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断桥遗梦》seya

4、顾惊蛰的白天

　　顾惊蛰醒来的时候，手机压在枕头底下，屏幕还亮着。
　　他拿起来看了一眼，凌晨四点十三分。私信对话框里躺着那条消息，只有三个字。
　　下次吧。
　　他把手机放到一边，盯着天花板。脑子里全是昨晚那个声音，那个人。慵懒沙哑的嗓音，薄纱遮面的身影，还有那句“你念错了一个字”。
　　那句话他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。
　　他从小跟着爷爷学戏，《惊梦》这段唱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。爷爷从没说过他念错。可是那个人的语气那么笃定，笃定到他开始怀疑自己。
　　早上六点，他起床去戏班。
　　推开门的时候，爷爷已经在戏台上练功了。老人穿着旧旧的练功服，身段还是那么挺拔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。
　　顾惊蛰站在台下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口问：“爷爷，《惊梦》里那句，是断井颓垣还是断壁颓垣？”
　　爷爷收势站定，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“断井。”爷爷说，“断井颓垣。谁跟你说断壁？”
　　顾惊蛰没说话。
　　爷爷走下戏台，在他面前站定：“碰到懂行的人了？”
　　顾惊蛰点头。
　　爷爷看了他很久，然后笑了：“难得。现在还有人能听出这个。那人多大年纪？”
　　顾惊蛰想了想：“应该和我差不多。”
　　爷爷挑了挑眉毛，没再问。他拍了拍顾惊蛰的肩膀，慢慢走回后台。走了几步又停下，回头说：“既然是懂行的人，好好跟人家学。”
　　顾惊蛰站在戏台下，看着爷爷的背影消失在后台。
　　他想起昨晚的约定。他教那个人打游戏，那个人教他唱戏。公平交易。
　　晚上十点，他准时打开直播。
　　弹幕照常刷屏，但他没心思看。他打开游戏，等着那个ID上线。等了很久，等到弹幕开始问他今天怎么不说话，那个ID才亮起来。
　　他点了邀请。
　　对方接了。
　　“晚上好。”顾惊蛰开口。
　　“晚上好。”那个声音传来，还是慵慵懒懒的。
　　顾惊蛰说：“开始上课吧。你先来还是我先来？”
　　对方沉默了两秒，然后笑了：“你先来。”
　　顾惊蛰清了清嗓子，开始讲游戏。他讲得很认真，从基础操作讲到进阶意识，从地图分析讲到团战配合。他一边讲一边操作，让对方看示范。
　　对方听得很安静，偶尔问一两个问题。那些问题问得很准，都是关键点。顾惊蛰发现这个人脑子很好用，一点就透。
　　讲完一局，顾惊蛰停下来：“该你了。”
　　对方说：“好。《惊梦》全本很长，今天先教你开头的四句。”
　　那个声音开始唱。
　　顾惊蛰愣住了。
　　这个人的声音和平时说话不一样。平时慵懒沙哑，像刚睡醒。可是一开口唱戏，那种慵懒就变成了韵味。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，每一个音都拖得很稳，气息绵长，婉转悠扬。
　　顾惊蛰听着听着，忘了自己在直播。
　　他只听爷爷这样唱过。
　　四句唱完，对方停下来：“记住了吗？”
　　顾惊蛰回过神来：“你再唱一遍。”
　　对方又唱了一遍。
　　这次顾惊蛰认真听，发现有几个地方的处理和爷爷教的不太一样。不是错，是另一种处理方式。更有韵味，更像从前的唱法。
　　“你唱的是老派的。”顾惊蛰说。
　　对方顿了一下：“你知道老派？”
　　顾惊蛰说：“我爷爷唱的就是老派。现在很少有人会了。”
　　对方沉默了很久。
　　久到弹幕开始刷“卡了吗”“怎么不说话了”，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。
　　“你爷爷叫什么名字？”
　　顾惊蛰说：“顾长庚。”
　　那边又是一阵沉默。
　　然后那个声音轻轻说：“我奶奶叫沈玉兰。”
　　顾惊蛰愣住了。
　　沈玉兰。这个名字他听过。爷爷年轻时，有个同门师妹叫沈玉兰。后来她嫁了人，离开戏班，再也没有消息。爷爷偶尔会提起她，每次提起都会沉默很久。
　　“你奶奶是沈玉兰？”顾惊蛰问。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“我爷爷说过这个名字。”
　　那边没有回应。
　　弹幕还在刷，但两个人都没看。他们隔着屏幕，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。
　　过了很久，那个声音说：“今天就到这里吧。”
　　然后连麦断了。
　　顾惊蛰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黑掉的连麦框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　　沈玉兰。沈夜白。原来那个人姓沈。原来他的奶奶和爷爷是同门。原来他们之间，隔着这样一层关系。
　　他想起爷爷每次提起沈玉兰时的沉默。那沉默里有太多东西，他说不清楚。
　　手机震了一下。
　　他拿起来看，是私信。只有一句话。
　　“明天继续上课。”
　　顾惊蛰看着那六个字，嘴角慢慢扬起来。
　　他回了两个字：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