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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殿前辩
永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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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和十七年,入秋的第十六日。
寅时三刻,天还未亮,皇城的钟声便远远传来,沉闷而悠长,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。
韩昀站在宫门外,随着等候入朝的官员们一同朝北而望。晨雾浓重,将远处的殿宇楼阁都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,只隐约可见飞檐翘角的轮廓,像是浮在云海上的仙山。
今日是大朝会的日子。
每月朔望两朝,在京七品以上官员皆须参加。逢着这样的日子,宫门外天不亮便会聚起乌压压一片人,按品级高低依次排列,等候宫门开启。
韩昀站在队列中,前后左右都是熟面孔。户部的、礼部的、刑部的,各部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没有人同他说话。
他本就是不爱交际的性子,在御史台这些年,除了公事往来,几乎不与同僚私下结交。旁人知道他这脾性,也便不来招惹他。
这样也好,乐得清静。
他站在那里,袖中的手微微握紧。
今日的朝会,他有话要说。
昨夜他几乎一夜未眠。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想那些话该怎么说,说到什么程度,说到哪里为止。想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窗外天色微明,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
醒来时,他心里已经有了定数。
该说的,总要有人说。
宫门在卯时正刻开启。
厚重的朱红大门缓缓推开,发出沉闷的吱呀声。门前值守的禁军分列两侧,执戟而立,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
官员们鱼贯而入,穿过长长的御道,走向大庆殿。
韩昀走在人群中,脚步不疾不徐。
大庆殿巍峨壮丽,飞檐斗拱,雕梁画栋。殿内铺着金砖,光可鉴人。御座设在九级台阶之上,金龙缠绕,庄严肃穆。
官员们按品级站定,文东武西,肃然无声。
韩昀站在文官队列的中段,身前身后都是御史台的同僚。他微微垂着眼,看着脚下的金砖,呼吸平稳,面色如常。
片刻后,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: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满殿官员齐齐跪倒,山呼万岁。
永和帝登上御座,落座后,淡淡开口:“众卿平身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韩昀随着众人起身,垂手而立。
朝会开始。
先是礼部奏报秋闱事宜,再是户部奏报各地秋税收缴情况,再是刑部奏报秋决人犯名录。一件一件,按部就班,没什么新鲜的。
韩昀站在那里,听着这些奏报,心思却飘到了别处。
他在等。
等那个人站出来。
果然,户部奏报完毕,兵科给事中李大人从队列中出列,跪倒奏道:“臣有本奏。”
永和帝看了他一眼:“讲。”
李大人抬起头,声音洪亮:“臣弹劾定北将军顾昭,克扣军饷、中饱私囊、贪墨军资、欺君罔上。恳请陛下严查,以正国法。”
此言一出,满殿哗然。
克扣军饷,中饱私囊——这是死罪。
贪墨军资,欺君罔上——这也是死罪。
四条罪名,随便哪一条坐实了,都够砍头的。
韩昀站在那里,面色如常,袖中的手却攥紧了。
“可有证据?”永和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,听不出喜怒。
李大人从袖中取出一沓纸,双手呈上:“臣有边关军士联名状,状告顾昭克扣军饷,私吞赏银。另有账目若干,可证其所言非虚。”
内侍下来接过,呈到御前。
永和帝翻了翻,没有说话。
满殿寂静,落针可闻。
片刻后,永和帝抬起头,看向文官队列。
“顾昭何在?”
武官队列中,一人出列,跪倒在地。
“臣在。”
那是顾昭的声音。
韩昀微微侧目,看见那人跪在殿中央,一身朝服,脊背挺直,没有半分慌乱。
永和帝看着他,缓缓开口:“顾昭,李大人参你克扣军饷、中饱私囊,你可有话说?”
顾昭抬起头,面色平静:“回陛下,臣有话要说。”
“讲。”
“臣敢问李大人,那份联名状,是何人所写?是何人所递?上面所署姓名,可有核实?”
李大人跪在一旁,冷笑道:“自然是边关军士所写,边关军士所递。姓名早已核实,俱是顾将军麾下之人。”
顾昭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李大人愣了一愣。
“既是臣麾下之人,”顾昭说,“那臣想问一句,他们可曾当着臣的面,说过这些话?”
李大人一噎。
顾昭转过头,看向御座,声音不疾不徐:“陛下,臣在边关十余年,麾下将士,臣都认得。他们叫什么名字,家在哪里,家中几口人,每月饷银多少,臣都清楚。若有人联名状告臣,臣想请陛下准臣一见那些人,当面问个明白。”
永和帝没有说话。
李大人急道:“陛下,顾昭这是想威胁那些军士,让他们改口!”
顾昭转过头看他,目光平静如水。
“李大人,”他说,“你见过边关的军士吗?”
李大人一愣。
顾昭继续说:“边关苦寒,军士们月饷二两,一年到头,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。打仗的时候,冲在最前头的是他们;死的时候,连卷草席都未必有。这样的人,会为了几两银子,联名状告他们的主将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“臣在边关十余年,从未克扣过一文钱的军饷。相反,臣每年把自己的俸禄拿出来,给那些阵亡将士的遗孤送去。这事,臣从未说过,也不想说。但今日既然有人参臣,臣不得不说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,双手呈上。
“这是臣这些年私账的抄本,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臣的俸禄有多少,花在哪里,剩下多少,都在上面。请陛下过目。”
内侍下来接过,呈到御前。
永和帝翻开账册,一页一页地看着。
殿中寂静无声。
韩昀站在那里,看着跪在殿中央的顾昭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他想起昨夜顾昭说的话。
“那些说我克扣军饷的,拿不出真凭实据。我顾昭行得正坐得直,不怕他们查。”
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。
原来他什么都知道。
可他什么都不说。
那些夜夜来他这里喝酒说话的时候,一句都没有提过这些事。好像朝堂上那些参他的折子,那些要置他于死地的人,都与他无关一样。
他只是在月光下絮絮叨叨地说着边关的事,说着那些兵的事,说着他爹娘的事。
说着说着,笑一笑,然后起身告辞。
韩昀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酸。
永和帝翻完账册,抬起头,看向李大人。
“李爱卿,你可有话说?”
李大人的脸色已经变了。
他跪在那里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声音也有些发颤:“陛、陛下,臣……臣也只是据实上奏,那些账目、那些联名状,都是底下人递上来的,臣……”
“底下人?”永和帝的声音淡淡的,“哪个底下人?”
李大人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永和帝看了他一眼,又看向顾昭。
“顾昭,你起来。”
顾昭叩首:“谢陛下。”
他站起身,退到一旁。
永和帝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李大人身上。
“李爱卿,你方才说的那些证据,朕会着人核查。若你所言属实,顾昭自当伏法。若你所言不实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话里的意思,谁都听得明白。
李大人的脸色更白了。
永和帝挥了挥手:“退下吧。”
李大人叩首,起身,退入队列中。
一场风波,就这样平息了。
至少表面上平息了。
韩昀站在那里,看着这一切发生,心里却知道,这不过是开始。
沈阁老的人既然出了手,就不会轻易罢休。今日这一回合,顾昭占了上风,可接下来呢?
还会有第二封折子,第三封折子。
还会有更多的手段,更阴险的招数。
顾昭能一直这样站着吗?
朝会继续进行。
又有几件事奏报完毕,永和帝正要宣布退朝,忽然有人出列。
“臣有本奏。”
韩昀出列,跪倒在地。
满殿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顾昭站在武官队列中,也转过头来看他,眼睛里带着一丝惊讶。
永和帝看着韩昀,微微挑眉。
“韩爱卿,你有何奏?”
韩昀跪在地上,抬起头,声音平稳如常。
“臣要参一个人。”
“参谁?”
“参兵科给事中李大人。”
此言一出,殿中又是一阵骚动。
李大人刚被人参完,这会儿正灰头土脸地站在队列中,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,猛地抬起头,脸上满是难以置信。
永和帝也露出几分兴味之色。
“参他什么?”
韩昀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,双手呈上。
“臣参李大人三条罪状:其一,构陷忠良,以莫须有之罪名污蔑边关将领;其二,结交外官,与边关某些人往来密切,暗通消息;其三,贪墨受贿,收受他人财物,为其张目。”
他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,条条都是重罪。
李大人脸色大变,几乎是跳起来:“韩昀!你血口喷人!”
韩昀没有看他,只是跪在地上,看着御座。
“臣所言句句属实,请陛下明察。”
永和帝接过内侍呈上的奏章,翻开看了看,然后抬起头,看向李大人。
“李爱卿,你有何话说?”
李大人扑通一声跪倒,声音发颤:“陛下,臣冤枉!臣与韩昀素无往来,无冤无仇,他为何要诬陷臣?定是、定是他与顾昭勾结,为顾昭出头!”
韩昀淡淡道:“臣与顾将军并无私交。臣参李大人,只因李大人确实犯了这些事。”
“你胡说!”李大人急红了眼,“你有什么证据?”
韩昀从袖中又取出一沓纸。
“这是李大人与边关某将往来的书信抄本。这是李大人府上收受财物的记录。这是李大人这些年经手的几桩案子的疑点。臣都整理好了,请陛下过目。”
内侍下来接过,呈到御前。
李大人跪在那里,脸色惨白,额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。
永和帝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纸,面色越来越沉。
殿中寂静无声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过了很久,永和帝抬起头,看向李大人。
“李爱卿,这些书信,是你的笔迹吗?”
李大人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永和帝把那些纸往案上一放,声音不大,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来人,将李大人押入大理寺,着大理寺、刑部、御史台三司会审。”
李大人瘫软在地,被人拖了出去。
永和帝的目光落在韩昀身上。
“韩爱卿,你这些证据,从何而来?”
韩昀跪在地上,声音平稳:“回陛下,臣这些日子翻阅历年卷宗,发现李大人经手的几桩案子多有蹊跷。又托人查访,得知他与边关某将往来密切。臣便留了心,将这些证据一一收集起来。”
“为何今日才呈上来?”
韩昀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御座,缓缓开口。
“臣这些年来,参过顾将军许多回。私自出兵、擅作主张、不听调遣,臣都参过。臣以为,武将当守规矩,当遵调遣,当听命而行。可这些日子,臣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永和帝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韩昀继续说:“规矩是规矩,打仗是打仗。有些事,在京城管用,在边关不管用。臣没有打过仗,不知道边关是什么样子。但臣知道,那些在边关出生入死的将士,不该被人这样构陷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臣参李大人,不是为了顾将军,是为了那些边关的将士。他们用命换来的平安,不该成为朝堂上某些人争权夺利的筹码。”
满殿寂静。
顾昭站在那里,看着跪在地上的韩昀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。
永和帝沉默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韩爱卿,你很好。”
韩昀叩首:“谢陛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
韩昀站起身,退回队列中。
他没有看顾昭,但他知道,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。
那道目光很烫,烫得他有些不自在。
朝会散去。
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,议论纷纷。今日这一场朝会,先是李大人参顾昭,后是韩昀参李大人,一波三折,跌宕起伏,够他们议论好几天的。
韩昀走在人群中,面色如常,脚步不疾不徐。
身后忽然有人追上来。
“韩大人。”
是顾昭的声音。
韩昀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顾昭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,眼睛里亮亮的,像是盛着一整片月光。
“韩大人,”他说,“多谢。”
韩昀看着他,淡淡道:“顾将军不必谢我。我参李大人,不是为了你。”
顾昭笑了笑,那笑容很轻,很淡,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我还是想谢你。”
韩昀没有说话。
顾昭看着他,忽然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:“酸秀才,今晚我来找你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韩昀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。
阳光落下来,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
他忽然发现,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时微微上扬了一点。
他敛了敛神色,继续往前走。
出了宫门,上了车,车轮辚辚,驶向御史台的方向。
他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想着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。
想着那些话,那些人,那道一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。
想着那一声“酸秀才,今晚我来找你”。
他忽然有些期待天黑。
这念头一冒出来,他便有些心慌。
他睁开眼,看着车帘外不断掠过的街景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韩昀啊韩昀,你在想什么呢?
他与顾昭,不过是喝了几天酒,说了几天话。怎么能……怎么能这样?
他摇了摇头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。
车在御史台门口停下。他下了车,走进值房,继续批阅那些堆成小山的卷宗。
窗外,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他批着批着,忽然搁下笔,抬头望向窗外。
也不知他在看什么。
傍晚,他离了御史台,乘车回府。
车行至巷口,他掀开车帘,往自家门口看了一眼。
门口没有人。
他放下车帘,没有说什么。
进了院子,他在石凳上坐下,等着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
今夜是九月十六,月亮正圆。银盘似的挂在空中,洒下一片清辉,照得满院都是霜色。
他坐在那里,看着那堵墙。
等着那三下敲门声。
月上中天的时候,敲门声响起。
咚咚咚。三下,不轻不重,不急不缓。
他起身,走过去开门。
顾昭站在门外,手里提着个酒坛,冲他咧嘴一笑。
“酸秀才,我来啦。”
他走进院子,往石桌上一坐,把酒坛往桌上一放,然后抬起头,看着韩昀。
月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。
他就那样看着韩昀,看了很久。
韩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别过脸去:“看什么?”
顾昭笑了笑,收回目光,拍开酒坛的泥封,倒了两碗酒。
“酸秀才,”他端起酒碗,看着韩昀,“今日的事,我记下了。”
韩昀淡淡道:“不用记。”
顾昭摇摇头,端起酒碗,一饮而尽。
韩昀也端起酒碗,喝了一口。
酒很烈,辣得他皱了皱眉。
顾昭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酸秀才,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今日在殿上听见你参李大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吗?”
韩昀没有说话。
顾昭看着天上的月亮,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我在想,这个人,我交定了。”
韩昀端着酒碗的手顿了顿。
顾昭转过头看他,眼睛里亮亮的。
“酸秀才,往后你就是我顾昭的朋友。有什么事,你说话。”
韩昀看着他,半晌没有说话。
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,落在石桌上的酒碗里,落在那堵墙头。
过了很久,韩昀开口。
“朋友?”他问。
顾昭点头:“朋友。”
韩昀又沉默了。
然后他端起酒碗,对着顾昭举了举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顾昭愣了愣,然后笑了,笑得很亮,比月光还亮。
他也端起酒碗,与韩昀的碗轻轻一碰。
“好。”
两只粗陶碗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那声响很轻,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两个人对坐而饮,一碗接一碗。
月亮渐渐西沉,酒坛渐渐见底。
顾昭起身告辞。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韩昀一眼。
“酸秀才,明天我还来。”
韩昀站在门内,点了点头。
门关上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韩昀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堵墙,看了很久。
月光如水,墙头空空。
他低头看了看石桌上的酒坛,坛里已经空了。
他忽然笑了笑,很轻,很淡,像是被月光照出来的。
然后他转身进屋,关上了门。
那夜,他睡得很沉。
梦里没有月亮,没有墙,没有那个人。
只有一片温暖的黑暗,包裹着他,像是一床厚厚的棉被。
他沉沉睡去,一夜无梦。
——第四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