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断桥遗梦》seya

6、顾惊蛰的夜晚

　　顾惊蛰关掉直播，坐在电脑前没有动。
　　屏幕上还留着私信对话框，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“晚安，夜奔”，对方回的是“晚安，惊蛰”。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，嘴角慢慢扬起来。
　　他起身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苏州的深夜很安静，远处有几盏路灯亮着，把巷子照得昏黄。夜风吹进来，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　　他想起刚才那个人的声音。慵懒，低沉，带着一点沙哑。那个人教他唱戏的时候，声音会变得不一样，认真，专注，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　　他想起那个人说“明天我检查作业”时的语气。那是他第一次在那个人声音里听出一点俏皮，一点得意，一点他们之间才懂的默契。
　　顾惊蛰靠着窗台，看着外面的夜色。他想起爷爷提起沈玉兰时的表情，那种沉默里藏着太多东西。他不知道六十年前发生了什么，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很重要的往事。
　　现在他和那个人的孙子相遇了。隔着屏幕，隔着网络，隔着两个直播间。因为一句念错的词，他们开始互相教对方。
　　手机震了一下。
　　他拿起来看，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他本来以为是垃圾短信，但点开之后愣住了。
　　“我是沈夜白。这是我手机号。明天上课如果网络不好可以用这个联系。别问我是怎么知道你号码的，我有我的办法。”
　　顾惊蛰盯着这条短信，忍不住笑了。
　　这个人，居然查到了他的手机号。
　　他存下那个号码，备注名打了两个字：夜奔。打完又删掉，重新打了三个字：沈夜白。
　　他看着那三个字，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。沈夜白，原来他叫沈夜白。
　　他想起那个人的直播间名字叫夜奔，他自己的游戏ID也叫夜奔。他们第一次连麦的时候，弹幕刷屏说这是缘分。
　　现在他也觉得，这可能是缘分。
　　第二天白天，顾惊蛰照常去戏班练功。
　　爷爷在戏台上教几个小学员走台步，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那几个孩子才七八岁，学得很认真，但身段还是生涩。
　　爷爷看见他，招招手让他过去。
　　“昨晚练得怎么样？”爷爷问。
　　顾惊蛰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　　爷爷说：“那个新老师教你的东西，练了没有？”
　　顾惊蛰这才反应过来爷爷说的是沈夜白。他点点头：“练了。”
　　爷爷说：“唱一段我听听。”
　　顾惊蛰站定，清了清嗓子，开口唱沈夜白昨晚教他的那几句。他唱得很认真，每一个音都照着沈夜白教的来。
　　唱完，爷爷沉默了一会儿。
　　“这个人教的是老派唱法。”爷爷说，“比我教的老。有些处理方式，我奶奶那一辈才这么唱。”
　　顾惊蛰看着爷爷。
　　爷爷说：“你好好学。这种唱法现在很少人会了。能遇到愿意教的人，是你的福气。”
　　顾惊蛰点头。
　　爷爷看了他一眼，欲言又止。最后只是拍拍他的肩膀，转身继续教那几个孩子。
　　晚上十点，顾惊蛰准时开播。
　　他没有立刻开始游戏，而是坐在镜头前等。弹幕问他今天怎么不玩游戏，他说在等人。
　　等了几分钟，那个ID亮了。
　　他点了邀请。
　　对方接了。
　　“晚上好。”那个熟悉的声音传来。
　　顾惊蛰说：“晚上好。今天谁先来？”
　　沈夜白说：“昨天是我教的，今天该你检查我游戏作业了。”
　　顾惊蛰笑了：“好。进游戏。”
　　他们打了一局。沈夜白的操作比前几天进步很多，走位意识明显提升，团战配合也更默契。顾惊蛰一边打一边点评，这里可以更好，那里需要调整。
　　一局结束，沈夜白说：“怎么样？”
　　顾惊蛰说：“进步很大。你是不是偷偷练了？”
　　沈夜白沉默了两秒：“白天没事的时候练了一会儿。”
　　顾惊蛰说：“很好。继续保持。”
　　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，一点老师表扬学生的得意。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好笑，明明他们是在互相教，他却开始端老师的架子了。
　　沈夜白也笑了：“知道了，顾老师。”
　　那一声“顾老师”叫得顾惊蛰心跳漏了一拍。
　　他清了清嗓子：“该你了。”
　　沈夜白开始教他唱戏。今天教的是《惊梦》的第三段，杜丽娘遇见柳梦梅的那一段。沈夜白讲得很细，从唱腔到身段，从气口到眼神。他说这一段最难的不是唱，是眼睛里要有东西，要让人看见杜丽娘的心动。
　　顾惊蛰听着听着，突然问：“你第一次心动是什么时候？”
　　沈夜白顿住了。
　　弹幕开始刷屏。
　　顾惊蛰说完就后悔了。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，可能是沈夜白刚才讲得太投入，可能是那段唱词太动人，可能是他鬼使神差想说点什么。
　　沉默持续了几秒。
　　然后沈夜白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　　顾惊蛰说：“对不起，我不该问这个。”
　　沈夜白说：“没关系。你练吧。”
　　顾惊蛰开始练唱。他唱得很认真，但脑子里一直想着刚才那个问题。他不知道沈夜白有没有过心动，不知道沈夜白现在是什么表情，不知道沈夜白会不会因为这个问题生气。
　　唱完一段，沈夜白点评了几句，然后说：“今天就到这里吧。”
　　顾惊蛰说：“好。明天继续。”
　　沈夜白说：“晚安。”
　　顾惊蛰说：“晚安。”
　　连麦断了。
　　顾惊蛰坐在电脑前，看着那个灰掉的ID，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。他不知道自己失落什么，可能是因为刚才那个问题让气氛变得奇怪，可能是因为沈夜白今晚的语气比平时更轻，可能是因为他们还有话没说完。
　　手机震了。
　　他拿起来看，是短信。
　　“我没有生气。只是你问的那个问题，我从来没想过。给我点时间想想。”
　　顾惊蛰盯着这条短信，心里的失落慢慢散了。
　　他回了两个字：“好。”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又发了一条。
　　“不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