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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纸上春秋 永和十七年 ...

  •   永和十七年,十月初五。

      韩昀今日醒得比往常晚了些。

      昨夜在院中坐到三更,看月亮看得入了神,等想起要睡时,已经过了子时。躺下后又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翻来覆去的,都是那封信上的话。

      “我想念你那边的月亮。”

      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      这人,写起信来,怎么什么话都敢说?

      可他自己呢?拿着那封信看了又看,叠好放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白天在御史台,批卷宗的间隙,还要偷偷摸一摸,确认那封信还在。

     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?

      窗外传来阿福的声音:“大人?该起了,今儿有大朝会。”

      他应了一声,起身穿衣。

      洗漱用膳的时候,阿福在一旁伺候,嘴照例没有闲着。

      “大人,今儿个有您的信吗?”

      韩昀端着碗,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阿福笑嘻嘻的:“小的这不是看您这些天,有信来的日子心情就好,没信来的日子就闷闷的。所以问问。”

      韩昀放下碗:“多嘴。”

      阿福嘿嘿笑了两声,不再说话。

      可韩昀心里却在想,今日,会有信来吗?

      上次的信是十月初一收到的,距今已经四天了。边关到京城,加急信件也要三天。若是顾昭初三写的,今日应该能到。

      他吃完饭,出门上车,往皇城方向去了。

      朝会。

      今日的大朝会没什么大事,无非是些例行公事。户部报账,礼部报祭,兵部报边情——说到边情时,韩昀竖起了耳朵。

      兵部侍郎出列奏道:“启奏陛下,边关传来捷报。九月中,定北将军顾昭率兵于雁门关外迎击狄人,斩敌三千,大获全胜。如今狄人已退,边关暂安。”

      永和帝点了点头:“顾昭辛苦了。传旨嘉奖,赏银千两,绢五百匹。”

      “遵旨。”

      韩昀站在那里,听着这些话,心里忽然有些骄傲。

      那个人,打了胜仗,得了嘉奖。满朝文武,都知道他的名字。

      可只有他知道,那个人打赢了仗之后,会给他写信,会跟他说那些战报上不会写的事——比如那个十六岁的小兵,比如他胳膊上那道伤,比如他想念京城的月亮。

      他想着这些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。

      散朝后,他离了皇城,去御史台。

      一整日,他都有些心不在焉。批几份卷宗,就要抬头看看窗外;写几行字,就要停下来听听外面的动静。

      到了傍晚,他终于坐不住了,早早收拾了东西,乘车回府。

      车行至巷口,他掀开车帘,往自家门口看了一眼。

      门口站着个驿卒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
      他下了车,快步走过去。

      驿卒看见他,赶紧躬身行礼:“韩大人,您的信,边关来的。”

      他接过信,道了声谢,转身进了院子。

      在石凳上坐下,他拆开信。

      信不长,只有一页纸。

      “酸秀才:见信如晤。

      这几日边关无事,狄人退了之后,消停了不少。我带人去巡了巡边,把几个要紧的隘口都看了看,该加固的加固,该增兵的增兵。弟兄们刚打完仗,累得很,让他们歇几日。

      你那边怎么样?朝堂上可还太平?那个结巴的后生,如今还结巴吗?户部和礼部那两位,又吵过没有?

      我这几天总想起咱们一起喝酒的时候。你坐在我对面,端着碗,喝一口,皱一下眉,然后说‘还行’。明明不会喝酒,偏要装出一副很懂的样子。

      酸秀才,你想不想我?

      我想你了。

      顾昭。”

      韩昀拿着那封信,手微微发抖。

      “我想你了。”

      四个字,简简单单,却像一块石头,砸进了他心里那片原本平静的湖水。

      他坐在那里,把那四个字看了又看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
      然后他把信纸小心叠好,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。

      他起身进屋,拿出纸笔,开始写回信。

      写什么呢?

      他想了很久,提笔写道:

      “顾昭:信收到。

      朝堂上还那样,没什么新鲜事。那个结巴的后生,如今好多了,上朝奏事虽然还是有点结巴,但已经不抖了。户部和礼部那两位,昨日又吵了一架,这回是因为秋祭的供品该谁出钱。吵完了,又一起去喝酒了。

      我不会喝酒。是你来了,我才喝的。你不在,我一口都没喝过。

      你说的那些话,我都记着。

      你想我,我也……

      写到这里,他停住了。

      笔尖悬在纸上,久久没有落下。

      他想写什么?他也想他?他也在等他的信?他也天天盼着?

      这些话,能写吗?

      他想了很久,最后还是把那句话划掉了。

      重新写道:

      “你想我,我知道。

      边关冷,多穿点。伤口记得换药。别总想着打仗,也想想自己。

      韩昀。”

      他把信装好,封上口,交给阿福送去驿站。

      然后他回到院子里,在石凳上坐下,看着那堵墙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
      今夜的月亮又圆了一些,虽然还不是满月,但已经很亮了。

      他看着那轮月亮,想着千里之外的那个人,是不是也在看着同一轮月亮。

      应该是的吧。

      月亮只有一个。

      他们看着的,是同一个。

      永和十七年,十月初八。

      顾昭的回信来了。

      “酸秀才:你的信收到了。那句划掉的话,我看见了。

      你用的纸是宣纸,墨是松烟墨。划掉的字,对着光能看见轮廓。我对着窗户看了半天,认出来了。

      你想说的是‘我也想你’,对不对?

      酸秀才,你想我了,为什么不直接说?

      我替你说:韩昀想顾昭了。

      好了,我说了。你不用说了。

      顾昭。”

      韩昀拿着这封信,愣了半天。

      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
      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是被月光照出来的,又像是藏了很久终于露出来的。

      他把信纸小心叠好,放进怀里。

      阿福在一旁看着,忍不住问:“大人,您笑什么?”

      韩昀敛了敛神色:“没什么。”

      阿福眨眨眼,没有再问。

      可韩昀自己知道,他在笑什么。

      那个人,对着窗户看他的信,把划掉的字认出来了。然后替他写了那句话。

      “韩昀想顾昭了。”

      是啊,他想他了。

      很想。

      永和十七年,十月十二。

      顾昭的信又来了。

      这回的信里夹着一片干枯的叶子,红红的,像是一团火。

      “酸秀才:这是边关的枫叶,霜打过的,红得好看。我捡了一片,夹在信里给你寄去。

      这边已经开始冷了。早上起来,帐篷上全是霜,哈口气都能看见白雾。弟兄们开始发冬衣了,一人一件棉袄,一双棉鞋,都是新的。我看着他们穿上,心里踏实多了。

      那个小兵的坟,我又去看了一次。坟头已经长出草来了,枯黄的,在风里抖。我在他坟前站了一会儿,跟他说了几句话。我说,你放心,你娘的事,我让人去打听了。找到她,我会照顾她。

      酸秀才,你说,他听得见吗?

      顾昭。”

      韩昀看着那封信,看着那片红红的枫叶,心里忽然有些发酸。

      那个人,在边关那么远的地方,心里却装着那么多事。装着那些兵,装着那个死去的小兵,装着他的娘,装着那坛埋了三十年的酒。

      也装着他。

      他把那片枫叶小心收好,和那些信放在一起。

      然后他提笔回信:

      “顾昭:枫叶收到了,很好看。

      边关冷,你也要多穿点。别光顾着别人,忘了自己。

      那个小兵,他听得见的。他在天上看着他娘,也看着你。

      你是个好将军。

      韩昀。”

      永和十七年,十月十五。

      顾昭的信来了。

      这封信很短,只有一句话。

      “酸秀才,我是不是个好将军,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你是个好朋友。”

      韩昀看着这句话,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好朋友。

      是啊,他们是朋友。

      可只是朋友吗?

      他不知道。

      他也不敢想。

      永和十七年,十月十八。

      顾昭的信又来了。

      这封信很长,写了满满两页纸。

      “酸秀才:跟你说个事。

      前几日巡边,遇见个老头,在路边放羊。我问他怎么一个人在这儿,不怕狄人来吗?他说,他在等儿子回来。

      他儿子是我手下的兵,三年前战死了。

     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。站在那里,张了张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      那老头看着我,忽然说,将军,我认得你。我儿子的信里,提到过你。他说你是个好将军,对兵好,不摆架子。他跟着你,放心。

      我说,老伯,你儿子……

      他说,我知道。他死了,对不对?三年前那场仗,村里去了五个后生,一个都没回来。我都知道。

      他就那样看着我,眼睛里没有泪,只是很平静。

      他说,将军,我不怪你。当兵的,吃这碗饭,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我只是想在这儿等着,等他回来。哪怕等不到了,也想在这儿等着。

      我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      后来我让人给他送了粮食和棉衣。可我知道,他要的不是这些。

      酸秀才,我有时候想,咱们打仗,到底是为了什么?为了保家卫国?可那些家,那些国,都是这些人的家,这些人的国。他们把自己的儿子送到战场上,送给我们,然后在家里等着,等到死也等不到。

      我想起我娘。

      我爹死的时候,她也是这么等的吧。等着等着,就等死了。

      酸秀才,我不想让更多的人等了。

      顾昭。”

      韩昀拿着这封信,手在微微发抖。

      他闭上眼睛,仿佛能看见那个放羊的老头,站在路边,望着远方,等着永远回不来的儿子。

      他想起顾昭的娘,躺在病床上,等着永远回不来的丈夫。

      他想起那个十六岁的小兵,临死前喊着“我娘”。

      他想起顾昭自己,十三岁就成了孤儿,一个人在边关长大。

      这世上的事,怎么就这么难呢?

      他睁开眼,提笔回信。

      他写了很久,写了改,改了写,最后只写成了一句话:

      “顾昭,你做得对。你是个好人。这就够了。”

      他把信送出去,然后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堵墙,看了一夜。

      永和十七年,十月二十二。

      顾昭的回信来了。

      “酸秀才:你的话我记下了。

      这几日边关又起风了,呼呼的,刮得帐篷都晃。我坐在帐篷里,给你写信,听着外面的风声,想着京城那边,是不是也起风了。

      你那边冷吗?记得多穿点。别光知道批卷宗,忘了加衣裳。

      对了,那个放羊的老头,我又去看了一次。他还在那儿,还是放羊,还是望着远方。我给他带了酒去,陪他喝了一碗。他喝了酒,话多了些,说起他儿子小时候的事,说了很多。

      走的时候,他拉着我的手说,将军,你是个好人。

      酸秀才,你说得对,这就够了。

      顾昭。”

      韩昀看着这封信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
      那个人,在那么远的地方,做着那么难的事,可他还是那么坚定,那么善良,那么……

      那么好。

      他把信纸小心叠好,放进怀里。

      然后他抬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
      月亮又圆了一些,再过几天,就是满月了。

      他看着那轮月亮,想着那个人说过的那些话——边关的月亮比京城的大,比京城的亮,就是冷。

      他想,要是现在他在边关,和那个人一起看着那轮又大又亮的月亮,该多好。

      哪怕冷,也没关系。

      因为那个人在旁边。

      他想着想着,忽然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。

      他什么时候,开始这样想了?

      他摇了摇头,把那个念头甩出去。

      可那个念头,却像生了根一样,怎么也甩不掉。

      永和十七年,十月二十五。

      顾昭的信又来了。

      这回的信里夹着一根羽毛,灰扑扑的,看着很普通。

      “酸秀才:这是鹰的羽毛。前几日有只鹰从天上飞过,掉了一根羽毛下来,正好落在我脚边。我捡起来,想着给你寄去。

      这边的鹰很大,翅膀张开,有一丈多宽。它们在天空上飞,一圈一圈的,看着下面的草原。有时候我想,要是能像鹰一样,想飞哪儿飞哪儿,想见谁见谁,该多好。

      那样的话,我就能飞回京城去看你了。

      顾昭。”

      韩昀拿着那根羽毛,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把羽毛小心收好,和那些信、那片枫叶放在一起。

      他提笔回信:

      “顾昭:羽毛收到了。

      你要是鹰,那我是什么?

      我想了想,我大概是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吧。哪儿也去不了,只能站在原地,等着你飞来。

      等你飞累了,落下来歇歇脚。

      韩昀。”

      他把信送出去,然后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堵墙。

      月亮已经圆了,又大又亮,挂在空中,像一盏灯。

      他看着那轮月亮,想着那个人。

      想着那根羽毛,想着那只鹰,想着他说的那些话。

      他想,要是他真是那棵老槐树,也好。

      至少,那个人飞累了,还能落下来歇歇脚。

      永和十七年,十月二十八。

      顾昭的回信来了。

      这封信只有一句话。

      “酸秀才,那我就做那只鹰。飞累了,就落你那儿。”

      韩昀拿着这封信,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把信纸小心叠好,放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
      那夜,他做了一个梦。

      梦里他是一棵老槐树,站在院子里,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。

      天上有只鹰在飞,一圈一圈的,越飞越低,最后落在他枝头。

      那只鹰收起翅膀,低下头,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树干。

      然后它开口说话,是顾昭的声音。

      “酸秀才,我来看你了。”

      他想说话,却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
      只能站在那里,让那只鹰落在他枝头。

      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满院都是霜色。

      他就那样站着,站了一夜。

      醒来时,窗外天色微明,院中的老槐树上,有早起的鸟儿在叫。

      他躺在床上,看着帐顶,想起昨晚那个梦,想起梦里那只鹰。

      顾昭。

      他想。

      你要是真的能飞来,就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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