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断桥遗梦》seya

5、沈夜白的白天

　　沈夜白醒来的时候，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。
　　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，下午两点。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到这么晚了。昨晚下播之后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，脑子里全是那个名字。
　　顾长庚。
　　他奶奶年轻时经常提起这个名字。奶奶说，那是她师兄，唱戏的天才，嗓子好，身段好，扮相好。奶奶说起他的时候，眼睛里有光。
　　后来奶奶嫁人离开戏班，再也没有见过他。
　　沈夜白从床上坐起来，走到奶奶房间门口。门虚掩着，他轻轻推开，看见奶奶靠在床头，戴着老花镜，在看一本泛黄的相册。
　　“奶奶。”
　　奶奶抬起头，对他笑了笑：“醒了？”
　　沈夜白走过去，在床边坐下。他看着那本相册，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，一群年轻人站在戏台前，穿着戏服，脸上带着笑。
　　奶奶指着其中一个：“这是你爷爷。”
　　沈夜白看着那个年轻人，眉清目秀，站得笔直。
　　奶奶又指着旁边一个：“这是我。”
　　那是一个扎着辫子的姑娘，眉眼弯弯，笑得很好看。
　　奶奶的手继续移动，指着另一个人：“这是顾长庚，我师兄。”
　　沈夜白盯着那张脸。那张脸和他昨晚在屏幕上看到的那张脸，有几分相似。眉眼，轮廓，站姿。三代人，隔了六十年，那种相似还是藏不住。
　　“他还在吗？”沈夜白问。
　　奶奶点点头：“在。听说还在唱戏，带着他的戏班。顾家班，传了四代了。”
　　奶奶叹了口气：“不知道他身体怎么样。我们都老了。”
　　沈夜白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奶奶，我昨天遇到一个人。”
　　“什么人？”
　　“一个年轻人。他念《惊梦》，念错了一个字。我告诉他应该是断井颓垣，不是断壁。后来他知道我姓沈，问了我奶奶的名字。我说沈玉兰。他说他爷爷叫顾长庚。”
　　奶奶愣住了。
　　她看着沈夜白，眼眶慢慢红了。
　　“你见到顾师兄的孙子了？”
　　沈夜白点头。
　　奶奶沉默了很久，久到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。然后她轻轻笑了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　　“缘分。”她说，“这是缘分。”
　　晚上十点，沈夜白准时开播。
　　他唱了一出《夜奔》。唱的时候他想了很多。想起奶奶年轻时的照片，想起顾长庚这个名字，想起昨晚屏幕里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很像照片里的顾长庚，干净，执着，带着光。
　　唱完，他点开连麦邀请。
　　惊蛰在线。
　　对方接了。
　　“晚上好。”那个低沉的声音传来。
　　沈夜白说：“晚上好。今天继续上课。你先来还是我先来？”
　　顾惊蛰笑了：“昨天我讲了游戏，今天该你讲了。”
　　沈夜白点头，虽然对方看不到。他开始讲《惊梦》的第二段。唱腔，身段，气口，咬字。他讲得很细，每一个细节都掰开揉碎了讲。
　　顾惊蛰听得很认真，偶尔问一两个问题。
　　讲完一段，沈夜白停下来：“你试试。”
　　顾惊蛰开始唱。
　　沈夜白听着，发现这个人的悟性很高。他讲的东西，对方很快就能领会，很快就能模仿。虽然还有些生涩，但已经有那个意思了。
　　唱完，顾惊蛰问：“怎么样？”
　　沈夜白说：“不错。有几个地方气口不对，我再讲一遍。”
　　他又讲了一遍。
　　讲完，顾惊蛰又唱了一遍。
　　这一次好多了。
　　沈夜白说：“今天就到这里。你回去练，明天继续。”
　　顾惊蛰说：“好。谢谢你。”
　　沈夜白顿了一下：“不用谢。公平交易。”
　　顾惊蛰笑了：“那你游戏练得怎么样了？”
　　沈夜白说：“还行。”
　　顾惊蛰说：“明天我检查作业。”
　　沈夜白愣了一下，然后嘴角慢慢扬起来。他说：“好。”
　　下播之后，沈夜白坐在电脑前，很久没有动。
　　他想起刚才那句话，明天我检查作业。那个人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，一点俏皮，一点他们之间才懂的默契。
　　手机震了一下。
　　他拿起来看，是私信。
　　“晚安，夜奔。”
　　沈夜白看着那四个字，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。他打了几个字，发送。
　　“晚安，惊蛰。”
　　他把手机放到一边，躺到床上。窗外是苏州的深夜，很安静。他闭上眼睛，嘴角还带着笑。
　　这是他很久很久没有过的感觉。一种期待，一种温暖，一种有人在等他的感觉。
　　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，长什么样，住在哪里。他只知道那个人念错了一句词，他指出来了，然后他们开始互相教对方。
　　他知道那个人是顾长庚的孙子。
　　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