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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朝堂上的弹章
永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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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和十七年,入秋的第十五日。
韩昀今日醒得比往常早了些。
窗外天色还未大亮,只有一线灰白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。他躺在床上,听着院中的动静——扫落叶的声音还没有响起,阿福也还没起来,四下里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鸡鸣。
他翻了个身,想再睡一会儿,却怎么也睡不着了。
这几日他总是醒得早。
或者说,这几日他总是睡得不踏实。
自从那夜顾昭第一次翻墙进来,至今已有七日。这七日里,顾昭夜夜都来,有时带着酒,有时带着肉干,有时什么都不带,就坐在他院中的石桌上看月亮。
而他也夜夜都等。
散衙回府,用过晚饭,便在院中坐着。有时看书,有时批几份带回来的卷宗,有时什么都不做,就看着那堵墙。
等到月上中天,敲门声便会响起。
咚咚咚。三下,不轻不重,不急不缓。
他去开门,顾昭站在门外,冲他咧嘴一笑,说一句“酸秀才,我来啦”,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来,往石桌上一坐,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边关的事、军中的事、小时候的事。
他说,韩昀听。
偶尔插一两句话,偶尔什么都不说。
说到夜深了,顾昭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,回头看他一眼,说明晚还来。
然后他关门,回屋,睡觉。
第二日,又是如此。
七日下来,韩昀竟有些习惯了这样的日子。
习惯散衙后早点回家,习惯用过晚饭后在院中坐着,习惯听见敲门声时起身去开,习惯那个人坐在石桌上絮絮叨叨地说着话。
习惯月光下那张晒得黝黑的脸,习惯那双笑起来会弯起来的眼睛,习惯那一声“酸秀才”。
他甚至开始期待。
期待天黑,期待月上中天,期待那三下敲门声。
这让他有些不安。
他是御史台的谏官,顾昭是边关的武将。他们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,偶尔喝喝酒、说说话也就罢了,怎么能……怎么能期待呢?
他翻了个身,看着帐顶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算了,不想了。
他起身穿衣,洗漱用膳,出门上车。
车轮辚辚,驶向御史台的方向。
今日的御史台格外热闹。
韩昀一进门,便察觉出气氛不对。廊下的杂役走路比平日快些,经过的官吏面色比平日紧绷些,连那棵老槐树,似乎都比往日落得更多叶子。
他不动声色,径直往自己的值房走去。
走到半路,忽然被人叫住了。
“韩大人。”
他回头,看见同僚周冲从后面赶上来。周冲比他小几岁,也是御史台的侍御史,平日里最爱打听消息、传些闲话,是个藏不住事的人。
“周大人。”他点了点头。
周冲快步走到他身边,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道:“韩大人,今儿个有大消息。”
韩昀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周冲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更低:“今早有人递了折子,参顾昭顾将军。”
韩昀的眉心跳了一下。
“参他什么?”
“还是那些老话。”周冲掰着手指头数,“私自出兵、擅作主张、不听枢密院调遣。不过这回多了一条——有人参他克扣军饷,中饱私囊。”
韩昀微微皱眉。
克扣军饷?
顾昭那人他虽然认识不久,却也看得出不是那种人。那夜顾昭说起边关的兵,说起那些没家的人,语气里的那份在意,不是装得出来的。
这样的人,会克扣军饷?
“谁递的折子?”
周冲左右看了看,声音压得更低了:“沈阁老的人,兵科给事中李大人。”
韩昀没有说话。
沈阁老的人参顾昭,不是什么新鲜事。沈阁老素来看不上武将,尤其看不上顾昭这种不遵调遣的武将。这些年参顾昭的折子,十有八九出自沈阁老门下。
但克扣军饷这条,是第一次。
这条罪名若是坐实了,可不是私自出兵那样的小事。克扣军饷,中饱私囊,这是死罪。
“陛下怎么说?”
“陛下还没表态。”周冲说,“折子递上去,陛下留中未发。不过听说,已经着人查了。”
韩昀点了点头:“多谢周大人告知。”
周冲摆摆手:“咱们同僚一场,应该的。韩大人,你可要小心些,听说你与那顾昭……”
他说着,意味深长地看了韩昀一眼,没有说下去。
韩昀面色如常:“我与顾将军并无交情。”
周冲笑了笑,没有再说什么,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
韩昀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。
并无交情。
他方才这样说。
可这话说出来,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。
他与顾昭,真的没有交情吗?
那这几日夜夜对饮算什么呢?那些絮絮叨叨的话语算什么呢?那一声“酸秀才”算什么呢?
他收回思绪,继续往值房走去。
进了值房,他在书案后坐下,看着案上堆成小山的卷宗,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。
克扣军饷。
这四个字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,赶也赶不走。
他想起那夜顾昭说起边关的兵,说那些兵一个月只有二两银子的饷,有时候还发不下来。说他们吃的是一天两顿糙粮,穿的是几年不换的冬衣。说他们打仗冲在最前头,死了就是一卷草席。
那样的人,会克扣军饷吗?
他想起顾昭说起这些话时的神情,那双眼睛里没有抱怨,没有不平,只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心疼,又像是歉疚。
“我得多打赢几仗,多给他们争点赏银,多活着带几个回去。”
那夜顾昭这样说。
那样的人,会克扣军饷吗?
韩昀搁下笔,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那棵老槐树还在落叶。金黄的叶子簌簌而下,铺了满地。扫地的杂役拿着竹帚,一下一下地扫着,扫完这边,那边又落满了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顾昭这些日夜夜来他这里,从不说起朝中的事。不说谁参了他,不说谁在为难他,什么都不说。
只是喝酒,说话,看月亮。
好像那些事都不存在一样。
可那些事分明存在。
参他的折子一封接一封,沈阁老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递上去。他怎么可能不知道?他怎么可能不在意?
可他什么都不说。
韩昀站在窗前,看着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,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堵。
傍晚,他离了御史台,没有直接回府,而是让车夫绕道去了东市。
东市很热闹,卖什么的都有。他在一家铺子前停下,买了些东西,用油纸包好,揣进怀里。
回府的路上,他又让车夫停了一次,在一家酒肆前买了一小坛酒。
不是那种烈酒,是京城常见的米酒,软软的,甜甜的,不怎么醉人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些。
也许是因为顾昭这些夜夜都来,带这带那的,他却从未给过顾昭什么。
也许是因为今日听到的消息,让他想做点什么。
也许什么都不是,他就是想买。
回到府中,天已经黑了。月亮升起来,比昨夜又圆了一些。
他在院中坐着,等着。
月上中天的时候,敲门声响起。
咚咚咚。三下。
他去开门。
顾昭站在门外,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,手里照例提着个酒坛。
“酸秀才,我来啦。”
他走进院子,往石桌上一坐,正要说什么,忽然看见石桌上放着的东西。
一个油纸包,一坛酒。
他愣了愣,看向韩昀:“这是……”
韩昀在他对面坐下,面色如常:“给你的。”
顾昭又愣了愣,然后笑了,笑得很亮。
“给我的?”他拿起那个油纸包,打开一看,是一包蜜饯。又拿起那坛酒,看了看,是一坛米酒。
他抬起头,看着韩昀,眼睛弯起来。
“酸秀才,你这是……回礼?”
韩昀没有说话。
顾昭笑着拈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,嚼了嚼,点点头:“甜。”
他又拍开那坛米酒,倒了一碗,喝了一口,又点点头:“也甜。”
他看着韩昀,眼睛亮亮的:“酸秀才,你是不是怕我天天带东西,心里过意不去?”
韩昀淡淡道:“没有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顾昭笑了笑,没有再问,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。
韩昀看着他,忽然问:“今日朝上有人参你,你知道不知道?”
顾昭的筷子顿了顿,随即恢复如常,夹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。
“知道。”
“克扣军饷那条,是怎么回事?”
顾昭嚼着蜜饯,没有说话。
韩昀看着他,等他的回答。
顾昭咽下蜜饯,端起酒碗喝了一口,然后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“酸秀才,”他说,“你信我吗?”
韩昀一愣。
顾昭转过头看他,月光落在他眼睛里,亮得有些刺眼。
“你信我吗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韩昀看着他,半晌没有说话。
他想起那些弹章里写过的字眼:私自出兵、擅作主张、不听调遣。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写过的话,一句一句,一字一字,都是参顾昭的。
他信他吗?
他应该信那些弹章,信那些证据,信那些参他的同僚。
可他看着眼前这个人,看着这双亮得刺眼的眼睛,却说不出“不信”两个字。
“我信你。”他说。
顾昭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却比他平日那些大笑都要好看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他说,“旁人的话,我不在乎。”
韩昀没有说话。
顾昭又喝了一口酒,然后放下酒碗,看着天上的月亮,缓缓开口。
“克扣军饷那事,是有人故意泼脏水。”
韩昀看着他。
“这些年,我在边关,得罪了不少人。”顾昭说,“有的是朝中的,有的是军中的。有人想把我拉下来,有人想把我赶走。这次的事,不过是他们新找的由头。”
“有证据吗?”
“有。”顾昭点头,“那些说我克扣军饷的,拿不出真凭实据。我顾昭行得正坐得直,不怕他们查。”
他说着,转过头看韩昀,忽然笑了。
“酸秀才,你方才说信我,是真的信,还是哄我的?”
韩昀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他起身,走进屋里,片刻后出来,手里拿着一沓纸。
顾昭接过一看,愣了愣。
那是韩昀这些天写的东西——不是卷宗,不是奏章,而是一份份的记录。顾昭这些夜夜说的话,说过的每件事,都被他记了下来。
边关的风俗,将士的生活,那些阵亡兵士的名字,那些活着回来的人的境况。一件一件,清清楚楚。
顾昭翻着那些纸,半晌没有说话。
韩昀在他对面坐下,声音平平淡淡的:“你这些天说的话,我都记下了。若是有人诬你,这些便是证据。”
顾昭抬起头看他,月光落在他脸上,照出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。
那眼睛里有惊讶,有动容,还有一种韩昀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酸秀才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你……”
韩昀别过脸去,不看他。
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他说。
顾昭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明明很轻,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。
“酸秀才,”他说,“你这人,真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端起酒碗,一饮而尽。
韩昀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月光下,两个人相对而坐,一个翻着那些纸,一个看着月亮。
过了很久,顾昭开口。
“酸秀才,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韩昀转过头看他。
顾昭把那些纸小心叠好,揣进怀里,然后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“我十三岁那年,我爹死在战场上。”
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的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那时候我在边关,亲眼看见他冲进敌阵,再也没有回来。我娘那时候已经病了,听说我爹死了,没撑过那个冬天。”
韩昀没有说话。
“我爹死的时候,身上中了十几箭。找到他的时候,他还站着,面向北方。”
顾昭顿了顿。
“从那以后,我就发誓,我要替他守着边关。不能让狄人踏进来一步,不能让那些兵像我爹一样,死了都没人收尸。”
他转过头看韩昀,月光落在他眼睛里,亮得刺眼。
“酸秀才,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来找你吗?”
韩昀摇了摇头。
顾昭笑了。
“因为你问我疼不疼。”他说,“就这三个字,让我想起我爹。我爹活着的时候,每次打完仗回来,我娘都会问他疼不疼。他总是说不疼,可我娘知道,他疼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我爹死了,就再也没有人问我疼不疼了。”
韩昀看着他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了一下。
他想说什么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顾昭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酸秀才,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韩昀抬起头,看着月光下那张脸。
那张脸晒得黝黑,眉眼间带着常年风霜刻出的纹路。可此刻那双眼睛亮亮的,像是边关的月亮,又像是多年前那个问他娘“爹疼不疼”的孩子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说。
顾昭笑了笑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“酸秀才,明天我还来。”
韩昀点了点头。
门关上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韩昀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堵墙,看了很久。
月光如水,墙头空空。
他低头看了看石桌上的酒坛,坛里还剩半坛米酒。他给自己倒了一碗,慢慢喝完了。
那酒甜甜的,软软的,不怎么醉人。
可他却觉得有些醉了。
那夜,他又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有人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,月光落在那人脸上,照出一双亮得刺眼的眼睛。
那人说:“酸秀才,谢谢你。”
他想说不用谢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那人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他想追上去,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。
只能站在原地,看着那人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月光里。
他醒了。
窗外天色微明,院中的老槐树上,有早起的鸟儿在叫。
他躺在床上,看着帐顶,想起昨晚那个梦,想起梦里那个人。
顾昭。
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。
然后他起身,穿衣,洗漱,用过早膳,出门上车。
今日的大朝会,他要做一件事。
车轮辚辚,驶向皇城的方向。
——第三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