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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城南旧事 永和十 ...


  •   永和十七年,入秋的第十七日。

      韩昀醒来时,窗外已经大亮。

      他躺在那里,看着帐顶,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
      昨夜的事一点点涌上心头——顾昭来敲门,两个人喝酒,他说“朋友”,顾昭说“好”,两只碗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      朋友。

     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。

      他活了三十四年,从来没有什么朋友。

      年少时读书,同窗们三五成群,吟诗作对,饮酒赏花,他却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看书。不是不想与人交往,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。那些人说的笑话他听不懂,那些人玩的把戏他学不会,久而久之,便也习惯了独来独往。

      入仕后更是如此。同僚们宴请往来,他从不参加;同僚们结伴出游,他从不跟随。有人说他清高,有人说他孤僻,他听了,也不过一笑置之。

      不是清高,也不是孤僻。

      只是不知该如何与人亲近。

      可昨夜,他说了“好”。

      对着那个人,对着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,他说了“好”。

      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      韩昀啊韩昀,你这是怎么了?

      阿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:“大人?该起了。”

      他应了一声,起身穿衣。

      洗漱用膳的时候,阿福在一旁伺候,嘴却没有闲着。

      “大人,昨儿个顾将军又来了?小的听见敲门声,本想出来开门,可出来的时候,大人已经把门开了。顾将军待了多久?喝到什么时候走的?”

      韩昀端着碗,没有理他。

      阿福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说着:“顾将军这人真好,一点架子都没有。上次他派人送野味来,小的按您的意思说要扔,可那送东西的小哥说,将军吩咐了,韩大人若是不收,就送给府上的下人吃。小的尝了一块,啧,那味道,真是……”

      韩昀放下碗,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阿福赶紧闭嘴。

      韩昀起身,出门上车。

      车轮辚辚,驶向御史台的方向。

      今日的御史台比昨日安静了许多。

      廊下的杂役还在扫落叶,沙沙沙,沙沙沙。往来的官吏脚步匆匆,面色如常。昨日那场风波,似乎已经被翻篇了。

      韩昀走进值房,在书案后坐下,开始批阅卷宗。

      批着批着,门被人敲响了。

      “韩大人。”

      是周冲的声音。

      韩昀搁下笔:“进来。”

      门被推开,周冲走进来,脸上带着笑。

      “韩大人,昨日的事,真是痛快。”

      韩昀没有说话。

      周冲在他对面坐下,压低声音道:“李大那厮,平日里仗着沈阁老的势,没少欺负人。这回可算是栽了。韩大人,您那些证据,是怎么弄来的?”

      韩昀淡淡道:“翻阅卷宗,偶然发现。”

      周冲嘿嘿笑了两声,也不追问,只是竖起大拇指:“高,实在是高。这回李大进去了,三司会审,不死也得脱层皮。韩大人,您往后可得小心些,沈阁老那边,怕是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
      韩昀点了点头:“多谢周大人提醒。”

      周冲摆摆手,起身告辞。

      走到门口,他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韩昀一眼。

      “韩大人,”他说,“您跟顾将军,是不是……”

      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。

      韩昀面色如常:“没有的事。”

      周冲点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
      韩昀坐在那里,看着门在自己面前关上。

      他想起周冲方才那个笑容,心里微微有些发堵。

      他与顾昭,才不过喝了几天酒,说了几天话,就已经有人这样看了吗?

      若是往后……往后……

      他摇了摇头,没有往下想。

      傍晚,他离了御史台,乘车回府。

      车行至巷口,他掀开车帘,往自家门口看了一眼。

      门口站着个人。

      不是顾昭。

      是个老者,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裳,头发花白,微微佝偻着背,正站在他家门口,朝巷口张望着。

      韩昀下了车,走过去。

      那老者看见他,赶紧迎上来,躬身行礼。

      “韩大人。”

      韩昀看着他,微微皱眉:“你是……”

      老者抬起头,露出一个慈和的笑容:“小的是定北将军府的管家,姓周,他们都叫小的一声周伯。”

      定北将军府。

      韩昀心里微微一动。

      “周伯来找我,有何事?”

      周伯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袱,双手捧着递上来。

      “这是将军让小的送来的。将军说,韩大人昨日在朝堂上为他说话,他感激不尽。这些东西,是他小时候的一些旧物,不值什么钱,但都是他珍藏着的东西。他想请韩大人看看。”

      韩昀接过包袱,低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包袱是粗布做的,洗得发白,边角处打着几块补丁,针脚细细密密,很是整齐。

      “将军说,”周伯继续道,“韩大人若是得闲,也可以去将军府上坐坐。将军这些日子在京中养伤,没什么事做,整日闷得慌。”

      韩昀沉默了一瞬,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我知道了。”

      周伯笑了笑,躬身行礼,转身走了。

      韩昀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然后推门进了院子。

      阿福迎上来,看见他手里的包袱,眼睛一亮。

      “大人,这是什么?”

      韩昀没有理他,径直进了书房。

      他把包袱放在书案上,解开布结。

      里面是一沓东西。

      最上面是一张发黄的纸,折叠得整整齐齐。他展开来看,是一张房契。上面写着:城南柳条巷,小院一座,正房三间,厢房两间,售价纹银八十两。落款的年月是永和二年。

      永和二年。

      那是十九年前。

      他放下房契,看第二件。

      是一块玉佩,成色普通,雕工也粗糙,但被人摸得油润光亮。玉佩上系着一条红绳,已经褪了颜色,但打结的地方,还能看出是被人用心编过的。

      第三件是一把匕首。

      匕首很短,不到一尺,刀鞘是牛皮的,磨损得厉害,有几处已经破了。他拔出匕首,刀刃上带着锈迹,一看就是很多年没有磨过的。

      第四件是一封信。

      信封已经泛黄,边角处磨损得厉害,像是被人反复打开看过很多次。信封上写着几个字:顾昭吾儿亲启。

      他打开信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
      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间写下的。

      “昭儿:爹要去打仗了。这仗打完,就回来接你和你娘。你在家要听话,好好读书,不要淘气。爹给你买了把匕首,放在枕头底下,你拿着玩。等爹回来,教你骑马。”

      落款是:永和元年九月初三。

      永和元年。

      那是二十一年前。

      他拿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
      信纸很薄,已经被岁月磨得发脆,稍微用力就会碎掉。但那几行字,却依然清清楚楚,每一笔每一划,都像是刻在纸上的。

      “等爹回来,教你骑马。”

      爹没有回来。

      他想起顾昭说过的话。

      “我爹死的时候,身上中了十几箭。找到他的时候,他还站着,面向北方。”

      他把信纸小心叠好,放回信封里。

      再看其他的东西——还有几样,都是些寻常物件:一枚铜钱,一块石头,一根羽毛,一片干枯的树叶。每一样东西都被人仔细收着,用布包着,或是放在小盒子里。

      他忽然明白了。

      这些东西,都是顾昭的念想。

      是那个十三岁就失去父亲的孩子,一点点攒下来的念想。

      他把东西一件件收好,重新包进包袱里,抱着那个包袱,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

     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。

     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,在石凳上坐下,等着。

      月上中天的时候,敲门声响起。

      咚咚咚。三下。

      他去开门。

      顾昭站在门外,手里提着个酒坛,脸上带着笑。

      “酸秀才,我来啦。”

      他走进院子,往石桌上一坐,看见韩昀手里的包袱,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看了?”

      韩昀点了点头。

      顾昭沉默了一瞬,然后笑了笑,接过包袱,打开来,一件一件地看。

      那张房契,那块玉佩,那把匕首,那封信。

      他拿起那封信,没有打开,只是摸了摸那个已经磨损的信封。

      “这封信,”他说,“我看了无数遍。小时候想我爹了,就拿出来看看。后来字认全了,能看懂了,就更常看了。”

      他把信放回去,拿起那把匕首。

      “这把匕首,是我爹给我买的。他说等我再大一点,就教我使刀。后来……”

      他没有说下去。

      韩昀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      月光落在顾昭脸上,照出那双眼睛里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也不是怀念,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、像是被风吹散的云一样的东西。

      顾昭把东西一件件收好,重新包起来,然后抬起头,看着韩昀。

      “酸秀才,你想听我小时候的事吗?”

      韩昀点了点头。

      顾昭笑了笑,拍开酒坛,倒了两碗酒。

      然后他开始说。

      说他小时候住在城南柳条巷,那是个很破很旧的小巷子,住的都是穷苦人家。他家的小院只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,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,秋天的时候,他能爬到树上去摘枣吃。

      说他爹是边关的兵,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趟。每次回来,都会给他带东西——有时是一块糖,有时是一个小泥人,有时是一把木头做的小刀。他总是把那些东西藏起来,等爹走了以后,再一样一样拿出来看。

      说他娘是个很温柔的人,会在灯下给他缝衣裳,会在冬天给他暖被窝,会在他做噩梦的时候轻轻拍着他的背,说“不怕不怕,娘在呢”。

      说他七岁那年,他爹升了伍长,回来过年。那年冬天雪很大,他爹带他去堆雪人,给他堆了一个比他还高的大雪人。他高兴得满院子跑,他娘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笑。

      说他十岁那年,他爹回来待了半个月。那半个月里,他爹每天教他认字,教他写字,说等以后他长大了,要送他去读书,让他做个读书人,不用像自己一样,一辈子在刀尖上舔血。

      说他十三岁那年,他爹走了,就再也没回来。

      说那年冬天特别冷,他娘本来就病着,听说爹死了,就再也起不来床。他守着娘,烧水熬药,一口一口喂她喝。可娘还是走了,走的那天,外面下着大雪,他趴在娘床边,哭了整整一夜。

      说他后来去了边关,找到他爹战死的地方。那里的土是红的,被血浸透了的红。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,然后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
      说他从那时起就发誓,要替他爹守着边关,不能让狄人踏进来一步。

      顾昭的声音不高不低,平平淡淡的,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
      可韩昀听着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      他说不出话来。

      顾昭说完,端起酒碗喝了一口,然后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
      “酸秀才,”他说,“我活了三十四年,这些话,从来没对人说过。”

      韩昀看着他。

      顾昭转过头来,笑了笑。

      “你是第一个。”

      韩昀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
      顾昭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,举起来,对着月亮。

      “酸秀才,谢谢你愿意听。”

      他仰头,一饮而尽。

      韩昀也端起酒碗,喝了一口。

      酒很烈,呛得他咳嗽了两声。

      顾昭笑了,那笑容很亮,比月亮还亮。

      “慢点喝,没人跟你抢。”

      韩昀放下酒碗,看着他。

      “你那些东西,”他说,“为什么给我看?”

      顾昭想了想,然后认真地看着他。

      “因为你是我的朋友。”他说,“朋友之间,不是应该互相知道对方的事吗?”

      韩昀没有说话。

      朋友。

      又是这两个字。

      他忽然觉得,这两个字,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。

      夜深了,顾昭起身告辞。

      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韩昀一眼。

      “酸秀才,明儿个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
      韩昀一愣:“什么地方?”

      顾昭笑了笑,没有回答,只是摆了摆手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
      韩昀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期待。

      第二天傍晚,韩昀散衙回府,换了身便服,出了门。

      顾昭在巷口等他。

      看见他出来,顾昭眼睛一亮,迎上来。

      “走。”

      两个人穿过几条巷子,拐了几个弯,最后停在一扇破旧的门前。

      门板已经掉了漆,门环也生了锈,但门楣上还能隐约看出几个字:柳条巷。

      韩昀微微一怔。

      顾昭推开门,走进去。

      里面是个很小的院子,杂草丛生,一片荒芜。只有一棵老枣树还在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
      顾昭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枣树,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走到树下,蹲下来,用手拨开杂草。

      杂草下面,是一块青石板。

      他掀开石板,下面是一个小小的坑。坑里放着一样东西,用油纸包着,包得严严实实。

      他取出那个油纸包,打开来。

      里面是一把小木刀。

      木刀已经旧了,刀身上满是划痕,刀柄处被磨得光滑发亮。但依然能看出,当年做这把刀的人,是用了一番心思的。

      顾昭拿着那把木刀,站起身,看着韩昀。

      “这是我爹给我做的,”他说,“那年我五岁,他回来过年,给我做了这把刀。他说,等他老了,打不动仗了,就回来教我使刀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笑了笑。

      “后来他没能回来教。我就自己学。学了很多年,总算学会了。”

      韩昀看着他,看着那把木刀,看着这荒芜的院子,看着那棵老枣树。

      他忽然明白顾昭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了。

      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。

      这里是他有爹有娘的地方。

      这里有他这辈子最快活的那些日子。

      顾昭把木刀重新包好,放回坑里,盖上青石板,再用杂草掩住。

      然后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冲韩昀笑了笑。

      “行了,看完了,走吧。”

      两个人走出院子,顾昭把门带上,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,像是叹了口气。

      他们并肩走在巷子里,谁都没有说话。

      夕阳西斜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      走到巷口,顾昭忽然停下来。

      “酸秀才。”

      韩昀也停下来,看着他。

      顾昭背对着夕阳,脸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
      “谢谢你陪我来。”

      韩昀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      顾昭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韩昀跟在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开口。

      “顾昭。”

      顾昭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
      韩昀走上前,站在他面前。

      “明年,”他说,“我陪你来上坟。”

      顾昭愣了愣。

      然后他笑了。

      那笑容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,亮得刺眼。
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。

     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夕阳落下去了,月亮升起来了。

      月光洒在巷子里,洒在两个人身上,洒在那扇破旧的门上。

      门楣上那几个字,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。

      柳条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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