚过腰间那柄无极棍。
雷无桀哦了一声,不再追问。萧瑟的话总是破碎,点到即止,他早已习惯。
萧瑟忽问:“赵玉真三十多年没有下山一步,你真以为自己劝得动他?”
他听说青城山赵玉真出生之日便被六位天师带上山,三岁拜入掌教吕素真门下,六岁修成大道心法,十一岁兼修剑术,十六岁位列第七天师,二十二岁继任掌教,更跻身“道剑仙”之境。可这位惊才绝艳的人物铁了心不想掀起半点风云,就那么在青城山上待了快三十年,一步也没有迈下山去。即便山下村落便是他故土,他也从未归去。
雷无桀望着前方,眼神坚决:“我只是想,我师父、我姐姐,和青城山上那个道士,这么多年好像都把自己困住了。其实彼此都不过在等谁率先跨出那一步。既然我知道了,那也就该打破了。”
萧瑟摇头:“没那么简单。赵玉真不下山,是因吕素真留下箴言,说他若下山,必乱世局,甚至动摇天启皇位。青城山外三十里常年驻扎三千铁骑,只为防他下山。不过那三千人要拦住赵玉真也是痴人说梦,不过是起个看门报信的作用。”
雷无桀笑了笑:“请不请得动,试试才知道。”
萧瑟扫向他背负的双剑:“你想怎么试?”
雷无桀仰起头,神色傲然,语气激昂:“自然是一剑问青城!——”……
日头渐渐毒起来,官道上的尘土被马蹄踩碎,扬起来又落下,落在萧瑟那身青衫上,也落在雷无桀的红衣上,蒙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萧瑟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赶路了。在雪月城的日子,他躺在屋顶上看书、晒太阳、等顾瑾匀醒来,日子快得像昙花,眨眼谢了半蕾。
“萧瑟,”雷无桀又向萧瑟靠过来,一脸不怀好意,“你和前辈,到哪一步啦?”
萧瑟懒得理,一甩鞭超前几步。雷无桀不依不饶追上来:“哎呀,别害羞嘛。”
萧瑟不耐:“什么哪一步。”
“就是——”雷无桀手指虚空,比划半天,“那个啊!”
“……?”萧瑟不解。
“哎呀!”雷无桀恨铁不成钢,“你不是自诩最懂了吗,这你都不知道。就是——那个啊!”
他伸出两个大拇指,顶在一起,又缓缓贴合。萧瑟反手拍了他一巴掌。
雷无桀也不恼:“你和前辈回房,都干些什么啊?”
“睡觉。”萧瑟平淡道。
雷无桀尖叫一声:“一起睡?分开睡?”
萧瑟骂:“你有病是不是?”
雷无桀已经沉浸在幻想之中:“前几日我又淘了一套谢飞宣的小说,你和前辈莫不是传说中的…仙凡之恋……啊哈哈哈哈!”
萧瑟一个字都懒得骂他。“谢宣给你书,就是让你每日无所事事打听别人风月事的?让你学主人公你学哪去了!”
雷无桀不以为意:“那你和前辈一起睡?”
“是又如何?”萧瑟没好气。
雷无桀大笑:“然后呢然后呢?”
“梳梳头,聊聊八卦。”
“就没了?”
“没了。”
“行啊,你这狐狸,仙人都被你拿下了。”
“闭嘴吧。”萧瑟翻他白眼。
雷无桀又道:“诶你知道吗萧瑟,百花会那日,全城人都以为是儒剑仙的手段,都说:再见春天,儒剑仙风雅绝伦。一想到我知道那是前辈的神迹,心里就痛快!”
萧瑟自然知晓。他对雷无桀的心绪,感同身受。
雷无桀一席话,倒勾起他一些思虑。要说回房做什么,除些肌肤之亲、欢好之事,便是达旦下棋,或是安静相处、吵吵架,讲讲段子。那些欢好是最不值得说道的了,舒心是一码事,那女人活了千百年,有多少姘头他一个都不想知道。即使她说不曾见他这般的人,无论如何贴近,就是贴不近。知道她肌肤的柔软、发丝间的香气和刻意取悦男人的音容是不能令他满足的。
只是又想起离城的前一日,他手上还缠着她的发丝,却有些出神地想了那么一会儿。
不过,那《晚来雪》中莫非还有什么秘戏,让这小子长大了?可看他的样子……
萧瑟瞥他一眼,忽觉不对。
他再一想——这小子连女人的手都没牵过,能想到什么“那个”?《晚来雪》写情,至多写到“两唇相触”,往后只用“红烛摇曳”“一夜缱绻”含糊带过。雷无桀读了三月,脑子里无非是“她看我了”“她笑了”“她的手好软”。他说的“那个”,怕只是唇齿相接罢了。
萧瑟看着雷无桀还在傻笑,忽然觉得方才那一巴掌打得冤枉。更冤的是自己——竟被这个连嘴都没亲过的傻小子,带进一段沉沉思虑。
白想了。
萧瑟长叹口气,雷无桀看不懂,却又问:“那你和前辈会不会成亲啊。”
萧瑟一怔,一时抗拒。
看萧瑟的态度,雷无桀聪明了一回,没再问下去。从小听的那牛郎织女星和前辈本是大相径庭,他看的那些仙凡小说,多也是以悲剧告终,毕竟凡人与仙子,如何偕老呢。只是想到前辈若能陪萧瑟这一生,谁喜谁忧,却也算眷属,又想起萧瑟也才二十几岁,想那么远做什么?拍拍脸继续赶路了。
萧瑟知雷无桀对皇叔旧事一无所知,也想不到他那位好前辈并非固守礼教的贞洁女子,心头那点愠怒,反倒消散了。若雷无桀什么都懂,他肩头负担只会更重。
只听几声窸窣,雷无桀在包袱里翻找。最终没拿出什么,只是清点。
“还剩四张饼。”雷无桀忽然说,“一人一天一张,能撑两天。”他想了想,将一张饼撕成两半,“若一人半张,能撑四天。”将半张干硬饼子递给萧瑟。
萧瑟不耐接过,慢慢咀嚼。雷无桀却大口吞咽,几下吃完半张,又掏出水壶灌了几口,叹气:“还是饿啊。”
虽有地图,二人却仍在闲谈中迷了路,在山里兜转数日,干粮只剩四张薄饼。
“雷无桀,”萧瑟咬一口饼,“我恳请你回雷门后,老实待在堡里,别再出门丢人了行不行?”
雷无桀笑:“那可不行。行走江湖,图的就是潇洒自在,走到哪算哪。这次回雷门,可得干正事了。”
“你还有正事?”萧瑟嗤笑。
“那是自然。”雷无桀朗声道,“我可是名门子弟!剑仙她弟弟!”
“公子,请问青城山在哪?”萧瑟冷笑。
雷无桀猛踢马腹,向前狂奔:“往前冲,昼夜不息冲到天尽头,还怕见不到青城山?”
萧瑟骂了一句急忙追赶。
狂奔一个多时辰,萧瑟又可怜起两匹马来。终于穿出山林,雷无桀急勒马,只见前方人流如织,皆往山口而去。山口立着两名道士,脚下石碑赫然刻着三个大字——
青城山。
瞎猫碰上死耗子,萧瑟想。
雷无桀翻身下马,在路边石头上坐下。
“你怎么了?”萧瑟愣道。
雷无桀掏出饼,大口吃起来:“吃饱了,有力气上山!”
萧瑟顿时无语,气得一屁股坐在了雷无桀的身边,冲他伸出了右手。
“干嘛?”雷无桀不解。
“也给我一张饼!”萧瑟怒道。
半柱香后,雷无桀终于吃完饼,随即翻身上马。
萧瑟纳闷:“我们要上山了,你怎么还上马?”
“我才不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走上去呢,姓赵的道士辜负了我姐这么多年,我就要一马踏破这青城山!驾!”雷无桀用力地敲了一下马屁股,冲着青城山上狂奔而去。
萧瑟怒道:“你就这么糟蹋——我的马!”
方入山门,雷无桀胯下骏马忽似撞上无形墙壁,硬生生停住,他被重重甩飞出去。
“听雨!”雷无桀怒喝,听雨剑出鞘,他一脚踏上剑身,御剑而起,继续朝山上飞掠。
“你给我停下!”一名蓝衣人右手一挥,夺过身旁道人腰间桃木剑,纵身跃起,当头劈下。随即只闻狮吼震天,符箓竟化出狮子虚影,扑向雷无桀。那不是蓝衣道士的手笔,应是有人暗处助他。远处果然有一绿袍小童
雷无桀侧身躲过蓝衣人一剑,挥拳击碎狮影。
蓝衣人剑势连绵,三剑过后,木剑寸寸碎裂。他怒喝:“剑阵!”
周遭道士腰间桃木剑齐齐出鞘,十余柄剑悬于雷无桀头顶。蓝衣人猛挥袖:“剑落!”
十剑如雨,倾泻而下!雷无桀不及细想,杀怖剑已然出鞘。
“高阁听雨声。”
“平地一声雷!”
轰然雷响,十柄桃木剑应声粉碎,木屑纷飞。雷无桀收剑,抬头望向蓝衣人笑道:“当年登天阁合力一战的情义李兄都忘了吗?我不过踏马上了青城山,李兄这是要杀我啊!”
李凡松愣住:“怎么是你?!”
他们身后亦有一道声音破空而来:“谁啊你!”
李凡松和飞轩急忙转头,只见身着紫衣道袍的赵玉真紧皱眉头,困惑地望着雷无桀。
他身形清瘦,面容俊秀,颌下一缕轻须,看似文弱,却自有威仪。他皱眉,轻声唤道:“听雨。”
雷无桀刚收回的听雨剑竟自行飞出,他大惊,欲握剑却不及,只能眼睁睁看着它飞入赵玉真手中。
赵玉真握住听雨剑,望向雷无桀:“方才感应到听雨剑意,以及一丝与她相近的气息,以为是她来了,却遇见你。你是谁?”
“不知我是谁?”雷无桀冷笑,拔出杀怖剑直指赵玉真,“那我便打得你知道我是谁!”
萧瑟在不远处摇头:“疯了。”
李寒衣江湖未尝一败,可十五年前与赵玉真两次对决,分明皆败。以雷无桀此刻功力,想让赵玉真记住他名字?痴人说梦。
赵玉真握听雨剑挽了个剑花:“好。出剑吧。”
雷无桀拔出杀怖剑,喝道:“平地一声雷!”
“灭。”赵玉真漫不经心地踏了一步,只见那正欲炸响的惊雷就被压了下去。雷无桀顿时愣住。
赵玉真微微皱眉:“看这剑法,你好像是那骑鹤的同门。你们这些姓雷的真有意思,老来闯青城山做什么?”
雷无桀咬牙,再递一剑,暖意滔天的剑气汹涌而出。
“剑仙李寒衣所传,露红烟绿!”
赵玉真眼神骤亮:“这是她的剑术?你果然是她的传人?”
剑气已逼至身前,赵玉真却不闪不避,只问:“是她派你来的?她还好吗?”
剑气击中赵玉真,他神色却无丝毫变化。雷无桀收剑,眉头微蹙。
萧瑟走近,缓缓道:“赵玉真已修成九成大龙象力,龙象之气护体,你百剑千剑,也伤不了他分毫。”
赵玉真提剑步步逼近:“你身上的气息与她相似,你是她弟弟?她在何处?”
雷无桀冷哼道:“你这么想知道,你为什么不去找她?”
赵玉真将手中的听雨剑轻轻一甩,落回了雷无桀的鞘中:“她说她第三次上山的时候,要我随她下山。我等了这么多年,她却一直没有来。”
“她来过了。”雷无桀沉声说道。
赵玉真一愣:“来过了?”
“那年你与雷云鹤对决时走火入魔,最后虽逼得雷云鹤断了一臂大败而走,可自己也元气大伤,如乾坤殿闭关修养。我阿姐就是在这个时候上山的,那就是她第三次上车,为你挡走了雷门来拜山的雷轰。这件事整个青城山应该都知道,就你不知道?”
萧瑟在一旁冷笑:现在倒摆出一副深知阿姐心意的模样,这些事还不是自己前两日才告诉这小夯货的!
赵玉真一副无辜的表情:“没人告诉我啊。”他急忙转头瞪了一眼李凡松。
李凡松急忙摆手:“师父,那个时候我不在山上啊!”
萧瑟也才认出李凡松,心道幸好那老呆子没来。
赵玉真又看飞轩。飞轩吓得眼圈发红:“师父,那时我还没出生啊!”
雷无桀骂道:“你不是号称什么仙人转世,道家真仙吗?你不会算一算?”
赵玉真摇头:“我的命,天能算,人不可算。”
雷无桀冷哼:“假道士!”
李凡松与飞轩对视一眼,皆捏一把汗。赵玉真虽平日温和,道法却深不可测,连月后几时落雨都能精准算出。这一声“假道士”可谓大不敬。因道家忌为自身算命,尤其赵玉真命格特殊,前任掌教吕素真便因此遭天劫陨落,故赵玉真从不自算。
谁知赵玉真并不动怒,只又问:“那她不来了?”
雷无桀顿时火冒三丈:“她不来,你就不去了?她说等第三次来,你就和她下山,你就这么等着她?你自己没腿,不会跑去雪月城找阿姐?更何况我姐姐怎么知道那些臭道士没告诉你,她那么傲气的人,既然来了三次了,你还无动于衷不下山,她还会再来?”
赵玉真被骂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三个月后,我姐姐会去江南霹雳堂雷家,你到时候去不去?”雷无桀气势汹汹。
赵玉真忽然笑了。他一伸手,喊道:“桃花!”
只见山顶红光一闪,一剑飞出,向这边袭来。
“是玄阳剑,九九为玄,是人间至情至暖之剑。”萧瑟目光一凛,“已经仙逝的昆仑剑仙有一暖一冷两把剑,玄阳剑最后被毁了,只剩一个剑胚,据说被青城山所得,果然是真的。”
赵玉真轻轻一跃,踩在了剑上,“小子,若我不下山,会怎么样?”
“我阿姐会嫁给雷轰。”
……服了。萧瑟想。
赵玉真摇摇头:“若我下山呢?”
雷无桀耸耸肩:“那就掌握在你手里了啊。”
赵玉真纵声长笑:“你说得对!”
“所以你下不下山?”雷无桀皱眉。
赵玉真忽然猛踢剑身,一人一剑,飘然回转山巅。
雷无桀、萧瑟、李凡松、飞轩皆呆立原地。许久,雷无桀才挠头:“所以这赵玉真到底下不下山?”
李凡松微微皱眉,“师父的心思,总是猜不透的。”
萧瑟摇头:“赵玉真来与不来,在于你姐,在于他自己,不在于你。你已尽言,现在走吧。李寒衣赵玉真皆是剑仙,日行千里,去雷家堡不过瞬息。而我们?若三个月赶不到,他们三人面面相觑,我们才成笑话!”
李凡松挽留:“二位远道而来,何不在山上小住?雷兄剑术精进,小弟近日刚入金刚凡境,正欲讨教。”
“没时间了。”萧瑟翻身上马,抢先说道,“青城山在北,雷家堡在南,我们耽误太久了。”
雷无桀愣道:“萧瑟,你上我的马做什么?”
萧瑟怒道:“这都是我的马!你有病吧?”
雷无桀一慌,对着李凡松和飞轩抱拳:“我现在有急事赶回雷家堡,若真的有心,三个月后带着你们的师父一同来雷家堡吧!”
李凡松苦笑:“师父若不想去,一百个我也抬不动他。”
雷无桀忽然正色道:“你们师父下山真的会引起风云巨变?”
李凡松摇头:“师父毕竟没有真的下过山,谁又知道呢,也许只是师祖匡他的,想骗他一辈子留在青城山。”
飞轩瞪了他一眼:“师祖才没小师叔你这么无聊,掌教的命格是天命,师祖说的,很可能就是真的。”
李凡松颦眉:“天命?”
萧瑟屈眼。
飞轩望着下山的方向,若有所思地说道:“天命。”
那雷无桀听不懂,只能笑一笑:“天不天,人不人的,这些我不太懂。我只信一点——事在人为!”只见他一个纵身,往山下掠去。萧瑟亦冲着山下绝尘而去,却悄然瞥了李凡松一眼。
待追上雷无桀,他问:“现在可以回雷家堡了?”
雷无桀点点头:“回雷家堡!”
“不会迷路?”萧瑟冷笑道。
雷无桀抬起头,望着前方,两人此时已经掠至山下,雷无桀一个纵身跃到了马上,用力一挥马鞭:“不会。我在雷家堡生活了十七年,我记得它的味道,这辈子都不会忘记。”
萧瑟无奈一笑,正欲跟上,忽然想起什么,掏出那张地图,仔细一看,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:
“你现在分明跑错方向了!给我滚回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