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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 北望 永和十七年 ...

  •   永和十七年,入秋的第二十六日。

      顾昭走后的第一天。

      韩昀醒来时,窗外已经大亮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帐顶,有一瞬间的恍惚——好像只要起身出门,就能看见那个人坐在院中的石桌上,冲他咧嘴一笑,说一声“酸秀才,我来啦”。

      可他知道,不会的。

      那个人已经走了。

      天不亮就走的。说是要赶在午时之前到城外的驿站,与等候在那里的亲兵会合,然后一路向北,回边关去。

      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月亮已经落下去了,天边只有一线灰白,照得那个背影模模糊糊的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
     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,直到阿福出来唤他,才转身进屋。

      现在他躺在床上,看着帐顶,想着这些事。

      想着想着,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。

      不过才认识二十多天,不过才一起喝了二十多天的酒,怎么就……怎么就这般放不下了?

      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      阿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:“大人?该起了,今儿有大朝会。”

      他应了一声,起身穿衣。

      洗漱用膳的时候,阿福在一旁伺候,嘴却没有闲着。

      “大人,顾将军走了?”

      韩昀端着碗,没有理他。

      阿福自顾自地说着:“昨儿个夜里小的起来如厕,看见大人和顾将军还在院子里坐着。顾将军走的时候,小的在窗户缝里看了一眼,他走一步三回头的,好像舍不得走似的。”

      韩昀的手顿了顿。

      “你说什么?”

      阿福眨眨眼:“小的说,顾将军走的时候,一步三回头,好像舍不得走似的。”

      韩昀没有说话,继续吃饭。

      可那碗里的粥,忽然就没了味道。

      大朝会。

      今日的大朝会比往日都要漫长。

      先是兵部奏报边情,说北狄最近有异动,可能要入秋后南下劫掠。再是户部奏报粮草,说边关各州府的粮仓都不满,若真打起来,怕是支撑不了多久。然后是御史台有人出列,说边关守将顾昭擅离职守,回京养伤数月,至今未归,有负圣恩。

      韩昀站在那里,听着这些话,袖中的手慢慢攥紧。

      擅离职守。

      有负圣恩。

      他们说的那个人,昨夜还在他院子里坐着,剥着栗子,喝着茶,说着那些有的没的。他们说他要回边关了,说打完仗就回来,说让他等着。

      可这些人口中,他却是擅离职守、有负圣恩的罪人。

      他忍了又忍,终究没有忍住,出列奏道:“陛下,臣有话说。”

      永和帝看着他,微微挑眉:“韩爱卿,讲。”

      韩昀跪在地上,声音平稳如常:“臣闻边关之事,不可轻论。顾将军此次回京,乃是因伤奉命。臣查阅过兵部存档,永和十七年四月,顾将军在雁门关外与狄人交战,身披三创,其中左肩一箭,深可见骨。兵部据此上奏,请旨准其回京养伤,陛下亲准。此事有案可查,并非擅离职守。”

      他说着,顿了顿。

      “至于有负圣恩,臣更是不解。顾将军镇守边关十余年,大小百余战,从未有败绩。狄人闻其名而丧胆,边关百姓赖以安枕。这样的人,若是有负圣恩,那什么样的人才算不负圣恩?”

      满殿寂静。

      方才那个参顾昭的御史脸色青白,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

      永和帝看着韩昀,沉默了一瞬,然后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韩爱卿所言有理。顾昭之事,朕心里有数。退下吧。”

      韩昀叩首,起身,退回队列中。

      朝会继续进行。

      可他站在那里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      他说了那些话,替顾昭辩白了。可那又怎样呢?那些人还是会继续参他,继续在背后嚼舌根。而顾昭,此刻正在北上的路上,顶着风沙,赶着路,什么都不知道。

      他忽然很想告诉顾昭这些事。

      告诉他有人参他,告诉他有人替他说话,告诉他……

      告诉他什么呢?

      告诉他,他在京城,会替他盯着这些人?

      告诉他,让他放心打仗,不用担心身后?

      可这些话,他要怎么说得出口?

      散朝后,他离了皇城,乘车去御史台。

      车行在路上,他掀开车帘,看着外面的街景。

      街上人来人往,热闹得很。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,边走边吆喝;卖包子的铺子前排着长队,热腾腾的蒸汽直往上冒;几个孩子追着跑着,笑着闹着,从车边一掠而过。

      他看着这些人,这些事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
      顾昭现在走到哪儿了?

      出城了吗?到驿站了吗?与亲兵会合了吗?

      路上可顺利?伤口有没有复发?有没有人给他准备干粮和水?

      他想起顾昭走的时候,只背了个简单的包袱,轻装简行。他说惯了,打仗的人,说走就走,没什么好带的。

     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,他有没有带够御寒的衣裳?越往北走越冷,听说边关这时候已经开始下霜了。他那些旧伤,最怕的就是天冷。

      他想着想着,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可笑。

      顾昭在边关待了二十一年,什么苦没吃过?什么冷没受过?他操的哪门子心?

      可他就是忍不住。

      车在御史台门口停下。他下了车,走进值房,开始批阅卷宗。

      批着批着,他忽然发现,自己又走神了。

     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他看着那些枝丫,想着那个人走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天气——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,却又下不来的样子。

      他收回目光,继续批卷宗。

      可笔尖落在纸上,写的却不是该写的东西。

      他低头一看,愣住了。

      纸上写的是两个字:顾昭。

      他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,扔进了废纸篓里。

      傍晚,他离了御史台,乘车回府。

      车行至巷口,他掀开车帘,往自家门口看了一眼。

      门口没有人。

      他放下车帘,没有说什么。

      进了院子,他在石凳上坐下,看着那堵墙。

      月亮升起来了。

      今夜的月亮比昨夜又缺了一些,但还是很亮,照得满院都是霜色。

      他坐在那里,等着那三下敲门声。

      月上中天的时候,敲门声没有响起。

      他又等了一会儿,还是没有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,顾昭已经走了。

      不会再有人敲门了。

      不会再有人提着酒坛走进来,往石桌上一坐,冲他咧嘴一笑,说“酸秀才,我来啦”。

      不会再有人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有的没的,说着边关的事,说着小时候的事,说着那些他从未对人说过的事。

      不会再有人坐在他旁边,和他一起剥栗子,喝茶,看月亮。

      他坐在那里,看着那堵墙,看了很久。

      月亮西沉的时候,他起身进屋。

      那夜,他很久都没有睡着。

      永和十七年,入秋的第二十七日。

      韩昀散衙回府,在院中坐了一夜。

      顾昭没有来。

      永和十七年,入秋的第二十八日。

      韩昀散衙回府,在院中坐了一夜。

      顾昭没有来。

      永和十七年,入秋的第二十九日。

      韩昀散衙回府,在院中坐了一夜。

      顾昭没有来。

      永和十七年,九月初一。

      韩昀散衙回府,在院中坐了一夜。

      顾昭没有来。

      阿福实在看不下去了,半夜披着衣裳出来,小心翼翼地劝他:“大人,回屋歇着吧。顾将军走了,一时半会儿回不来,您这样天天等着,也不是个事儿啊。”

      韩昀没有说话。

      阿福叹了口气,回屋去了。

      韩昀坐在那里,看着那堵墙。

      月亮很亮,照得墙头上的瓦片泛着白光。他看着那些瓦片,想着那个人翻墙的样子——手一撑,脚一蹬,三两下就上去了,然后坐在墙头,一条腿屈着,一条腿垂下来,回头冲他笑。

      “下次走门。”

      他当时这样说。

      后来那人真的走了门。

     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起那人翻墙的样子。

      他想着想着,忽然觉得自己很傻。

      那人走了,走了好几天了,说不定已经到了边关,正在忙着整军备战。而他呢,却还坐在这里,对着这堵墙发呆。

      他起身进屋,躺下睡了。

      那夜,他做了一个梦。

      梦里有人坐在墙头,抱着酒坛冲他笑,笑得眼睛弯起来。

      他站在墙下,仰着头看着那人。

      那人说:“酸秀才,我回来啦。”

      他想说话,却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
      那人跳下墙头,走到他面前,把酒坛往他手里一塞。

      “尝尝?埋了三十年的。”

      他低头看着那酒坛,坛身圆润光滑,封口的黄泥上长满了青苔。

      他抬起头,想说话。

      那人却不见了。

      他站在原地,四处张望,四周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

      只有那堵墙,和墙头那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。

      他醒了。

      窗外天色微明,院中的老槐树上,有早起的鸟儿在叫。

      他躺在床上,看着帐顶,想起昨晚那个梦,想起梦里那个人。

      顾昭。

      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?

      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      阿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:“大人?该起了。”

      他应了一声,起身穿衣。

      永和十七年,九月初二。

      韩昀散衙回府,在院中坐了一夜。

      顾昭没有来。

      但这一次,他等到半夜,终于等到了别的东西。

      一封信。

      信是驿站送来的,信封上写着几个字:韩昀韩大人亲启。

      字迹歪歪扭扭的,一笔一划,很是认真。

      他拆开信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
      信纸很薄,只有一张,上面写着几行字:

      “酸秀才:我已到边关,一路平安。这边下霜了,早上起来,帐篷上全是白的。你那京城冷吗?记得多穿点。等我忙完这几日,再给你写信。顾昭。”

      他拿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把信纸小心叠好,放进怀里。

      那夜,他终于睡了个好觉。

      永和十七年,九月初五。

      第二封信来了。

      这回的信比上次长一些,写了整整一页纸。

      “酸秀才:这边开始练兵了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带着他们跑操、射箭、练刀。那些小崽子们,一个个跟狼崽子似的,嗷嗷叫着往前冲。我看着他们,就想起当年的自己。

      有个小兵,才十六岁,瘦得跟竹竿似的,可打起仗来不要命。我问他不怕死吗?他说怕,可他更怕狄人打进来,杀了他家里的老娘和妹妹。

      我想起我娘。

      酸秀才,你说这世上,为什么总有打不完的仗?要是能不打仗,大家都安安生生过日子,该多好。

      算了,不说这些了。你那边怎么样?卷宗还那么多吗?记得别太累,早点睡。

      顾昭。”

      韩昀看着这封信,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人写信时的样子——握笔的手微微发抖,一笔一划写得认真,写完了还要看一遍,看看有没有写错的地方。

      他把信纸小心叠好,和之前那封放在一起。

      然后他拿出纸笔,开始写回信。

      写什么呢?

      他想了很久,最后只写了几个字:

      “信收到。京城无事。你多保重。韩昀。”

      他把信装好,封上口,第二天交给阿福,让他送去驿站。

      永和十七年,九月初八。

      顾昭的第三封信来了。

      “酸秀才:你的信收到了。就这几个字?你也太吝啬了吧。我跟你说,边关这边可热闹了。前两天有 scouts 来报,说狄人在百里外扎营,可能要动手了。弟兄们都憋着一股劲儿,等着干一仗。

      对了,我去看了那坛酒。还埋在那儿,好好的。等打完仗,我就挖出来带回去给你尝尝。

      你那边有什么新鲜事吗?说来听听。

      顾昭。”

      韩昀看完信,想了想,回了一封:

      “御史台新来了个年轻后生,说话结巴,一紧张就更结巴。昨日大朝会,他出列奏事,结巴了半天,最后把陛下逗笑了。顾昭。”

      永和十七年,九月十二。

      顾昭的信又来了。

      “哈哈哈那个结巴的后生,我真想亲眼看看。陛下笑了?陛下平时挺严肃的,能让他笑,那后生也算有本事。

      酸秀才,你说你这个人,平日里板着脸,一本正经的,可写起信来,怎么还有点损呢?那个后生要是知道你拿他当笑话讲,非得哭不可。

      不过我喜欢。多写点这种事儿,边关苦寒,就靠这些乐呵乐呵了。

      顾昭。”

      韩昀看着这封信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。

      他提笔回信:

      “今日户部侍郎和礼部侍郎在朝堂上吵起来了。一个说秋税该减,一个说秋税该增,吵得面红耳赤,谁也不让谁。最后陛下说,你们回去写折子,谁写得好听谁的。两人这才消停。

      散朝后,户部侍郎拉着礼部侍郎说,走,喝酒去,边喝边写。礼部侍郎说,喝就喝,谁怕谁。然后两个人勾肩搭背地走了。

      你说他们是真吵还是假吵?”

      永和十七年,九月十五。

      顾昭的回信来了。

      “当然是假吵。朝堂上那些事儿,我见得多了。有些人吵得凶,其实是演给别人看的。有些人一声不吭,背地里下手比谁都狠。

      不过你说的这个,我倒觉得是真吵。户部和礼部,本来就尿不到一个壶里。一个想搂钱,一个想花钱,不吵才怪。

      至于后来去喝酒,那是吵完了,该干的事还得干。朝堂上是朝堂上,私下是私下,能分得清的人,才是聪明人。

      酸秀才,你就是这种聪明人。

      顾昭。”

      韩昀看着这封信,忽然有些感慨。

      那个人,看着粗犷,心里却什么都明白。

      他提笔回信:

      “你说得对,我是聪明人。可聪明人有时候也会做傻事。

      比如,天天盼着来信。”

      信送出去之后,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写了什么。

      他看着那封信被阿福拿走,送去了驿站,心里忽然有些发慌。

      这话,是不是太直白了?

      他会不会笑话他?

      他……算了,写了就写了吧。

      永和十七年,九月十八。

      顾昭的回信来了。

      这封信比之前的都要短,只有一句话。

      “酸秀才,我也天天盼着来信。”

      韩昀拿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把信纸小心叠好,放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
      那夜,他睡得格外安稳。

      永和十七年,九月二十二。

      边关的战报传回京城。

      狄人南下,顾昭率兵迎敌,战于雁门关外。激战三日,斩敌三千,大获全胜。

      韩昀看着那份战报,手微微发抖。

      大获全胜。

      他没事。

      他还活着。

      他赢了。

      他站在御史台的廊下,拿着那份战报,看着上面那些冷冰冰的文字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
      旁边有人经过,看见他这副模样,愣了一下:“韩大人?您怎么了?”

      他敛了敛神色,淡淡道:“无事。”

      他把战报放回去,转身回了值房。

      那天晚上,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,看着月亮。

      月亮已经缺了大半,只剩一弯细细的月牙,挂在西边的天上,清清冷冷的。

      可他觉得,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月亮。

      永和十七年,九月二十五。

      顾昭的信来了。

      这封信很长,写了整整三页纸。

      “酸秀才:仗打完了。我还活着。放心。

      这次打得凶,狄人来了两万多,我们只有八千。可还是赢了。我带三千铁骑冲进他们中军,把他们的大纛给砍了。那群王八蛋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
      我受了点伤,不重,就是胳膊上划了一刀,已经包好了。你别担心。

      有个小兵死了。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,十六岁,瘦得跟竹竿似的那孩子。他冲在我前面,替我挡了一箭。箭从胸口穿过去,当场就不行了。

      他死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,说:将军,我娘……

      他没有说完。

      我让人把他埋了,坟头朝着他老家的方向。我想告诉他娘,可我不知道他老家在哪儿。问了其他人,也没人知道。

      酸秀才,你说,他娘还在等他回去吗?

      算了,不说这些了。我累了,先睡了。

      顾昭。”

      韩昀拿着这封信,手在微微发抖。

      那个十六岁的孩子。

      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兵。

      那个说怕狄人打进来杀了他老娘和妹妹的孩子。

      他死了。

      替顾昭挡了一箭。

      他闭上眼睛,仿佛能看见那天的战场——喊杀声震天,箭矢如雨,那个瘦小的身影冲在顾昭前面,替他挡下了那支箭。

      他倒下的时候,在想什么?

      是疼吗?是怕吗?还是想着他娘?

      他睁开眼,看着手里的信纸,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提笔回信。

      他写了很久,写了改,改了写,最后只写成了一句话:

      “你活着就好。别想太多。保重。”

      他把信送出去,然后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堵墙,看了一夜。

      永和十七年,十月初一。

      顾昭的回信来了。

      “酸秀才:你说得对,我活着就好。别想太多。我尽量。

      这边的霜越来越重了。早上起来,帐篷上全是白的,踩在地上咯吱咯吱响。我有时候想,要是你在就好了,可以一起看看这边关的月亮。

      这边的月亮,比京城的大,比京城的亮,就是冷。照在身上,一点暖和气都没有。

      不像你那边的月亮,温温吞吞的,像块温过的玉。

      我想念你那边的月亮。

      顾昭。”

      韩昀看着这封信,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
      他想说,我也想你来。

      可他没有说。

      他只是把那封信小心叠好,放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
      然后他抬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
      今夜的月亮很亮,虽然不是满月,却也足够照亮整个院子。

      他看着那轮月亮,想着千里之外的那个人,是不是也在看着同一轮月亮。

      他想,应该是的吧。

      月亮只有一个。

      他们看着的,是同一个。

      ——第七章完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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