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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 寻常夜话
永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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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和十七年,入秋的第十八日。
韩昀今日散衙比往常早了些。
不是无事可做,而是做不下去了。
案上的卷宗批了不到一半,他便有些心不在焉,一会儿抬头看看窗外的天色,一会儿低头看看自己写的字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写错了一个字,涂掉重写;又写错了一个,再涂掉重写。如此反复几次,他终于搁下笔,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他这是怎么了?
昨夜从柳条巷回来,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顾昭站在那棵枣树下的样子——蹲下身拨开杂草,掀开青石板,取出那把木刀,拿在手里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顾昭说那些话时的语气,平平淡淡的,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可越是平淡,他听着就越不是滋味。
五岁的孩子,盼着爹回来教他使刀。爹没能回来,他就自己学,学了很多年,总算学会了。
学会了又怎样呢?
爹看不到了。
他翻了个身,看着帐顶,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。
他爹是县学的教书先生,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,只会捧着书本摇头晃脑地念那些之乎者也。他小时候淘气,不肯好好读书,他爹就拿着戒尺,一下一下打他的手心,边打边说:“不读书,将来能做什么?像爹一样,一辈子窝在这个小县城里?”
后来他读书读出来了,考中进士,入了翰林,做了御史。他爹在他入仕第三年过世的,走的时候,拉着他的手说:“好好做官,对得起自己,对得起百姓。”
他爹没能看到他做御史的样子。
他爹也没能听到别人叫他“韩大人”。
他想,顾昭心里,大概也是这样的吧。
有那么多的东西,想给爹看,想给爹说,可爹已经不在了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他收拾了一下,起身离了御史台,乘车回府。
车行至巷口,他掀开车帘,往自家门口看了一眼。
门口没有人。
他放下车帘,没有说什么。
进了院子,他在石凳上坐下,等着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
今夜是九月十七,月亮还是很圆,只比昨夜缺了小小的一角。清辉洒落,照得满院都是霜色。
他坐在那里,等着那三下敲门声。
月上中天的时候,敲门声响起。
咚咚咚。三下。
他起身,走过去开门。
顾昭站在门外,手里提着个酒坛,脸上带着笑。
“酸秀才,我来啦。”
他走进院子,往石桌上一坐,把酒坛往桌上一放,然后抬起头,看着韩昀。
“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就在家?我还以为你得晚些才回来。”
韩昀在他对面坐下:“今日无事,散衙早了些。”
顾昭点点头,拍开酒坛的泥封,倒了两碗酒。
“尝尝这个,今日新买的,是城南一家老店的,听说开了三十年。”
韩昀端起酒碗,抿了一口。
酒不烈,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。
“桂花酒?”他问。
顾昭点头:“嗯,他家最出名的就是这个。每年秋天摘新鲜的桂花,酿成酒,埋在地下,来年这个时候挖出来喝。听说滋味最好。”
韩昀又喝了一口,确实好喝。甜丝丝的,香喷喷的,一点也不呛人。
顾昭看着他喝,忽然笑了。
“酸秀才,你这几日喝酒,好像没那么皱了眉头了。”
韩昀一愣。
他想起第一次喝酒时,那酒入口,辣得他直皱眉。顾昭见了,哈哈大笑。
这才几天,他竟然已经习惯了。
“喝多了,自然就习惯了。”他说。
顾昭摇摇头:“不是喝多了,是你开始会喝了。喝酒这事儿,跟交朋友一样,刚开始总是不习惯,喝多了,处久了,就慢慢品出滋味来了。”
韩昀没有说话,又喝了一口。
顾昭也端起酒碗,喝了一口,然后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“酸秀才,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?”
韩昀一愣:“什么?”
“你小时候。”顾昭转过头看他,“住在哪儿?家里什么样?小时候都做什么?”
韩昀沉默了一瞬。
他不太习惯说这些事。
可顾昭问得自然,就像问今天吃什么一样寻常。那双眼睛亮亮的,带着好奇,带着期待,让人不忍拒绝。
“我小时候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涩,“在江南一个小县城长大的。我爹是县学的教书先生,家里没什么钱,但也不算太穷。我娘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娘在我六岁那年就过世了。”
顾昭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韩昀继续说:“我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。他让我读书,让我考功名,让我离开那个小县城。后来我考中了进士,入了翰林,做了御史。他……他没能看到。”
他说完,端起酒碗喝了一口。
桂花酒的甜香在口中散开,他却觉得有些发苦。
顾昭看着他,忽然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那手掌很宽,很厚,落在肩上的时候,带着一股温热。
“酸秀才,”顾昭说,“你爹一定很为你骄傲。”
韩昀抬起头,看着他。
顾昭笑了笑:“我爹也是。他在的时候,总说让我好好读书,将来做个读书人。我没能做成读书人,可你做到了。你爹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,一定很高兴。”
韩昀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顾昭收回手,端起酒碗,对着月亮举了举。
“来,敬咱们的爹。”
韩昀也端起酒碗,与他轻轻一碰。
两只碗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两个人仰头,一饮而尽。
放下碗,顾昭又给自己倒了一碗,也给韩昀倒了一碗。
“酸秀才,你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韩昀摇了摇头:“没了。我爹过世后,就剩我一个。”
顾昭点点头,没有说什么。
韩昀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呢?除了周伯,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顾昭想了想:“有一个远房表叔,在老家种地,十几年没见了。还有几个以前的旧部,现在在别处当差,偶尔写信来。别的……没了。”
他说着,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。
“咱俩倒是差不多,都是一个人。”
韩昀没有说话。
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,落在石桌上的酒碗里。
过了很久,韩昀开口。
“顾昭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顾昭愣了愣,转过头看他。
韩昀也看着他,月光落在那双眼睛里,平日里总是冷清清的,此刻却有些不一样的温度。
“我在这里。”他说。
顾昭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先是眼睛弯起来,然后嘴角咧开,最后整个人都像是被点亮了一样,比月光还亮。
“酸秀才,”他说,“这话我可记住了。”
韩昀别过脸去,端起酒碗喝了一口。
顾昭笑着,也端起酒碗,喝了一口。
月亮渐渐西沉,酒坛渐渐见底。
顾昭起身告辞。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韩昀一眼。
“酸秀才,明儿个我还来。”
韩昀站在门内,点了点头。
门关上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韩昀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堵墙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进屋,关上了门。
那夜,他睡得很沉。
梦里没有月亮,没有墙,只有一个人,坐在他旁边,絮絮叨叨地说着话。
他听不清那人说什么,但心里很安宁。
永和十七年,入秋的第十九日。
韩昀今日在御史台待了一整天,批完了积压的卷宗,又写了明日要递的折子。等到离了值房,天色已经全黑了。
他乘车回府,车行至巷口,掀开车帘看了一眼。
门口站着个人。
是顾昭。
他下了车,走过去。
顾昭迎上来,手里提着个食盒,脸上带着笑。
“酸秀才,今儿个我给你带了好东西。”
韩昀看着他:“怎么不进去等?”
顾昭笑了笑:“说了走门,就不能翻墙。你没回来,门关着,我就在外面等。”
韩昀愣了一下,没说话,推开门,让他进去。
两人在院中坐下,顾昭打开食盒,里面是几碟小菜,还有一壶酒。
“今儿个我去城南那家老店,买了些他们家的小菜。你尝尝,味道不错。”
韩昀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,尝了尝。
确实不错。
顾昭也拿起筷子,边吃边喝,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日的事——去城南的路上看见有人卖艺,那耍把式的小伙子翻了一连串跟头,引得满街喝彩;去老店买酒的时候遇见个老熟人,是以前一起打过仗的旧部,如今在京城开了间铺子,过得还不错;回来的路上又看见有人在卖糖葫芦,红彤彤的串在竹签上,看着就馋人。
韩昀听着,偶尔应一声,偶尔点点头。
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,落在石桌上的小菜和酒碗里。
这样的日子,不知不觉,已经过了许多天。
韩昀有时候想,若是日子就这样一直过下去,好像也不错。
可他知道,不会的。
顾昭是边关的将军,不是京城里的闲人。他早晚要回去的。
到时候,这院子又会像从前一样,只有他一个人,坐在石凳上,对着那堵墙。
他端起酒碗,喝了一口。
酒入腹中,温热散开,他却觉得有些发凉。
永和十七年,入秋的第二十日。
韩昀散衙回府,顾昭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手里还是提着酒坛。
“酸秀才,今日尝尝这个,是从江南来的新酒,说是今年新酿的。”
永和十七年,入秋的第二十一日。
顾昭又来了。
这回没带酒,带了包糖炒栗子,热乎乎的,用油纸包着。
“刚出锅的,趁热吃。”
韩昀剥了一个,放进嘴里,又甜又糯。
顾昭看着他吃,笑得眼睛弯起来。
“好吃吗?”
韩昀点了点头。
顾昭也剥了一个,放进嘴里,嚼了嚼,点点头:“是好吃。”
两个人坐在院子里,剥着栗子,喝着茶,看着月亮。
谁都没说什么话,却谁都不觉得冷清。
永和十七年,入秋的第二十二日。
韩昀散衙回府,顾昭没有在门口。
他站在门口,等了一会儿,没有人来。
他推门进去,在院子里坐着,等着。
月上中天的时候,敲门声响起。
咚咚咚。三下。
他起身,走过去开门。
顾昭站在门外,身上带着一股寒气,脸上带着笑。
“酸秀才,今儿个有点事,来晚了。”
韩昀看着他,没有说话,侧身让他进来。
顾昭走进院子,往石桌上一坐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今儿个兵部来人了,说边关有点动静,让我过几日回去看看。”
韩昀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
顾昭想了想:“大概三五日后吧。还不确定,得等兵部的正式公文。”
韩昀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顾昭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酸秀才,舍不得我?”
韩昀抬眼看他,没有说话。
顾昭笑得更开心了:“行了行了,不逗你了。我走了又不是不回来。打完这仗,我就回来,接着跟你喝酒。”
韩昀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
茶已经凉了,入口有些涩。
“边关,”他开口,声音平平淡淡的,“危险吗?”
顾昭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还好。”他说,“打了这么多年仗,习惯了。”
韩昀没有说话。
顾昭看着他,忽然认真起来。
“酸秀才,你放心。我顾昭命硬,死不了。”
韩昀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亮亮的,像边关的月亮,又像多年前那个对着爹娘发誓要守住边关的孩子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顾昭笑了笑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那手掌宽厚温热,落在肩上,让人心里安定。
那夜,顾昭待到很晚。
两个人喝完了带来的酒,又说了一会儿话,直到月亮西沉,天色微明,顾昭才起身告辞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韩昀一眼。
“酸秀才,这几天我还来。”
韩昀站在门内,点了点头。
门关上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韩昀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堵墙,看了很久。
东方已经发白了,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。
他转身进屋,躺下睡了。
永和十七年,入秋的第二十三日。
韩昀散衙回府,顾昭没有来。
他在院子里坐了一夜,等到天亮。
顾昭没有来。
永和十七年,入秋的第二十四日。
韩昀散衙回府,顾昭还是没有来。
他在院子里坐着,看着那堵墙,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爬到中天,又慢慢往西边落下去。
敲门声始终没有响起。
天亮的时候,阿福从屋里探出头来,小心翼翼地问:“大人,您一夜没睡?”
韩昀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身,进了屋。
永和十七年,入秋的第二十五日。
韩昀在御史台坐了一整天,批完了所有的卷宗,又去翻了翻往年的旧档,直到天色全黑,才离了值房。
车行至巷口,他掀开车帘,往自家门口看了一眼。
门口站着个人。
他下了车,快步走过去。
是顾昭。
顾昭站在门口,身上穿着便服,脸上带着笑,手里提着个酒坛。
“酸秀才,我来啦。”
韩昀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顾昭眨眨眼:“怎么了?才几天没见,不认识了?”
韩昀还是没有说话。
他伸出手,一把抓住顾昭的胳膊,把他拉进了院子。
顾昭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,手里的酒坛差点掉在地上,赶紧抱稳了,嘴里嚷嚷着:“哎哎哎,轻点轻点,酒要洒了!”
韩昀把他按在石凳上,自己也在对面坐下,然后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问。
“这几天,去哪儿了?”
顾昭被他这阵势弄得一愣一愣的,眨巴眨巴眼睛,老老实实地回答:“兵部。公文下来了,让我赶紧回去。这几天都在准备东西,收拾行装,跟部里的人交接,忙得脚不沾地。今儿个总算忙完了,想着明儿个就走,今晚怎么也得来跟你喝一顿。”
韩昀听着,没有说话。
顾昭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酸秀才,你这是……担心我?”
韩昀别过脸去,没有理他。
顾昭笑得更开心了,拍开酒坛的泥封,倒了两碗酒,把一碗推到韩昀面前。
“行了行了,是我不对,该派人来跟你说一声的。可我那几天忙得晕头转向,连饭都顾不上吃,实在是忘了。来,这碗酒,算我给你赔罪。”
他端起酒碗,一饮而尽。
韩昀看着他喝完了,也端起酒碗,喝了一口。
酒还是那个酒,他却觉得比前几日的都好喝。
顾昭看着他喝,忽然问:“酸秀才,你这几天,是不是天天在院子里等我?”
韩昀没有说话。
顾昭又笑了,这回笑得眼睛弯起来,比月光还亮。
“酸秀才,你这个人啊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又给韩昀倒了一碗酒。
两个人喝着酒,说着话,像往常一样。
只是这次,谁都知道,这是顾昭走前的最后一夜了。
月亮西沉的时候,顾昭站起身。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着韩昀。
“酸秀才,我走了。”
韩昀站在门内,看着他。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顾昭想了想,笑了笑。
“等打完这仗就回来。到时候,我带你去看看那坛酒。”
韩昀点了点头。
顾昭转身,走进夜色中。
韩昀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月亮落下去,天色渐渐亮起来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顾昭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