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、边郡世家 李渊试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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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渊看了眼李世民散乱的发髻，皱眉：“世民，注意体面。”
李世民顺着他的视线理了理头巾：“我正想说这事呢。明明是我被她打了，她还要给皇帝告状。”
李渊：“……”
元淮玉从马车另一头冒出来：“国公……李公，二公子当面袭扰我的护卫。您说？”
“我没有，我只是随便聊聊。”
“你明明说了。我都听见了。”
“我问一些问题，没有别的意思。是阿姊误会而已。”
“本公觉得没有误会……”
李渊听着二人辩论，只觉脑瓜子嗡嗡作响。
他连忙开口阻止：“元娘子，别急。”
说罢他扭头看李世民：“世民啊，闹归闹。行事还是要注意分寸。”
杨广刚给了恩典，要是路上闹出事，他肯定会觉得李渊管不好儿子，要给他吃挂落。
李世民看父亲严肃的表情，挠挠脸：“不至于吧……”
李渊招招手叫他凑近，低声道：“她有句话确实没说错。她现在有名分在身，可以给皇帝上奏，这是她的权力。虽然这点小事不至于写奏章送到皇帝案头，但是光做这件事就够丢脸的了。”
李世民似懂非懂地点头：“好吧，我顺着她点就是了。”
话虽这么说，李世民算是发现了元淮玉外强中干的一面。尤其是等队伍到了新丰驿，更为明显。
按礼制，国公、郡公这类贵客来到驿站，都是郡丞需要最重点接待的对象。提前一天报备，沿路打点，到地便要有干净被褥和饮水，是万万不能怠慢的。
二人一起出行，按礼制必须分开接待，否则视为不敬。
国公住主院，用上等马槽，郡公住侧院，用次等马槽。吃饭要分开两个灶，分两个院子，不能一起。
但为了赶路，元府带的仆妇杂役太少，必须让李渊分人照顾。加上她年纪小，又是女子，能做主的只有李渊，其次便是他李二公子。
元淮玉也感觉到自己的地位到了驿站有点像附属品，一时沉默。
“喏，父亲说，这六人拨给你们，守跨院西侧，下半夜轮值。”李世民领着六个国公府的护卫走到元淮玉面前。
元淮玉看着他，轻声开口道谢。
李世民双手抱胸，呵斥门口的驿丞：“不可以怠慢郡公娘子和元夫人，听到没有？”
“是，是，小的明白。”驿丞对李世民点头哈腰。
他又要了两个马夫、四个杂役，将人安排到东跨院马厩和护卫睡的侧院。侧院是通铺，但提前铺好床，干净整洁。
安排好，他才慢悠悠走到元淮玉身边。
贺氏在一旁道谢：“多谢李二公子。”
李世民看了她一眼，笑道：“不用谢。麻烦夫人去检查驿丞有没有打点得不妥，我在这和郡公娘子有两句话要说。”
贺氏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沉默的元淮玉。
元淮玉点头：“母亲去看看吧。”
待贺氏走了，元淮玉才说：“之前来京路上，我见过父亲如何打点。我知道如何做，不需要你帮忙。”
李世民欺身靠近：“你需要。因为郡公去世了。”
元淮玉退后两步：“……用不着你提醒我。”
李世民把她堵到墙角：“你们都是女子，和男子终究是不同的。”
元淮玉攥紧拳头：“……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李世民上下打量，看她一脸不忿地盯着自己，感受到占便宜的快乐，哈哈大笑，扬长而去。
吃饭时，元氏母女单独吃素，坐在次侧位置。李世民在侧座，李渊坐上首。
他一边吃饭，一边听亲随低声汇报，元淮玉隐约听到，他们提到了“雁门、马邑、太原”等词。
李渊朝她招招手。
元淮玉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走过去坐下。
“小郡公，您平时跟着郡公接触防务吗？”那亲随是唐国公府内幕僚之一，元淮玉不认得。
元淮玉点头：“您是指骑马射箭吗？”
亲随表情和蔼：“……是，还有吗？”
元淮玉：“那您是指……什么？”
亲随：“郡公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？比方说，关于防务的处理细则……令牌之类……”
元淮玉：“这，自然是有的。”
亲随随即露出喜色：“这些文书、信物，平时都放在哪里？”
元淮玉：“这……不是都放在府内文书库吗？每位太守上任都可随时调阅……您问这个做什么？”
亲随：“……这，不止如此吧……”
元淮玉皱眉看向李渊：“唐公，这位大人究竟想问什么？”
李渊看看她，又看看亲随：“哎，李福，你不要逼问她。她一个孩子，又知道些什么？”
元淮玉道：“我知道的。《边防细则》，官府发下来的。”
李福张了张嘴：“唐公，没那么简单吧。元老郡公在边镇戍守三十年……怎么可能就……”
李渊：“即便如此，那也不是她一个小娘子能知道的啊。”
亲随又道：“还有，我听闻元老郡公组建的游骑营，自建立到现在已经十六年，虽然归了朝廷建制，但一直都是元府在带……不然这郡守信物怎么会…还有，据说元府的商队和舆图，能保证战时征粮不断，标注着单独的补给路线……”
元淮玉摇头：“你说的这些都是道听途说。游骑精锐一开始就是朝廷建制，归鹰扬郎将和镇将统辖。至于商队，北方总有做生意的党项、羌族，朝廷与他们互市由来已久。还有舆图……单独补给路线之类，纯属无稽之谈。所有路线都记载在《边防细则》，并没有额外或遗漏之处。”
亲随又问了些问题，她一一回答。聊了一小会，李渊便放她走了。
元淮玉盯着那亲随的脸，确认自己记住这个叫李福的人，才离开。
回到跨院，贺氏问：“唐公叫你去问什么？”
元淮玉：“没什么，问点祖父和阿爹任上的旧事。”
贺氏：“这样啊。”
元淮玉对贺氏说：“母亲，他们若有人来问你什么……什么能说，什么不能说，你可知道？”
贺氏坐在床边，绞着衣服。
“我只说我一个妇道人家，什么都不知道便是了。”
元淮玉叹气。
“母亲，舅舅在幽州不是与父亲协防过很多次吗？你说你什么都不知，他们也不信…你可以说，只知道有过交往，但具体不知，会好些。”
现在父亲去世，兄长失踪，别人默认要有人接手她家里留下的一切。
父亲刚从马邑调走，陛下身边的亲信，她记得似乎是一个姓裴的人，便把他手底下的人安排到马邑、雁门等郡，只不过那些人对父亲与祖父留下的旧部很是客气，她便没太在意。现在想来……
她有种不安的感觉。
再看李渊，他被派到楼烦任上，看样子不太满意他任期内的工作。一定是他的人在办事的时候遇到很多阻力，才会来找她问话，试图问出什么。
毕竟，楼烦属于朔州一系守备的边郡。虽然它很靠南，离马邑远的很。但只要属于同一地带，在管理方式上都是类似的。
而她祖父到父亲，在朔州一带经营三十余年……即使有意遮掩，也掩盖不了元府在朔州的影响力。
她和兄长从小在祖父身边长大，学突厥话，看边军拉练，看着家里人做边境生意，自然也了解边郡。
她记得叮嘱，关于边军的任何事，要对皇帝允许之外的人三缄其口。
边郡是驻扎重兵的地方，军人来源复杂，有隶属中央的府兵，隶属地方的边军，州郡治安的郡兵，羁縻部落辅助兵，归化胡兵，地方豪强的护卫兵、志愿兵等等。
李福在意的那个游骑营属于边军中的重要骑兵力量，主要为防范突厥南下，在边地巡逻驻扎。
这是一支数量庞大而且不服管教的野战部队，最早是她祖父开始组建并带出来的，是边郡特有的产物，或许李渊是在马政上和这帮人产生了冲突。
朔州刚归隋时，她祖父已在朔州待了四年。隋帝分配军务，因急着南下打统一战，北方边防原样没动。
后来为防边镇军头坐大，隋帝改制，但一度因府兵轮换频繁造成防务空虚，太原险些被攻陷，雁门关城墙损伤严重，修了两年才修好。
那之后，隋帝默认边军长期驻守，不轻易轮换，只在边郡太守或地方军官递申请时批“过”。开皇年间，杨坚批了十七八个“依君所请，遵循旧例”，因长期无事，到后来连批都懒得批，还把北方军务丢给了儿子杨广。
杨广登基后，开始整顿军务，又一轮改制：恢复府兵定期轮换，削弱边将私兵，扩编中央骁果军，上收调兵权，推进兵农分离。
杨广曾获封雁门郡公，后又担任过河北道行台尚书令，封地在晋，对北方防线十分了解，因此改制并未影响边防，也没起大的骚动。
他保留杨坚时期留下的突厥分裂战果，同时用北方边军保持威慑，并用北伐立威。他派心腹接管北方各军镇戍守工作，她父亲和祖父都曾负责在他手下扩充和训练边军。
元淮玉目前还不是太懂杨广对父祖的态度究竟是怎样，或许这就是祖父口中的“君心难测”吧。总而言之，代北元氏与朝廷以及朔州的关系颇为敏感，绝不可再和唐国公有多余牵扯。
“母亲，祖父交代过……有些话只能让皇帝知道。”元淮玉坐到贺氏身边，“除了皇帝本人允许，谁都不能知道。否则，这是杀头的重罪。”
比如，经营边军留下的补给路线图，是为应付突厥南下设置的，战时吃紧时可保证粮食不断。换句话说，这是皇帝手里的备用粮道，定期改变路线。突厥若知道，会专门来断粮。皇帝担心有人知道后会勾结外敌，引来麻烦。
还比如朔州义从骑是游骑营的前身，比游骑营数量更庞大。
“义从”是一种古老的称谓，指的是自发组成保卫防线的武装民兵，在北方与汉地的交界地带，他们建立哨所，战时作战，平时在此地巡防、打猎、屯田等，是长城防线的重要力量。来源并不全都是良民，但家大多都在边郡。
这类部队历史由来已久，如东汉时期的缘边义从、三国时期公孙瓒在幽州组成的白马义从等。
边郡民风剽悍，往往全民皆兵。这些武装民兵分成若干小队，零散的分布在各个山间。有优秀者可脱籍，赏地，调到正式编制的部队。
长此以往，有许多义从被单独挑出，组成新的边镇游骑营，名义上是给皇帝单独建立的边郡私兵，在文帝时成了正式建制，如今部分归骁果军兼着，部分归边军，但平日大多仍以轻骑兵形式存在，归边军镇将管辖。
马邑太守可节制镇将，但太守调动频繁，镇将则累世戍边居多。加上皇帝不愿这些世代戍边的中低层军官和地方大员关系太近，这便导致镇将才是能调动当地最多部队的人。这就是边镇军头做大的原因。
此外，还有她外公组建的执行骚扰、侦查和烧荒任务的夜游兵，是配合北伐和主动防御的主要力量。
贺氏：“这个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你祖父都跟你说了？”
元淮玉点头：“大舅舅也知道一点。但主要是我和阿兄。父亲知你对此事没兴趣，便没与你说。外头人对这些大多是不清楚的。”
贺氏有些紧张：“那咱们是不是，和唐公一路，并不合适……”
元淮玉沉默半晌，开口道：“唐公是陛下调来，按我推测，不会待太久。若他实在……麻烦，我也有办法。”
现在她有郡公爵位在身，兄长是金口玉言定性的“失踪”，她可以找借口说兄长在替陛下执行秘密任务，不便出面，由此掌控边军。
李渊若伸手太远，她想办法捅到中央，让他被打发就是。
只是李渊心眼多，她得小心应付。
贺氏担心地看着她：“要不你别管了，我来想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？”元淮玉诧异。
“应付唐公……”贺氏低声道，“他对我……那什么…若他再提这些公事，我多找他说话就是了。”
“……还是别了吧。”元淮玉摁住母亲肩膀，“唐公不是好相与的。”
李渊这种人精，向来把美色和公事分得很清楚。母亲只是自我感动罢了。
贺氏：“你放心，我知道分寸。”
元淮玉：“……”
不，她不放心啊！
她郁闷地看着母亲一脸“我要牺牲大发了”的英勇就义表情，嘴巴张了张。
……罢了，母亲蠢蠢的样子可能反而会有好效果？
作者有话说
第10章 边郡世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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