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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大漠浮萍——胭脂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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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眠在燕楼里待了半个月,知道了这地方叫什么。
胭脂巷。
多好听的名字。
可这巷子里没有胭脂,只有黄土夯成的矮房、门口褪色的红灯笼、和那几个脸上涂着劣质脂粉的女人。巷子也不是巷子,只是大漠边缘一个勉强能叫做“聚居点”的地方——三间土坯房围成一个院子,院子里有一口苦水井,井水涩得连骆驼都不爱喝。
“胭脂巷这名字谁起的?”苏眠问。
红姑正在对着一块碎铜镜描眉,闻言头也不抬:“燕姐。”
“她起的?”
“嗯。”红姑拿指尖沾了点胭脂,往脸颊上抹,“她说这地方太苦了,得起个好听的名字,哄哄自己。”
苏眠没说话。
她看着院子里劈柴的柳燕娘。那女人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夹袄,是过年时才舍得穿的那件。太阳照在她身上,把那件夹袄映得发亮,远远看着,倒真像是一抹胭脂。
“丫头,”红姑忽然回过头,“你过来。”
苏眠走过去。
红姑把她按在凳子上,端起她的脸,左右端详。那双眼睛眯起来,像是货郎在估摸一件货物的成色。
“眉眼倒是生得好,”红姑喃喃自语,“就是太素净了,得添点颜色。”
她说着,捻起指尖那点胭脂,往苏眠唇上抹了一笔。
苏眠没躲。
她看着铜镜里那张陌生的脸——十四岁,尖下巴,大眼睛,皮肤因为连日风吹粗糙了些,但底子还在。那一点胭脂抹在唇上,像雪地里开了朵梅花。
“好看。”红姑满意地点头,“以后天天给你抹。”
苏眠扯了扯嘴角,算是笑。
她不需要胭脂。
她需要的是一张能让人记住的脸,一张让人看了就心软的脸。胭脂不胭脂的,无所谓。
“对了,”红姑忽然想起什么,“丫头,你真没名字?”
苏眠摇头。
“那不行,”红姑皱眉,“这地方来往的人杂,没名字没法称呼。得给你起一个。”
她想了想,扬声朝院子里喊:“燕娘姐!丫头没名字,你给起一个!”
柳燕娘劈柴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她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,拍拍手上的木屑,走进屋来。阳光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投在土坯墙上,晃悠悠的。
柳燕娘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她。看了很久,久到红姑都有点不自在了。
“燕娘姐?”
“叫‘絮’吧。”柳燕娘忽然开口。
红姑一愣:“絮?”
“嗯。”柳燕娘转身往外走,“随风而行,轻盈却不轻浮”
苏眠坐在凳子上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。阳光太刺眼,她眯了眯眼,没人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。
絮。
这名字真好。
如棉絮、柳絮,质地轻柔,随风飘荡,无根无依。。
“系统,”她在心里问,“这名字对我的任务有帮助吗?”
“‘絮’身份标签已生成。该标签易于激发他人的保护欲与同情心,有利于情感样本采集。备注:起名者柳燕娘,情感值+5。”
苏眠垂下眼睛。
连起个名字都能涨情感值。
这任务,比她想象的容易。
***
起名之后,苏眠的生活多了一件事。
学笑。
不是普通的笑,是“倚门笑”——那种站在门口,对着来往的男人,笑得恰到好处的本事。笑得太开了像傻子,笑得太收了像嫌弃,得笑得不经意、笑得刚刚好、笑得让人想多看两眼。
教她的是红姑。
红姑是胭脂巷里最会笑的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嘴角微微上翘,露出半颗虎牙——不轻浮,不张扬,就是让人觉得心里痒痒的。
“你看好了,”红姑站在门口,对着空荡荡的巷子示范,“先垂眼,再抬眼,眼波这么一转,然后才笑。笑的时候别出声,出声就俗了。”
苏眠站在旁边看。
她看得很认真。
前世躺在病床上那三年,她把病房里所有来来往往的人都研究透了。谁是真心的笑,谁是应付的笑,谁笑得勉强,谁笑得心虚——她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红姑这笑,是练出来的。
不是天生的,是练出来的。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,每一个弧度都精心设计。练得太久了,练成了本能,练成了肌肉记忆,练到连自己都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假的。
“你来试试。”
苏眠站到门口。
她垂下眼睛,再抬眼,眼波一转,然后笑。
红姑愣住了。
那笑容挂在苏眠脸上,怯怯的、柔柔的,像是初春的薄雪,一碰就化。可那眼睛里又有别的东西——不是讨好,不是引诱,是一种说不清的……无辜。
让人看了就想护着的那种无辜。
“你……”红姑张了张嘴,“你以前练过?”
苏眠摇头,眼睛眨巴眨巴:“没有啊。”
红姑盯着她看了半天,最后摆摆手:“行了,不用教了。你这笑,比我强。”
苏眠垂下眼睛,掩住眼底的笑意。
她当然没练过。
但她看过。
看过母亲对着医生笑,只为求人家多开一片止痛药;看过隔壁床的老太太对着儿女笑,只为让他们多留一会儿;看过自己对着镜子笑,只为告诉自己“今天气色不错,还能再撑一天”。
笑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。
也是最值钱的。
那天傍晚,胭脂巷来了个客人。
是个过路的商人,四十来岁,满脸风霜,牵着一匹瘦骆驼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往院子里张望。
红姑迎上去,笑得恰到好处:“客官,歇脚还是住店?”
商人没理她。
他的目光越过红姑,落在院子里——落在那個正蹲在井边打水的小丫头身上。
那小丫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臂。她打水的时候费劲,小脸憋得通红,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。夕阳照在她脸上,把那层薄汗照得亮晶晶的,像镀了一层金。
她忽然抬起头,正好对上商人的目光。
四目相对。
那小丫头愣了一下,然后——笑了。
怯怯的,柔柔的,像是做错了事被抓住的小孩。
商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那是谁?”他问。
红姑回头看了一眼:“哦,燕娘姐捡回来的丫头,叫絮。”
“絮……”商人喃喃重复了一遍。
他忽然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,递给红姑:“给那丫头的。就说……就说叔叔给的。”
红姑接过干粮,看着商人走进屋里去的背影,忽然回头看了苏眠一眼。
苏眠还蹲在井边,低着头打水,仿佛刚才那一幕与她无关。
红姑走过去,把干粮塞进她手里。
“丫头,”她压低声音,“你知道刚才那一眼,值多少吗?”
苏眠抬起头,眼睛清亮:“多少?”
“半块干粮。”红姑指了指她手里的东西,“咱们这儿,笑一夜才换一块干粮。你就笑了一下,就值半块。”
苏眠低头看着手里的干粮。
干粮很硬,硌得手疼。
但她知道,这不是干粮的事。
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笔交易。
交易的筹码,是她那张脸、那双眼睛、那个笑。
“系统,”她在心里问,“刚才那个男人,情感值多少?”
“‘怜惜’62,‘欲望’45,‘占有欲’31。情感样本+1。”
苏眠把干粮收进怀里。
这才刚开始。
***
那天晚上,柳燕娘把她叫到屋里。
屋里点着一盏油灯,火苗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,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。柳燕娘坐在炕沿上,手里捏着那根细长的烟杆,没点。
“今天那个商人,”她开口,“看你了。”
苏眠站在门口,低着头,不说话。
“他知道你是小孩,没动歪心思。但再待几天,就不一定了。”
苏眠还是不说话。
柳燕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丫头,你真的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”
“知道。”苏眠的声音很小。
“知道还待着?”
苏眠抬起头。
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那双含着泪的眼睛——又来了,那种眼神,委屈的、害怕的、让人心软的眼神。
“我……我没地方去。”
柳燕娘看着那双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
她把烟杆放下,站起身,走到苏眠跟前。那只粗糙的手抬起来,落在苏眠头顶,轻轻揉了揉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那你就待着。”
“但我得教你点东西。”
苏眠眨眨眼:“什么?”
柳燕娘没有马上回答。
她转身走回炕边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短刀。那刀不长,一尺来许,刀鞘是牛皮缝的,磨得发亮。她拔出刀,刀身上有细细的血槽,在油灯下泛着冷光。
“认识这个吗?”
苏眠点头:“刀。”
“不是普通的刀。”柳燕娘把刀插回鞘里,塞进苏眠手里,“是我的刀。”
苏眠低头看着手里的刀。沉甸甸的,带着那女人掌心的温度。
“我教你怎么用。”柳燕娘说,“不是为了杀人,是为了——万一哪天我不在,你能保护自己。”
苏眠抬起头。
她看着柳燕娘,看着那张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的脸,看着那双看似冷漠却藏着东西的眼睛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挤出一个字:
“好。”
那天夜里,苏眠躺在自己的铺位上,手里握着那把短刀。
刀很凉,硌得手疼。
“系统,”她在心里问,“柳燕娘现在的情绪值是多少?”
“‘怜惜’92,‘保护欲’88,‘信任’79。情感样本累计+8。”
苏眠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风还在刮,吹得那两盏红灯笼摇摇晃晃。苏眠听着风声,慢慢睡着了。
睡梦里,有人轻轻说了一句话:
“其实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,并不是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