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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大漠浮萍——流莺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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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眠在那床旧被子里睡到半夜,被疼醒了。
脚底磨破的地方沾了沙子,沙子混着血水结成了痂,痂又在睡梦中被蹭掉,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脚掌肿得像两个发面馒头,借着炭火的微光,能看见里面嵌着的细碎沙粒。
“睡不着?”
柳燕娘的声音从对面传来。
苏眠抬头,看见那个女人靠在墙边,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夹袄,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烟杆。炭火的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的,看不清表情。
“疼。”苏眠老实回答。
柳燕娘没说话,起身走到她跟前,蹲下来,一把抓住她的脚踝。
苏眠条件反射地想缩回去,却被那只手攥得死死的——那手看着纤细,力气却大得吓人,像是一把铁钳。
“别动。”
柳燕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往她脚上倒了些东西。凉的,带着一股刺鼻的药味。苏眠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脚趾头蜷成一团。
“忍着。”柳燕娘头也不抬,用指腹把那药膏一点一点抹开,动作粗鲁,但意外地仔细,“沙子不弄出来,明天你这双脚就别想要了。”
苏眠咬着嘴唇,没出声。
她看着柳燕娘低着头,就着炭火的光,一点一点挑她脚底的沙子。那双手粗糙得很,指节粗大,虎口有老茧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胭脂。
是一双干惯了粗活的手。
“你倒能忍。”柳燕娘抬头看了她一眼,“换别的小丫头,早就哭爹喊娘了。”
苏眠扯了扯嘴角:“哭给谁听呢?”
柳燕娘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带着点哑,像是烟熏过的嗓子发出来的。笑完之后,她又低下头去挑沙子,动作比刚才轻了些。
“你说你没名字,”她忽然开口,“家里人呢?”
“死了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苏眠顿了顿。
她想起医院那张病床,想起母亲哭红的眼睛,想起父亲在走廊里一根接一根抽烟的背影。那些画面太远了,远得像上辈子的事——不对,本来就是上辈子的事。
“病死的。”她说。
柳燕娘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那你呢?”她问,“你怎么活下来的?”
苏眠没有回答。
她不知道怎么回答。说自己是借尸还魂?说自己是系统派来的执行者?说自己的任务是要采集一百个人的基因和情感样本?
柳燕娘也没再问。
她把药瓶塞回怀里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:“行了,明天别下地,养两天就好。”
苏眠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你为什么收留我?”
柳燕娘脚步一顿。
“这地方,”苏眠慢慢说,“不是什么好地方吧?”
门外的风还在刮,吹得那两盏红灯笼摇摇晃晃。灯笼上的“燕楼”二字在风里忽明忽暗,像是某种暧昧的暗示。
柳燕娘回过头。
那双眼睛在暗处里亮得惊人,像是有两簇火在里面烧。她盯着苏眠看了很久,久到苏眠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小丫头,你倒是机灵。”
她走回自己的铺位,把那件旧夹袄裹紧了些,背对着苏眠躺下。
“不是什么好地方,”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,“但总比大漠里喂狼强。”
苏眠没再说话。
她躺回那床旧被子里,闻着被子上那股说不清是霉味还是胭脂味的奇怪气息,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,慢慢闭上眼睛。
“系统,”她在心里问,“她算不算情感样本?”
“检测中……”
“她对您产生了‘怜惜’情绪,情绪值78,已达采集阈值。情感样本+1。”
苏眠睁开眼,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。
这就开始了。
***
苏眠在那间土坯房里养了三天的脚。
三天里她摸清了这地方是干什么的。
门口挂着红灯笼,天黑后有男人进出,屋里有胭脂味和酒气——前世她虽然一直躺在病床上,但没少看电视剧,知道这是什么地方。
青楼。
大漠边上的青楼。
没有电视剧里那些雕梁画栋,没有那些绫罗绸缎,只有几间土坯垒成的矮房子,几张铺着旧褥子的木板床,几个脸上涂着劣质胭脂的女人。男人们大多是过往的商队、逃荒的流民、或者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亡命徒,给一袋子干粮,就能睡一觉。
柳燕娘是这里的老大。
不是老鸨——这地方根本没有老鸨,只有几个女人凑在一起讨生活。柳燕娘来得最早,待得最久,打架最狠,所以大家都听她的。
“燕姐以前杀过人。”一个叫红姑的女人偷偷告诉苏眠,压低声音,眼睛往门外瞟,“那年有个客官想赖账,还想把她带走卖掉,她一刀捅进那人的肚子,肠子都流出来了。”
苏眠眨眨眼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红姑耸耸肩,“后来就把人埋了呗。这大漠里埋个人,谁知道?”
苏眠没说话。
她看着院子里劈柴的柳燕娘。那女人穿着件短褐,袖子撸到手肘,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。一斧头下去,碗口粗的木柴应声裂成两半。
“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?”苏眠忽然问。
红姑愣了一下。
“我一个小丫头,”苏眠看着她,眼睛清亮得像两汪泉水,“知道了这些,不怕被灭口?”
红姑笑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你这小丫头,说话怎么跟大人似的?”她伸手揉了揉苏眠的头发,“放心,燕姐说了,你是她的人,谁敢动你,她跟谁拼命。”
苏眠没躲。
她任由那只手揉乱自己的头发,垂下眼睛,没人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。
那天晚上,柳燕娘回来得很晚。
苏眠没睡着,听见门响,看见一个黑影走进来,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“燕姐?”
柳燕娘没应声。
但苏眠闻到了——血腥味。
她坐起来,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,看见柳燕娘站在门口,一只手捂着腰侧,指缝里渗出黑乎乎的东西。
“你受伤了?”
柳燕娘摆摆手,想说什么,却一个踉跄栽倒在地。
苏眠光着脚下地,几步跑过去。借着月光,她看清了——柳燕娘的腰侧被人划了一道口子,不长,但很深,血正往外涌。
“谁干的?”
柳燕娘躺在地上,喘着粗气,却还在笑:“几个不长眼的……想占便宜……被我捅了两个……剩下那个跑了……”
她说着,忽然抓住苏眠的手腕,力气大得吓人:
“丫头,帮我去找红姑……让她把我床底下的针线拿来……”
针线?
苏眠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——她要自己缝伤口。
她低头看着柳燕娘,看着那张因为失血而惨白的脸,看着那双却还亮得惊人的眼睛,看着那只死死攥着自己手腕的手。
“我去找红姑,”她说,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柳燕娘愣了:“什么事?”
“以后受伤了,别瞒着。”
柳燕娘看着她,月光照在苏眠脸上,照出那双含着泪的眼睛——又来了,那种眼神,无辜的、担忧的、让人心软的眼神。
柳燕娘张了张嘴,最后只挤出一个字:
“……行。”
苏眠松开手,转身跑出去。
身后,柳燕娘躺在地上,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这小丫头,”她喃喃自语,“怎么比我还像个人。”
***
那一夜之后,苏眠在青楼里的地位变了。
以前她是“燕姐捡回来的小丫头”,现在是“燕姐的人”。
没人再当着她的面说那些荤话,没人再让她干那些粗活,连吃饭的时候,碗里都会多出两块肉。红姑偷偷告诉她,是柳燕娘吩咐的——“那丫头瘦得跟竹竿似的,多吃点长肉。”
苏眠没拒绝。
她照单全收,然后找机会还回去。
柳燕娘伤口发炎的那几天,她守在床边端水送药;红姑被客人欺负的时候,她跑去喊人;其他人忙不过来的时候,她帮着端茶倒水,从不叫累。
“这小丫头懂事。”红姑说。
“是个好苗子。”另一个女人说。
只有柳燕娘没说话。
她靠在床头,看着苏眠忙进忙出的背影,看着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臉,看着那双永远清亮的眼睛。
太懂事了。
懂事得不正常。
一个十四岁的丫头,没爹没娘,流落大漠,被收留进青楼——换别人早就哭天抢地了。可这丫头不哭不闹,眼里没有一点怨恨,没有一点害怕,只有那种……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。
柳燕娘见过太多人了。
好人坏人,活人死人,她都见过。可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丫头。
“丫头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过来。”
苏眠放下手里的水盆,走过去:“燕姐?”
柳燕娘盯着她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苏眠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,笑得有点不好意思,有点委屈,像是被冤枉了的小孩子:
“我是你捡回来的那个人啊。”
柳燕娘没说话。
她看着那双眼睛——无辜的、清澈的、没有一丝破绽的眼睛。
半晌,她摆摆手:“行了,出去吧。”
苏眠点点头,转身走出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听见身后传来柳燕娘的声音:
“丫头,既然来了,就是我的人。以后有人欺负你,报我的名字。”
苏眠脚步一顿。
她没回头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门外,太阳正烈,晒得院子里的黄土发白。苏眠站在门口,看着那两盏红灯笼在风里摇晃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系统,”她在心里问,“她对我的情绪值多少了?”
“‘怜惜’87,‘信任’65,‘保护欲’79。情感样本+3。”
苏眠眯了眯眼。
这才半个月。
还有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