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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翻墙的酒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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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和十七年,入秋的第八日。
韩昀下朝回来,天色已经擦黑。
今日大朝会,议事议了整整一日。先是户部奏报秋税,又是兵部奏报边情,再是礼部奏报秋闱事宜,一件事接着一件事,从辰时一直议到申时。他坐在御史台的位置上,听着满殿的奏对与争论,面上不动声色,袖中的手却一直在默记要点。
散朝时,沈阁老从他身边经过,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:“韩御史今日倒是安静。”
他躬身行礼:“阁老谬赞。”
沈阁老捋了捋胡须,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
韩昀直起身,面色如常。
他知道沈阁老那话是什么意思。昨日顾昭回京,今日朝会上便有人提起边关赏功之事,沈阁老一系的人趁机说了几句“武将跋扈,不可不防”的话。他没有接茬,也没有反驳,只是静静听着。
沈阁老是文官领袖,门生故吏遍天下。他虽不赞同沈阁老对武将的成见,却也不会蠢到在朝堂上与之争执。
有些话,说一次就够了。说多了,便是意气用事。
回府的路上,他在车里闭目养神,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日顾昭翻墙的样子。
那人坐在墙头,背后一轮明月,笑得眼睛弯起来。
“下次走门。”他听见自己这样说。
那是他说的。
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说那句话。也许是看不惯那人翻墙的粗鄙行径,也许是觉得堂堂将军这般行径实在有失体统,也许是……
也许是什么,他说不清。
车帘外传来阿福的声音:“大人,到了。”
他睁开眼,掀帘下车。
巷子里很安静,暮色四合,几户人家已经点起了灯。他家的门虚掩着,阿福下午提前回来,想必已经收拾好了。
他推门进去。
然后他站住了。
院子里有个人。
那人坐在石桌上,一条腿屈着,一条腿垂下来,正仰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。听见门响,他转过头来,露出那张晒得黝黑的脸。
又是顾昭。
韩昀站在原地,没有说话。
顾昭从石桌上跳下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冲他咧嘴一笑:“酸秀才,回来啦?”
韩昀看着他,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堵墙。
顾昭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赶紧摆手:“这次走的门!真是走的门!我让阿福开的门!”
阿福从廊下探出半个脑袋,讪笑着点头:“是的大人,顾将军走的门。”
韩昀收回目光,看着顾昭。
顾昭笑嘻嘻地走过来,手里又提着个酒坛,这回是褐色的陶坛,比昨晚那个小一些。
“昨晚那个你不喝,今儿换个口味。”他把酒坛往韩昀跟前一递,“江南带回来的竹叶青,真不尝尝?”
韩昀低头看了看那酒坛。
坛口封着黄泥,泥上印着几个字,模糊不清。坛身圆润光滑,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物件。
“江南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顾昭点头,“上半年在江南剿匪,顺道带回来的。当地一个老翁自家酿的,说是埋了十几年。我尝了一口,啧,比边关的酒软多了。”
韩昀没有接。
顾昭也不恼,把酒坛往石桌上一放,自己又坐回石桌上。
“你这院子,”他四处打量着,“比我想的还素净。”
韩昀的院子确实素净。一株老槐树,一张石桌,几个石凳,再无其他。没有花草,没有假山,连寻常人家喜欢养的金鱼都没有。墙角倒是堆着几盆不知名的绿植,蔫头耷脑的,是阿福不知从哪里淘来的,养了半年也没养活。
“顾将军。”韩昀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来做什么?”
顾昭看着他,眨眨眼:“来串门啊。”
“串门?”韩昀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信,“我与将军素无往来,将军串什么门?”
“串着串着不就往来了?”顾昭笑嘻嘻的,“再说了,你弹劾我那么多回,我都没找你算账,咱们这交情,还不值得串个门?”
韩昀被他说得一噎,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。
顾昭见他这副模样,笑得更开了:“行了行了,不逗你了。我就是闲着没事,来你这儿坐坐。你要是忙,就忙你的去,不用管我。”
他说着,当真不再看韩昀,自顾自地仰头看着天边的晚霞。
暮色渐深,晚霞从橙红变成暗紫,又从暗紫变成灰蓝。最后一点光沉入天际,夜幕降临,月亮升起来了。
今夜的月亮比昨夜更圆一些,也更亮一些。清辉洒落,照得满院都是银霜。
韩昀站在那里,看着顾昭。
顾昭坐在石桌上,仰着头,不知在看什么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映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,却又格外遥远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人和白日里那个在城门口威风凛凛的定北将军,不太一样。
“顾将军。”他开口。
顾昭转过头来:“嗯?”
“你在看什么?”
顾昭指了指天上:“月亮。”
韩昀抬头看了一眼。月亮很圆,很亮,挂在中天,周围没有云,也没有星。
“边关的月亮比这儿大。”顾昭忽然说。
韩昀收回目光,看着他。
顾昭依然仰着头,看着那轮月亮,语气平平淡淡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:“也比这儿亮。到了冬天,雪地里映着月光,亮得跟白天似的。有时候半夜起来巡营,都不用打灯笼。”
韩昀没有说话。
顾昭继续说着:“不过边关的月亮冷。看着亮,照在身上一点暖和气都没有。不像京城的月亮,温温吞吞的,像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像块温过的玉。”
韩昀听着他说,忽然问:“你想边关了?”
顾昭愣了愣,然后笑了:“想。想那些兵,想那些帐篷,想巡逻时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。还想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“想什么?”
顾昭转过头看他,月光落在他眼睛里,亮得有些不真实。
“想那坛酒。”他说。
韩昀一愣:“酒?”
“嗯。”顾昭点头,“埋了三十年的酒。我十三岁那年埋的,就在边关的城墙根下。想着等什么时候闲了,挖出来喝。”
十三岁。
韩昀算了算,那已经是二十一年前的事了。
“埋了这么久,”他说,“还能喝吗?”
顾昭笑了:“能。酒是越陈越香。埋得越久,越好喝。”
他说着,忽然跳下石桌,走到韩昀面前。
“酸秀才,”他说,“等那酒挖出来,我请你喝。”
韩昀看着他。
月光下,那张脸近在咫尺。黝黑的皮肤,粗砺的轮廓,眉眼间带着常年风霜刻出的纹路。但那双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边关的月亮,亮得像一个孩子。
“我不会喝酒。”他说。
“不会可以学。”顾昭说,“我教你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韩昀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总来找我?”
顾昭愣了愣:“什么?”
“为什么总来找我?”韩昀又问了一遍,“朝中那么多文官,比我位高的有的是,比我位低的也有的是。你为什么偏偏总来找我?”
顾昭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因为你是第一个问我‘疼吗’的人。”他说。
韩昀一怔。
顾昭转过身,重新坐回石桌上,背对着月光,看不清表情。
“永和十年那仗,我中了那箭,回京养伤。朝中同僚来看我,有的说‘顾将军辛苦了’,有的说‘顾将军大捷’,有的说‘顾将军好生养伤’。没有一个人问我疼不疼。”
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的,听不出情绪。
“我自己也不觉得疼。打仗嘛,受点伤算什么呢?我从小在边关长大,见惯了伤,见惯了死。中箭也好,挨刀也好,都是寻常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那天晚上,你问我疼吗。就两个字。我听着,忽然就觉得……疼了。”
韩昀站在原地,没有说话。
月光落在他身上,落在他脸上,落在他那双微微握紧的手上。
他想起永和十年的那个冬天。那时他刚迁至侍御史不久,顾昭中箭的消息传来,他照例写了一封弹章——弹劾顾昭擅自追击,不顾后路。写完之后,他不知怎的,又加了一句话,问那送信的亲兵:将军伤得重吗?疼吗?
亲兵说:重,但将军说没事。
他听了,没有再问。
他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。
他没有想到,顾昭会记得。
“所以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涩,“就因为这个?”
顾昭转过头看他,月光又落在他脸上,照出那个熟悉的笑容。
“就因为这个。”他说,“酸秀才,这世上关心我的人不少,可能问我疼不疼的人,就你一个。”
韩昀没有说话。
顾昭跳下石桌,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。
“行了,不说这些了。今晚月色这么好,喝一杯?”
韩昀低头看着那只手。
那只手很粗糙,虎口和指节处全是老茧,手背上还有几道旧疤,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。那是握刀的手,是拉弓的手,是在战场上杀敌的手。
他忽然想起那些弹章里写过的字眼:粗鄙、无状、不知礼数。
可此刻他看着这只手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那只手。
顾昭愣了愣,然后笑了,笑得很亮。
“走,”他说,“喝酒去。”
他拉着韩昀走到石桌旁,拍开酒坛的泥封,倒了两碗。
酒液澄黄,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,有一股清甜的香气。
韩昀端起碗,低头看着那碗酒。
“酸秀才,”顾昭端着碗,看着他,“这碗酒,敬你。”
“敬我什么?”
顾昭想了想,笑道:“敬你问我疼不疼。”
他说完,仰头一饮而尽。
韩昀看着他那痛快的样子,犹豫了一下,也端起碗,抿了一小口。
酒入口,先是甜,然后是微微的辣,最后是一股温热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他皱了皱眉。
顾昭哈哈大笑:“怎么样?”
韩昀没有说话,又抿了一口。
这次他品出些不同的味道来。那甜不是一般的甜,像是粮食的甜,又像是果子的甜。那辣也不是呛人的辣,而是温温吞吞的、慢慢散开的辣。喝下去,整个人都暖了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顾昭笑得更开心了:“还行?你知道这酒多少人想喝都喝不到?”
韩昀又喝了一口,没有说话。
顾昭看着他,忽然问:“酸秀才,你平时在家都做什么?”
“批卷宗。”
“除了批卷宗呢?”
“看书。”
“除了看书呢?”
韩昀想了想:“没了。”
顾昭瞪大眼睛:“没了?你就天天批卷宗、看书?”
“嗯。”
“不喝酒?不听曲?不看戏?不逛街?”
“不。”
顾昭看着他,像看什么稀罕物件:“酸秀才,你这日子过得……也太没意思了吧?”
韩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:“有意思没意思,我自己知道。”
顾昭摇摇头,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:“行行行,你知道就行。不过我告诉你,人活一辈子,不能太死板。该喝酒喝酒,该吃肉吃肉,该交朋友交朋友。不然等老了,回想起来,这辈子什么都没干,就批了一辈子卷宗,多亏。”
韩昀没有说话。
顾昭见他不应,也不再多说,自顾自地喝着酒,看着月亮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,和顾昭偶尔喝酒的咕咚声。
韩昀端着酒碗,一口一口地抿着。酒液入腹,温热散开,竟让他觉出几分舒服来。
他忽然问:“边关什么样?”
顾昭转过头看他:“你想知道?”
“嗯。”
顾昭想了想,放下酒碗,看着月亮,缓缓开口。
“边关啊……荒凉。一望无际的荒原,风一吹,黄沙漫天。冬天冷得要命,哈口气都能结成冰。夏天热得要命,盔甲晒得烫手。”
“那你怎么待了这么多年?”
顾昭笑了笑:“习惯了。再说了,那是我的家。”
韩昀一怔:“家?”
“嗯。”顾昭点头,“我爹娘都死在边关。我爹是战死的,我娘是病死的。我从十三岁起就在边关,那儿就是我的家。”
韩昀没有说话。
顾昭继续说:“边关那些兵,也都是没家的人。有的是逃荒来的,有的是犯了事充军的,有的是家里穷得活不下去,自己投军的。他们没有家,边关就是他们的家。我就是他们的家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所以我要护着他们。护着他们活着,护着他们有口饭吃,护着他们冬天有件暖和的衣裳穿。”
韩昀听着,忽然问:“那你呢?”
顾昭一愣:“什么?”
“你护着他们,”韩昀说,“谁护着你?”
顾昭看着他,半晌没说话。
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轻,很淡。
“我自己护着自己。”他说,“这么多年,习惯了。”
韩昀看着他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他想说什么,却又不知该说什么。
顾昭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,仰头喝了,然后站起身。
“行了,酒也喝了,话也说了,我该走了。”
韩昀也跟着站起来。
顾昭走到墙边,手一撑,脚一蹬,又要往上翻。
“顾昭。”韩昀在身后喊。
顾昭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韩昀站在月光下,看着他。
“下次走门。”他说。
顾昭愣了愣,然后笑了,笑得眼睛弯起来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下次走门。”
他翻过墙头,消失在夜色中。
韩昀站在原地,看着那堵墙,看了很久。
月光如水,墙头空空。
他低头看了看石桌上的酒坛,坛里还剩半坛酒。他端起酒坛,给自己又倒了一碗,慢慢喝完了。
那酒入腹,温热散开,竟让他觉出几分暖意来。
他想起顾昭方才说的话:边关的月亮冷,照在身上一点暖和气都没有。
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今夜的月亮很圆,很亮,温温吞吞的,像一块温过的玉。
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,直到露水打湿了衣摆,才转身进屋。
那夜,他又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有人坐在墙头,抱着酒坛冲他笑,笑得眼睛弯起来。月光落在那人身上,亮得刺眼。
他走近了些,想看清那人的脸。
那人忽然开口:“酸秀才,你来啦?”
他站住了。
那人从墙头跳下来,走到他面前,把酒坛往他手里一塞:“尝尝?埋了三十年的。”
他低头看着那酒坛,坛身圆润光滑,封口的黄泥上长满了青苔。
他抬起头,想说话。
可那人已经不见了。
他站在原地,四处张望,四周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那堵墙,和墙头那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。
他醒了。
窗外天色微明,院中的老槐树上,有早起的鸟儿在叫。
他躺在床上,看着帐顶,想起昨晚那个梦,想起梦里那个人。
顾昭。
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。
然后他起身,穿衣,洗漱,用过早膳,出门上车。
车轮辚辚,驶向御史台的方向。
今日的卷宗比昨日还多。他坐下来,一份一份地批阅,笔尖落在纸上,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。
批着批着,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。
他愣了愣,旋即恢复如常。
窗外,槐叶还在落。
沙沙沙,沙沙沙。
他批完一份卷宗,搁下笔,抬头望向窗外。
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许多,枝丫越发稀疏了。一只麻雀落在枝头,叽叽喳喳叫了几声,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他看着那只麻雀飞远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顾昭今晚还会来吗?
他收回目光,继续批阅卷宗。
笔尖落在纸上,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。
但他自己知道,他的心思,已经不在这卷宗上了。
傍晚,他离了御史台,乘车回府。
车行至巷口,他掀开车帘,往自家门口看了一眼。
门口没有人。
他放下车帘,没有说什么。
进了院子,他下意识地往墙根处看了一眼。
墙根处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
他又往石桌上看了一眼。
石桌上也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
他收回目光,进了屋。
阿福端上晚饭,他食不知味地吃了两口,便搁下筷子。
阿福小心翼翼地问:“大人,今儿的饭菜不合胃口?”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收了吧。”
阿福应了一声,收拾碗筷下去了。
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,拿起一本书,看了几页,又放下。
窗外月亮升起来了,比昨晚还要圆一些,亮一些。
他起身走到院子里,在石凳上坐下。
月光落在身上,温温吞吞的,确实像一块温过的玉。
他坐了一会儿,忽然听见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在他家门口停住。
然后是敲门声。
咚咚咚。
三下,不轻不重,不急不缓。
他站起身,走过去开门。
门开了,顾昭站在门外,手里提着个油纸包,冲他咧嘴一笑。
“酸秀才,”他说,“走门了。”
韩昀看着他,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堵墙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进来吧。”
顾昭跟着他进了院子,把油纸包往石桌上一放:“边关带来的肉干,尝尝?”
韩昀看了一眼那油纸包,没有说话。
顾昭自顾自地坐下,打开油纸包,拈起一条肉干放进嘴里,嚼得津津有味。
“你不吃?”他问。
韩昀在他对面坐下,拈起一条肉干,放进嘴里。
肉干很硬,但越嚼越香,有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,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。
“怎么样?”顾昭问。
韩昀点了点头:“还行。”
顾昭笑了:“还行就行。来,再尝尝这个。”
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壶,往韩昀面前一放。
韩昀低头看了看那酒壶,又抬头看他。
“今晚不喝多的,”顾昭说,“就这一壶,喝完就散。”
韩昀没有说话,拿起酒壶,拔开塞子,抿了一口。
酒很烈,比昨晚那竹叶青烈得多,辣得他皱了皱眉。
顾昭哈哈大笑:“这是边关的酒,够劲儿吧?”
韩昀又抿了一口,这回适应了些,品出些不同的味道来。
那酒烈是烈,但烈过之后,有一股暖意从胃里散开,一直暖到四肢百骸。
“边关的酒,”顾昭说,“喝惯了就好了。冬天冷的时候,喝一口,整个人都热乎起来。”
韩昀又喝了一口,没有说话。
月光下,两个人相对而坐,一个喝着酒,一个吃着肉干。
偶尔说几句话,偶尔什么都不说。
夜深了,顾昭起身告辞。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韩昀一眼。
“酸秀才,”他说,“明天我还来。”
韩昀站在门内,看着他。
“来做什么?”
顾昭想了想,笑道:“来教你喝酒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韩昀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月光如水,巷子空空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屋,关上了门。
那夜,他睡得很沉,一夜无梦。
——第二章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