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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大漠浮萍——暗香浮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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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天晚上,柳燕娘从外面回来,会先看一眼她的铺位。如果她醒着,柳燕娘就点点头,说一句“絮,睡吧”。如果她已经睡了,柳燕娘就会放轻脚步,连呼吸都压低了。
苏眠每次都醒着。
但她装睡。
听着那放轻的脚步声,听着那刻意压低的呼吸,听着柳燕娘在黑暗里窸窸窣窣脱衣服、躺下、然后很快响起均匀的鼾声。
“系统,”她在心里问,“她现在对我什么情绪?”
“‘怜惜’95,‘保护欲’92,‘信任’85,‘牵挂’78。情感样本累计+12。”
苏眠睁开眼看着房梁。
十二份了。
全是柳燕娘一个人贡献的。
其他那些来来往往的女人——红姑、翠儿、还有另外几个——加起来连一份都没刷出来。不是她们对她不好,是那种好太浅了,太表面了,根本达不到系统的“阈值”。
“情感样本需在对象对您产生强烈情感波动时自动记录。”系统当初是这么说的。
强烈。
柳燕娘的那种“强烈”,是把她当成了什么?女儿?妹妹?还是当年那个无依无靠的自己?
苏眠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柳燕娘的数值刷满之后,她已经整整七天没有新的样本入账了。
七天。
在大漠里,七天能渴死一个人。
在胭脂巷,七天够一个客人从来到走、从热到冷、从陌生到熟悉再到遗忘。
而她,就坐在角落里,看着这一切发生,看着那些人来了又走,看着那些情感起起落落,却什么都采集不到。
“系统,”她问,“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?”
“检测中……未发现执行者操作失误。”
“那为什么采集不到?”
“情感样本的采集需要对象对您产生‘强烈’情感波动。当前环境中,除柳燕娘外,其余人对您的情感值均未达到阈值。”
苏眠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阈值是多少?”
“80以上。”
八十。
红姑对她也有好感,也照顾她,也偶尔给她塞块糖吃。但那好感最多到六十,上不去了。因为红姑有自己的生活,有自己的烦恼,有自己的男人要想——她不会把全部心思放在一个小丫头身上。
只有柳燕娘会。
苏眠躺在铺位上,听着柳燕娘的鼾声,忽然有点烦躁。
这任务,比她想象的要难。
***
柳燕娘教她用刀。
每天傍晚,日落之前,胭脂巷最安静的时候。客人们还没来,女人们还在屋里梳妆,院子里就只有她们两个。
柳燕娘站在院子中央,手里握着那把短刀。她握着刀的样子跟平时完全不一样——平时懒洋洋的,像只晒太阳的猫;一握刀,整个人都绷紧了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“看好了。”
她手腕一翻,刀光一闪,在夕阳里划出一道弧线。那弧线又快又狠,带着破空的风声,一刀扎进面前的木桩里,刀身没入大半。
苏眠眨眨眼。
柳燕娘拔出刀,甩了甩刀上的木屑,递给她:“你来。”
苏眠接过刀。
沉。
比那天晚上握着的时候更沉。她学着柳燕娘的样子,手腕一翻——刀差点脱手飞出去。
柳燕娘眼疾手快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。
“别翻,先握稳。”她把苏眠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到正确的位置,“刀不是让你耍的,是让你捅的。捅人的时候不用好看,用力就行。”
苏眠低头看着自己被掰来掰去的手指,忽然问:“你捅过多少人?”
柳燕娘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想知道。”
柳燕娘沉默了一会儿,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记不清了。”她说,“反正是两位数。”
苏眠抬起头看她。
夕阳照在柳燕娘脸上,把那张有些粗糙的脸照得发红。她的眼睛看着远处,不知道在看什么,眼神空空的,像是透过那些黄土夯成的矮墙,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“后悔吗?”苏眠问。
柳燕娘收回目光,低头看她。
“絮,”她忽然笑了,笑得有点涩,“这世上,轮不到咱们这种人后悔。”
她伸手揉了揉苏眠的头发,把那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揉得更乱。
“练吧。不强求你学会,就当……强身健体。”
苏眠低下头,握紧手里的刀。
强身健体。
前世躺在病床上的那三年,她听过无数遍这四个字。医生说的,护士说的,母亲哭着说的——“等你好了,咱们天天锻炼,强身健体。”
可她没好。
她死了。
如今这具身体是健康的,能跑能跳,能握刀能出汗。她站在夕阳里,一下一下往木桩上扎,刀尖扎进去,拔出来,再扎进去,再拔出来。
木屑飞溅,落在她头发上、肩膀上。
柳燕娘坐在门槛上,抽着烟,看着她。
“絮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学东西真快。技巧是对的,可惜手上没劲。”
苏眠没回头。
她知道自己学得快。不是因为聪明,是因为认真。前世躺在病床上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,她就学会了认真看、认真听、认真记住每一个细节。
那些细节,总有一天用得上。
就算用不上刀法,用得上这份认真也行。
***
柳燕娘不仅教她用刀,还教她用别的东西。
“你这张脸,”那天晚上,柳燕娘忽然说,“得藏起来。”
苏眠正蹲在井边洗脸,闻言抬起头,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“藏起来?”
柳燕娘走过来,蹲在她旁边,就着月光看她的脸。看了很久,久到苏眠都有点不自在了。
“太打眼了。”柳燕娘说,“你现在还小,再过两年长开了,更打眼。这地方来来往往的人杂,有好人也有坏人。好人看了多给块干粮,坏人看了……就不止干粮的事了。”
苏眠没说话。
她知道柳燕娘说的“不止干粮”是什么意思。
前世在医院里,她见过那些被送来的女孩子。有的十四五岁,有的更小,身上带着伤,眼睛里空空的,什么都不说,就是一直哭,一直哭。
护士们私下议论,说那些畜生就该千刀万剐,说这世道怎么成这样了。
苏眠听着,不说话。
但她记住了。
记住了那些眼睛,记住了那些哭声,记住了那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。
如今她自己也成了十四岁,也有一张“太打眼”的脸,也待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。
“那怎么办?”她问。
柳燕娘站起来,走回屋,翻出一件自己的旧褂子。那褂子是灰褐色的,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,看着土里土气的。
“穿上。”
苏眠接过来,套在身上。
褂子太大,罩在她瘦小的身上,像套了个麻袋。领口太大,露出锁骨;袖子太长,盖过手指。她把袖子往上挽了两圈,露出半截细瘦的手腕。
柳燕娘上下打量她一眼,点点头。
“头发也别梳得太整齐,”她说,“乱一点,看着更小。”
苏眠把头发揉乱。
柳燕娘又点点头。
“行了,”她说,“以后就这么穿。脏点乱点没关系,越不起眼越好。”
苏眠低头看着身上那件灰扑扑的褂子,又抬头看了看铜镜里那个灰扑扑的人影。
真好。
这样就没人在意她了。
她可以坐在角落里,安安静静地看,安安静静地听,安安静静地把所有信息都记在心里。
***
红姑不这么想。
那天苏眠穿着灰褂子蹲在井边打水,红姑从屋里出来,看见她,愣了一下,然后皱起眉头。
“你怎么穿成这样?”
苏眠抬起头:“燕姐让的。”
红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她围着苏眠转了两圈,嘴里啧啧有声:“可惜了,可惜了。这张脸,这双眼睛,要是打扮打扮,往门口一站,那些男人还不得疯?一块干粮?十块干粮都有人给!”
苏眠没说话,只是低下头,继续打水。
红姑还在嘟囔:“燕姐也真是,这丫头又不是她闺女,管这么宽干什么?咱们这地方,谁不是趁年轻多挣点?等老了丑了,谁还看你一眼?”
“红姑。”
柳燕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轻不重,听不出情绪。
红姑猛地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,随即挤出笑来:“燕姐,我这不是心疼这丫头嘛……”
“心疼?”柳燕娘走过来,站到红姑面前。她比红姑矮半头,但站在那里,气势却压得红姑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要是真心疼,就帮她多挡几个醉鬼,别老想着把她往火坑里推。”
红姑脸色变了几变,最后讪讪地笑了一声:“行行行,你是姐,你说了算。”
她转身走了,边走边小声嘟囔,嘟囔什么听不清,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。
柳燕娘没理她,低头看苏眠。
“絮。”
“嗯?”
“红姑的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苏眠抬起头,眼睛清亮:“我没往心里去。”
柳燕娘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行,”她说,“你比我想的聪明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苏眠继续打水。
水桶沉下去,提上来,倒进旁边的木盆里。一下一下,重复着同样的动作。
“系统,”她在心里问,“红姑刚才对我有情绪波动吗?”
“‘不满’指向柳燕娘,非指向您。情绪值未达标。情感样本未采集。”
苏眠垂下眼睛。
果然。
红姑刚才那些话,看似是替她可惜,实际上只是在发泄自己对柳燕娘的不满。她这个人,根本没被放进红姑心里。
没关系。
她不需要红姑。
***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
苏眠每天早起打水、劈柴、帮柳燕娘干活;傍晚练刀、擦刀、把刀放回枕头底下;晚上坐在角落里,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,听他们说话,记他们的事。
来的人有商队、有流民、有逃兵、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亡命徒。
商队的人话多,喜欢吹嘘自己走过多少地方,见过多少世面。流民话少,低着头进来,低着头出去,给什么吃什么。逃兵身上带着伤,眼神警惕,随时准备跑。亡命徒最安静,进来就睡,睡醒就走,一句话都不多说。
苏眠坐在角落里,把这些人都看在眼里。
“系统,”她有时候问,“这个人有采集价值吗?”
“‘情感值检测中……’未检测到对您的情感波动,无法评估采集价值。”
苏眠不着急。
她知道急没用。
系统这东西不讲情面,不会因为她着急就多给她几个样本。她能做的只有等,只有看,只有把每一天都过好,把每一刀都练好。
柳燕娘的情绪值刷满了。
十三个样本,全是她给的。
这胭脂巷里,其他人加起来,连一个都没贡献。
苏眠有时候会想,是不是她太依赖柳燕娘了?是不是她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柳燕娘身上,忽略了别人?
可转念一想,又不是。
她对红姑笑过,对翠儿笑过,对那几个偶尔来的女人也笑过。她们对她也不错,偶尔塞块糖,偶尔帮她说句话,偶尔在她打水的时候搭把手。
但那不是“强烈”。
那是淡淡的、浅浅的、转眼就忘的好。
只有柳燕娘是强烈的。
只有柳燕娘会在半夜惊醒,先看一眼她的铺位;只有柳燕娘会在分干粮的时候,悄悄往她碗里多塞一块;只有柳燕娘会握着刀站在她身前,对着那些喝醉酒的客人说:“这丫头是我的人,谁敢动她一下试试?”
苏眠躺在铺位上,听着柳燕娘的鼾声,忽然觉得,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。
前世躺在医院里,每一天都长得像一辈子。看着窗外的树叶从绿变黄,从黄变秃,再从秃变绿——几年,就像过了几百年。
如今在这大漠边缘,在胭脂巷里,在柳燕娘身边,日子反而过得快了。
快到她都没注意,自己已经来了两个月。
快到她已经习惯了那把短刀的重量,习惯了每天傍晚的刀光,习惯了柳燕娘叫她“絮”时候的语气。
快到——
“系统,”她忽然问,“采集任务有期限吗?”
“无。”
“那我要是完不成呢?”
沉默。
“执行者寿命耗尽,任务自动终止。”
寿命耗尽。
苏眠笑了一下。
她现在的寿命是多少?这具十四岁的身体,能活到多久?六十?七十?还是明天就死在大漠的风沙里?
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至少今天不会死。
因为柳燕娘在。
“絮。”黑暗里,柳燕娘忽然开口。
苏眠一愣:“嗯?”
“睡不着?”
“有点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,柳燕娘的声音又传来:“那就数羊。”
苏眠:“……”
她以为柳燕娘要说什么重要的事。
“数到一百就睡着了。”柳燕娘翻了个身,背对着她,“我试过。”
苏眠看着那个背影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
她闭上眼睛,开始数。
一只羊,两只羊,三只羊……
数到七十三的时候,她睡着了。
梦里没有系统,没有任务,没有情感样本。只有柳燕娘坐在门槛上抽烟,夕阳照在她身上,把她那件暗红色的夹袄照得发亮。
“絮,”柳燕娘回头看她,“过来。”
她走过去。
阳光很暖,风很轻。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**【情感样本进度:13/100】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