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梦缘》枫栖海棠

3、梦人 较长预警

　　“辅导班的时光像温水浸泡的软糖，不疾不徐趟过七月末尾。”
　　苏鲸启坐在书桌前，笔杆在指尖轻轻打转。
　　空调发出极轻的嗡鸣，台灯昏黄的灯光显得温暖又治愈。
　　她抬起手理了理垂下的碎发，晚风争先恐后地从半开的窗户挤进房间，裹挟着一丝栀子花的香气，不烈不艳，清清淡淡，却浓得化不开。
　　回忆起辅导班那些人与事，苏鲸启不自觉弯起嘴角。
　　笔尖在纸页上快速划过，留下一行行带有温度的字迹：
　　“其实……高一的预科目前还没有遇到困难。宗老师讲课很喜欢玩笑，因为抽烟，所以爱在口袋里备上糖果。数学冉老师实在太忙了，有时会缺课，不过……我一点也不担心！”
　　明天就是最后一天，课程就结束了，这个假期总算可以好好放松了。
　　苏鲸启合上日记本，轻声说道：“你说……我要写他吗？”苏鲸启晃了晃脑袋。
　　“鲸启啊，下楼遛一下憨憨！”苏妈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，苏鲸启应了一声，起身朝床底下唤道：“憨憨，走！”
　　黄白色的身影从床底下“咻！”窜出。蓬松的尾巴疯狂地摆动，粉嫩嫩的舌头耷嘴巴外面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亮得发光。
　　苏鲸启很庆幸，买下这只柯基时没有断尾巴。
　　苏鲸启随意将长发束成低马尾，换上鞋子，“注意安全啊！”苏妈妈一边对着镜子整理褶皱的面膜一边说着。
　　苏鲸启没有接话，招了招手，就出了家门。
　　其实夏天是一个很温柔的季节，你只需等，等到夜色漫上来时，暑气便软了。
　　月光像一层薄纱，漫过屋顶、树梢与河面，都晕成浅白的朦胧。
　　风掠过枝叶，沙沙声轻得像耳语，连蝉鸣都慢了半拍，混着远处隐约的蛙声，散在微凉的空气里。
　　苏鲸启指尖轻理耳边的碎发，嘴里轻轻哼着曲子，看着憨憨一步一跳，在都快没过它的草丛里撒欢。
　　路灯颤着微光，几只叫不上名的小虫子围着光源打转。草间挂着的夜露折射出细碎的光，欲坠不坠。
　　苏鲸启蹲在地上，用手指轻轻画圈。自言自语着，encounter邂逅，unique独一无二的，unique encounter……”
　　“独一无二的邂逅。”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，苏鲸启只觉得整个身体被钉在原地，是他！
　　“连遛狗都不忘背单词？太拼了！”苏鲸启耳尖飞快染绯色，“你不也接上来了吗？”
　　她捂了捂脸，缓缓转过头。
　　苏屿舟蹲在路灯下，白色的运动鞋沾染了些许泥土。指尖捻着一截细树枝，低头逗弄着凑到脚边的憨憨。
　　昏黄的路灯斜斜打在他的侧脸上，勾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，尾巴尖扫过他的裤脚，他笑得温柔。
　　苏鲸启看着眼前，思绪在一瞬间决堤。
　　良久，苏鲸启失笑，“这么晚了，你怎么……也在这里？”
　　苏屿舟闻言顿了顿，捡起一片树叶轻轻捻去鞋边的泥土。
　　“怎么？你可以遛狗，我就不可以遛遛我自己吗？”
　　苏鲸启双手背后，指尖卷着发尾，没有接话。憨憨在两人脚底下转来转去。
　　或是现在太过安静，连零零散散的蝉鸣在此刻都变得格外渺远。
　　苏鲸启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，转过身去。
　　如果不是夜晚，苏屿舟或许就可以看见苏鲸启红透的脸颊。
　　可是……哪里又有那么多如果？
　　“可以抱一下吗？”苏屿舟突然飘出来这一句。“啊？”苏鲸启有点不明所以，“憨憨吗？可以。”
　　苏屿舟闻言，镜框后那双好看的眉眼弯了弯，蹲下身去轻轻一抬，就将憨憨稳稳抱了起来。
　　苏鲸启轻轻掐了掐自己，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？只觉得面部迅速升温。
　　憨憨乖乖呆在苏屿舟怀里，伸出舌头便要去舔，苏屿舟笑着躲了过去。“真好，后悔养得不是狗狗。”
　　苏鲸启像是找到了突破口，“你家……”他立刻接上了话，“是一只金渐层，它叫葡萄。”
　　苏屿舟轻轻放下憨憨，不远处几只灰雀安静地落在地上，憨憨立刻扑了过去，“你回去吗？”苏鲸启轻轻地说，看着憨憨，但更像看着苏屿舟。
　　他转过头来，“走吧？确实不早了。”苏鲸启唤着憨憨，两人并肩向单元楼走去。
　　走进电梯，憨憨才吐着舌头姗姗来迟，没刹住车一头撞在苏屿舟小腿上。两人不禁失笑。
　　“你也是六楼吗？”苏屿舟转头看向苏鲸启“嗯。”她很轻地应了一声。“明天见？”嗯，明天见
　　苏鲸启回到家，脑海中像幻灯片，一幕一幕回忆着刚才，回忆着一举一动。
　　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，却在心里慌了千万遍。
　　其实对一个人的感觉只需要一眼。感觉和感情一点也不一样，不需要细水长流，不需要时间的磨合。
　　有时候，只那一眼，便是命中注定。
　　“鲸启啊，明天你姐姐就回来了。等你上完课呢，我们就出去旅游好不好？”苏妈妈坐在沙发上，喝了一口奶茶，笑着说道。
　　“姐姐吗？姐姐都快有两个月没有回来了吧？”“差不多了，好了鲸启快去睡吧，晚了，你明天还有课程呢。”
　　苏鲸启没有回答，点了点头，整个人都显得活跃起来。
　　房间里，还保持着苏鲸启出门前的样子，空调的凉爽和从窗户漫出来得温热交织成了一种微妙的暖意。
　　桌面上，日记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像一位少女述说着心事。
　　苏鲸启很想将他写下来，却又无从下手。
　　踌躇犹豫了良久，苏鲸启抬起手熄了灯，关上了半开的窗户。
　　只觉得瞬间安静，安静的像被抽离了魂。
　　憨憨卧在床底下，尾巴尖还留在外面扫来扫去，微微颤动。
　　“睡吧。”苏鲸启突然冒出来一句，既像是给憨憨说的，也是像给自己心底那只不安的小兽说的。
　　一夜浅眠，梦里晃着的全是昏黄路灯下那个温柔的侧影。
　　晨风微凉，苏鲸启站在柑檀祎的小区门口前，发丝微乱。抬起的手 在半空顿了顿，又缓缓放下。
　　她向前走去，走向七月的末尾，八月的初始。
　　走在小区的林荫道内，鸟儿振翅滑过眼前，苏鲸启脚下一搭一搭地踢着碎石子。
　　“你说，我还可以以什么样的方式见到他？”她喃喃道，内心有喜有忧，喜忧参半，有那么一丝不舍。
　　“苏鲸启！”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夹杂着凌乱的脚步声。苏鲸启身形顿了顿，紧接着肩膀被轻拍了一下，转身，“时亦枫？”
　　少年发型微乱，好看得黑茶色眸中带着笑，像被融化的阳光。鼻尖脖颈浸着一层薄汗，两颊印着浅浅的粉。
　　“你……”“啊！今天是跑步过来的，所以稍微有点出汗。”苏鲸启点了点头，“走吧？”时亦枫没有接话，只是默默跟上她的脚步。眼前出现了一张纸巾。
　　“啊……谢谢！那个……我可以加你的联系方式吗？”少年接过纸巾，攥在手心，理了理刘海。脸上的颜色深了几分。
　　苏鲸启一怔，笑了笑，是那样明媚。“当然可以呀！不过我之前向你发送好友申请你……没有通过诶？”
　　时亦枫的表情顿时僵在了脸上，“啊？是id鲸落吗？”得到肯定回答，时亦枫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腰。“走吧！快到时间了。”
　　单元门内，室外的高温顿时消散了大半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。
　　出了电梯门，看见眼前的景象电梯内的二人有那么一瞬间的呆愣。
　　清晨阳光斜斜切过楼道，在台阶上铺成碎金。苏屿舟斜躺在楼梯道内，长腿散漫地搭在下层台阶。
　　英语书翻开盖在脸上，在他下颚线投下浅淡的阴影。
　　指尖轻轻点在冰凉的金属扶手上。碎阳落在他的发梢，连指尖都镀上一层暖。
　　时亦枫抓了抓衣角，无措地转头。苏鲸启早已不见了人影，选择走为上策，原本关闭的房门也已打开。
　　时亦枫犹豫再三，走上前轻戳了戳苏屿舟的膝盖，伸出手。“……兄弟，你不膈吗？”
　　苏屿舟还闭着眼，一只手扯掉脸上的英语书，另一只手搭上时亦枫借力起身，转了转肩膀。“还可以，挺凉快的。”
　　时亦枫笑了，揉了揉蓬松的头发“你为什么不开门进去睡呢？”
　　苏屿舟挑了挑眉梢，指尖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，“我不知道密码，怎么进去？”苏屿舟的目光轻轻扫过半开的房门。
　　时亦枫勾了勾嘴角，不再说话。
　　轻拍了一下苏屿舟的肩膀，先一步进门。苏屿舟低头快步跟上。
　　教室内只有苏鲸启一人，女孩看着窗外苍翠的柏树出神。
　　手中百无聊赖地转着笔，桌前放着摊开的英语书，手指一下一下地轻敲。
　　似乎是太过投入，以至于并没有注意到二人进教室的微小动静。
　　时亦枫安静地在苏鲸启邻桌坐下。
　　苏屿舟同样默不作声坐在了时亦枫前桌的位置，椅背向后靠了半寸，背脊干净利落。
　　苏鲸启思绪回笼，玻璃窗内，时亦枫与她的影子大约重合，苏屿舟在玻璃内看不清是什么神色。
　　却偏偏，最令人移不开眼。直到三人眼神对上。
　　她才猛然转过头，指尖的圆珠笔“啪嗒！”掉在了地上。而前面的两人目光早已收了回去。
　　苏鲸启顿了顿，“你们什么时候冒……不对！进来的？”
　　苏屿舟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，苏鲸启慌忙低下头，内心一下一下又一下，像一场悄悄的雨。时亦枫也弯了弯眉眼。
　　“这么开心吗？”宗老师大步走了进来摘下帽子，三人齐刷刷抬头。
　　宗老师手中捏着几颗糖果。“我这里有柠檬海盐……还有什么，其实我也不知道，你们自己分着吃了吧？”
　　苏屿舟随手夹了一颗，剩下的丢给了时亦枫。时亦枫稳稳接住，抬头看向苏鲸启，“还有话梅和柠檬海盐。”
　　苏鲸启怔了一瞬，笑了笑“话梅吧，谢谢。”
　　苏屿舟低头看着笔尖下的完形填空，舌尖抵了抵嘴中那颗话梅味的糖果，手指轻敲了敲桌面。
　　想都没想，第31题填：C
　　“苏屿舟，that在这个句子中作为连接词，而且在句子中充当代词应该作主语，要么是宾语或者表语。怎么也不该选C当作谓语啊？”
　　宗老师嘴中含着糖，看着那个飘逸的的C含糊不清地说，“我记得这个知识点你不是很熟吗？”
　　苏屿舟向身后淡淡瞥了一眼，随即收回目光。“老师我说手滑，您信吗？”宗老师吃糖的动作僵硬了一瞬，“……咱上课。”
　　坐在最后的两人：不明所以。
　　窗外的光影明亮渐渐西斜，一点一点镀上了一层金漆。蝉鸣寥寥几声，倒更显得安静。
　　“行了！下课吧？也祝大家寒假快乐！”物理老师扣上笔帽，苏鲸启长舒一口气。
　　“老师您今天竟然没有拖堂！”时亦枫已经将书包甩在肩上，站起身。
　　“你是不是忘了……老师是提前13分钟上的课。”苏屿舟趴在桌子上，幽幽地补了一句。
　　时亦枫罕见地闭上了嘴，物理老师早在苏屿舟说完这句话之后立刻就溜了。
　　“本性难移啊……”苏鲸启感叹了一句，随即将手里的背包挂在胳膊上，“再见啦！有缘……我们可能会在听云遇见。”苏鲸启笑了笑，招了招手。
　　“苏鲸启！”时亦枫开口，苏屿舟整理资料的动作一顿，苏鲸启抬起头。“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今天晚上我会发送好友申请，记得通过，我会添加备注。”时亦枫语速极快，将手背在身后，又狠狠地掐了自己的腰一把。
　　苏鲸启思索了下，“可以。”下意识视线飘向了还坐在位置上不动的身影。
　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？看不到他的表情。
　　时亦枫看到眼前这一幕，掐自己的手缓缓松开，垂了下去。
　　这个动作谁也没有看到，只有执行者心中了然。
　　苏鲸启再三回头，最终离开。
　　教室内苏屿舟和时亦枫二人都没有动。
　　时亦枫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，抬脚准备走。
　　“时亦枫？”顿住了，时亦枫抓着包的手紧了紧，头也没有回，“怎么了？”苏屿舟张了张口。半晌，“暑假快乐。”
　　时亦枫只觉得苏屿舟什么话都说了，又好似什么话也没有说。
　　似乎……是真的只是一句祝福。
　　“嗯，你也是。”时亦枫转头，对着苏屿舟笑了笑，招了招手。
　　随即快步离去。时亦枫走后教室内仅有一人，苏屿舟突然愣住了，自己为什么要叫住他？
　　大手抓了抓头发，扯起背包，离开了教室。
　　夕阳穿透玻璃窗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　　贴心地描摹了金边，可是内容是黑色的，看不清楚，影子也抓不住。
　　苏鲸启走在人行道上，公共长椅上，流浪猫优雅的舔舐着爪子。
　　回头，是时亦枫，他招了招手，向相反的方向离去。
　　可是苏鲸启还在等，在等什么？
　　苏屿舟走出小区门口，由于相离太远，所以苏鲸启看不清楚。
　　可是苏鲸启就是觉得，他在看她。
　　是的，他走来了。
　　走向她，走向七月的末尾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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