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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渡口 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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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寒衣低头看他,神色依旧淡漠:“你早就知道了。”
雷无桀说他第一次练剑,是看到雷轰使出了一剑,才知剑之美,从此想要学剑。可曾经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,就已经拿起过剑。那个时候,他与父亲、母亲以及姐姐住在一座很大的城池中,父亲总是外出,母亲也不常在家,姐姐常在院中练剑,无聊时便拉着年幼的他一起练剑。当时便有这一剑平刺,年幼的他力气很小,唯一能用的也就是这一剑平刺。
“三师尊,这究竟……”唐莲转身,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。
司空长风轻叹一声,目光投向苍山云海:“寒衣入师门虽早我一月,实则小我四岁。她母亲是剑冢传人李心月,父亲是雷门名宿雷梦杀。她未入雷门,故随母姓。”
“雷梦杀?李心月?他们是……”唐莲瞳孔骤缩。
“剑心有月,睡梦杀人。二十年前天启之乱,二人身为天子近卫,护着陛下杀入平清殿。后雷梦杀位列八柱国,远征南诀,战死沙场。李心月则掌天启四守护,号‘青龙’,镇守东方。四年前琅琊王一案后,便不知所踪。”司空长风语声低沉,“二人以江湖之身居庙堂之高,故早将子女送离天启。一个来雪月城,一个归雷家堡。知晓此事者寥寥。寒衣虽为剑仙,却几乎不离山门,江湖上更不知她是女子。”
“所以你来找我,并不是因为雷轰快死了?”李寒衣说道。
雷无桀摇头:“师父的确已经重病,我也的确为了他才跑来雪月城,只是见到姐姐的那一天莫名的觉得有些熟悉,只是刚刚大雨磅礴,忽然就想到了幼时,我偷偷跑出去玩,迷了路,下了很大很大的雨,我找不到回家的路,站在那里大哭。姐姐忽然出现在雨中,像是瞬间点亮了我的世界。刚刚大雨倾盆而下,我忽然就想到了那个场景,当时姐姐就这样看着我,像是有些欣喜,却又像是有些生气。我不知所措,不知道是该低头认错,还是该立刻往前跑,扑倒姐姐的怀里大哭。”
李寒衣将铁马冰河剑重新插回了鞘中,叹了口气,慢慢往前走,忽然俯下身来,轻轻搂住了雷无桀:“小桀,这么多年,你受苦了。”
雷无桀也是泪流满面,却只是摇头,说不出话来。
司空长风默默地转过身,往山下走去,嘴中轻吟道:“相去万余里,各在天一涯。”
唐莲默默地跟了上去,这样般场景,的确不再适合他们待下去了。
行过一些路,司空长风对唐莲道:“噢,对了。过些日子你要送若依姑娘去唐门罢。”
“是。”唐莲道。
“到时候,记得见见你怜月师父,他或许有事情要拜托你。”随即拍了拍唐莲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唐莲正欲相对萧瑟,可萧瑟却依然呆呆地站在那里,像是出了神一般。唐莲问道:“你想什么呢?”
萧瑟喃喃道:“有些事,真的像是宿命。”
宿命便是,那雷梦杀护皇叔半生,这雷无桀将要重蹈覆辙了。
“什么?”唐莲不解。“你们都是怎么了,说话都这么奇怪。”
萧瑟摇了摇头,径直往山下行。
溪涧的声音时隐时现。有时在左,有时在右,只闻水声泠泠,却看不见溪流。偶尔路过一处豁口,月光才能漏进去,照见一汪清冽——卵石沉在底,圆润如玉,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,打着旋,慢悠悠地往下游荡去,月光碎在水面,跟着一起走了。
萧瑟停下脚步,喘了口气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把那层惯常的懒散映出了几分苍白。他隐脉未愈,走这样的山路,到底吃力。
唐莲亦问过为何不用轻功,司空长风说莫要扰了苍山的意境,况且你师弟找寒衣试剑,我们轻功,难免影响。萧瑟一听,确被苍山静谧意境感动,便也并未多言。只是如今确有些悔了。
正欲运起轻功下山,前方雾气忽开,现出一片平地。三面峭壁,老藤垂挂,开着细碎黄花,在雾中如将坠的金瀑。几株老松扭曲如虬龙,树皮皴裂,刻满风霜。
萧瑟抬眼,便看见了她。
顾瑾匀不知何时已到。未戴纱笠,白发在月光下泛着清冷光泽,松松挽在肩侧,几缕碎发被夜风吹起,贴在唇角那颗痣旁。紫绸衣袍在夜色中沉静如渊。
她走近,抬手欲扶,他却先一步覆上她的手。她浅笑:“想来,我错过了好戏?”
“不算。”萧瑟道。
“我已将雷门旧事说与你听,你却还心软动容。”顾瑾匀反握住他的手,“怎么,想家了?”
萧瑟道:“据说当年北离南征南诀,三万将士埋骨他乡。尸身归葬时,头皆朝北。”
前些日子,司空千落带他去见司空长风。他将那段旧事和盘托出:事发前,司空长风已离天启,定居雪月城,主理江湖事务。待他接到消息,琅琊王已决意赴死,且收到了他亲笔所书“拒援,顾全大局”之信。他既不能违亡友遗愿,又无法在远水难救近火之时干预阴谋。萧瑟释然,却也更觉自身对皇叔之死所知尚浅,惭愧之余,赴天启之心愈发坚定。那日司空长风向他深深一揖,他说:“你何错之有,不必如此。”
山雾渐浓,月光被滤成一层薄纱。
萧瑟说完“头朝北而埋”,便沉默了。顾瑾匀未接话,只静静握着他的手。他任她握着,不抽回,亦不握紧。山路难行,她便随他缓行,他停她亦停,始终并肩,不催不问。
将近山脚,一道人影忽立路中,正是银发姬雪。
“查到了。”姬雪一掷,薄纸轻落萧瑟面前。他抬手接住,展开,一行字灼然入目:
琅琊王在东海。
再抬眼,姬雪已杳无踪迹。
“果然没死。”萧瑟道。
顾瑾匀轻笑:“说这话,不觉微妙么?”
萧瑟哼笑:“你说过,皇叔死了。”
“却连个‘小’字都不肯加。呵呵呵……今夜听不听琵琶?”
萧瑟将字条收入袖中,重牵起她的手,却未言语。他想走走,不想听琵琶。
雾气不知何时散了。月光便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,铺在石阶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那些被白天日头晒得温热的青石,此刻正一点一点地凉下去,凉意从脚底漫上来,不疾不徐,像潮水。
苍山的轮廓在月光里失了棱角,变得柔和。十九峰连绵起伏,峰顶的雪线泛着幽幽的银白,含着光的白温润却冷。
“萧楚河——”顾瑾匀忽然道,“河水破冰,奔流东去,少年意气,鲜衣怒马。”
萧瑟面不改色。
顾瑾匀续道:“萧瑟秋风,是为秋意,繁华落尽之冷清,秋风扫后之渡口。”
“在渡口,等船家。”萧瑟道,“渡回楚河去。”
顾瑾匀轻笑:“这船家,可要收你的八百两呢。”
“我不差钱。劳烦多渡我几程了?”
“然而,我可不送你回楚河。”
萧瑟哼笑:“你自去定夺罢。”
“是了……”顾瑾匀话锋一转:“过几日雷无桀回雷家,你二人先行,我随后到。”
他忽然想到,那日雷无桀信誓旦旦对他说:“萧瑟,要是雪月城治不好你,就来雷家罢!”
彼时司空千落不屑道:“哈,你知道我爹当城主之前是谁的弟子吗?”
雷无桀摇摇头:“谁啊。”
“药王谷,辛百草!我爹治不好,云姐姐也治不好,你们雷家就能治好了?”
雷无桀一惊,顾瑾匀语带笑意:“去江南暖暖身子,也是好的。”萧瑟听言轻笑……
又望回月亮,萧瑟问:“然而你去查的和我在查的,会不会是同一条河?”
“既回雷门,想必是了。前几日你二哥暗访无双城,老七往天外天去。雪月城既决意助你,世道便成三家分立。雪月城背后,本有唐门、雷家与温家支持。温家前家主是百里东君之母,雷门与李寒衣有故,唯唐门是因势所定,不知其心所向。唐莲身为唐门弟子,唐怜月虽位列玄武,你也自当小心。”
“他不是那种人。”
“希望你是对的。”
——那个平时懒洋洋、爱睡觉、逗猫惹草的仙人,原将朝堂江湖之局看得如此明白。“你这神仙,谋算起来也是狠辣。”
顾瑾匀揶揄:“若真够狠辣,你皇叔何至于那般呢。……这一程,你也拿着夜荼。”
萧瑟不接,道:“你说,老七与天外天结盟,会成么?”
“尽管他是那小和尚同母异父的胞弟,然小和尚心不在此。我想他会假意应下,暗中护你。此外,近日我查到,老七私下有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。”
“你如何查到的?”
顾瑾匀沉声:“天命动了。”
萧瑟颦眉,转而哼笑:“他这等人都能改天命,你这真仙也该适当改改。”
顾瑾匀笑道:“我若真想改,你三日便可登基。”
萧瑟摆摆手:“得了吧!多无聊。人生如戏啊。”……
离城那天,天色未亮。
苍山还沉在墨色的轮廓里,洱海的水面泛着青灰的光,像是还没有醒透。雪月城的城门洞开,晨风从城外灌进来,带着稻田里新割过的草梗气味,湿漉漉的,混着薄雾,扑在脸上有一阵没一阵的凉。
两匹马系在城门外老槐树下,打了个哈欠,低头啃草。雷无桀已在检查马鞍,杀怖剑横搁马背,剑鞘上新划的痕迹在晨光里泛着暗红。他换了身干净红衣,杵在灰蒙蒙的雾里,格外扎眼。
萧瑟靠在城门洞的墙壁上,手里捏着夜荼。那把刀被他用粗布重新裹了一遍,裹得笨拙,看得出不是顾瑾匀的手艺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的结,皱了皱眉,没再动。
顾瑾匀站在城垛之上,未戴纱笠。白发被晨风吹起,几缕贴在颊边。她今日衣着素净,雪青紫绸外罩月白衫,腰间青丝绦末端坠着的玉扣,在风里轻轻晃动。
唐莲是第一个到的。他从城门内侧走出来,一袭黑衣,脚步比平时沉了一些。走到近前,他没有说话,先看了一眼雷无桀,又看了一眼萧瑟,最后目光落在顾瑾匀身上,点了点头。
雷无桀咧嘴笑了:“大师兄!”
唐莲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,递过去:“路上用的。几件换洗衣裳,一些干粮,还有几瓶伤药。”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蓬莱丹只有两颗,省着用。”
雷无桀接过布包,掂了掂,往马背上一系:“师兄,你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。”
唐莲佯装抽他,是时司空长风从城墙上落下来,黑氅在晨风里展开。
他走到三人面前,先看了看马,又看了看行李,最后目光落在萧瑟脸上,摇摇头:“惭愧惭愧,辜负了师父他老人家,这雪月城中有两个病人,我却一个人也医不好。”
“两个病人?”雷无桀一愣,转过身,却看见一个穿着绿衫的女子也慢悠悠地往这边走来。
雷无桀支支吾吾,“那个……叶姑娘。”
叶若依浅浅一笑,唐莲又拍了拍雷无桀的肩膀:“二师尊呢?他不是也要去吗?”
雷无桀挠挠头:“师父说她能日行千里,让我先行便好,她到时候自然会跟上来。”
唐莲点点头:“我今日也要和叶姑娘回一趟唐门,到时候等事务处理完了,如果时间来得及,我就去雷门找你。”
“叶姑娘,也要去唐门吗?”雷无桀一愣。
叶若依点点头,唐莲替她解释道:“怜月师父似乎寻找到了医治叶姑娘身体的办法,前几日传书过来,要我带叶姑娘过去。”
司空长风叹了口气:“我的两个病人,一个要去雷家堡,一个要去唐门,怪我这个药王传人没有用喽。”
顾瑾匀立在城垛上:“你没用,我不也同你一样?”
萧瑟抬眼,心道她竟早起送行,属实难得。
雷无桀又拍了拍萧瑟的肩膀:“怎样?先别回你那雪落山庄了,与我一同去吧。一个人行路,真的是太孤单了啊。”
萧瑟瞥了他一眼:“你认得路吗?”
雷无桀自信地拍了拍胸膛:“回雷门的路,总是记得的。”
萧瑟打个哈欠,不说话,慢悠悠往前走。前方,两名雪月城侍从牵着两匹夜北马等候。那是两匹好马,虽曾瘦骨嶙峋,经雪月城调养,已恢复神采,却不知从哪失而复得。萧瑟翻身上马,回头看呆立的雷无桀,道:“走了。”
雷无桀犹豫一下,立刻跟上。走出几步,又回头对叶若依道:“那个……叶姑娘,若唐门治不好你,就来雷门吧!”
叶若依莞尔一笑:“好。”
雷无桀顿时面红耳赤,转身跑向马匹。
行出一里,萧瑟问出:“雷无桀,我有个疑问。你不是说雷轰快死了吗?你把我们交给一个命不久矣的人?”
雷无桀笑了笑:“嗐,师父身体好得很。只是我看他日日惦念阿姐,却又不敢相见,就撒了个谎。”
萧瑟眉毛一挑:“你还挺热心。你知道雷轰喜欢你阿姐,可知你阿姐喜欢谁?”
雷无桀一愣:“难道不是我师父?”
萧瑟摇头,吐出一个名字:“青城山,赵玉真。”
说完,他用力一挥马鞭,朝着城门狂奔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