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冬吻春》Gazania

6、Chapter 6

　　沈舒怀的戏份杀青了。

　　最后一场戏拍完的时候，已经晚上九点多。导演喊了一声“过”，片场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——不是不热情，是夜戏拍到现在，大家都累了。

　　沈舒怀从镜头前站起来，拍了拍长衫上的灰，朝导演和工作人员鞠了一躬。

　　“辛苦了，谢谢大家。”

　　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片场里，每个人都能听见。

　　有人回了一句：“小沈辛苦了！”

　　又有人跟着说：“演得不错啊，以后常来！”

　　沈舒怀点点头，嘴角弯了弯，很淡的一个笑。

　　化妆师小姑娘跑过来，手里拿着一个小蛋糕，上面插着一根蜡烛：“小沈，给你！杀青快乐！”

　　沈舒怀愣了一下。

　　小姑娘有点不好意思：“我自己买的，不是剧组的。你人挺好的，以后红了别忘了我啊。”

　　沈舒怀接过那个小蛋糕，低头看了几秒。

　　“谢谢。”他说，声音比平时更轻一点。

　　旁边几个工作人员也围过来，七嘴八舌地说了几句：

　　“小沈加油啊！”
　　“以后有机会再合作！”
　　“路上慢点！”

　　沈舒怀一一应着，脸上那个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，一直没有消失。

　　———

　　人群渐渐散了。

　　沈舒怀拎着那个小蛋糕，站在片场边上，准备去换衣服。

　　一抬头，看见江沭站在不远处。

　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，就那样靠在墙上，看着他。

　　沈舒怀脚步顿了顿。

　　江沭走过来，在他面前站定。

　　“杀青了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江沭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小蛋糕：“收了不少礼物？”

　　沈舒怀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个蛋糕，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　　“就……一个。”

　　江沭笑了笑，没再问，只是说：“演得不错。这几个月的戏，没白拍。”

　　沈舒怀抬起头看他。

　　江沭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——认真，诚恳，像之前每一次说“演得不错”的时候一样。

　　但又好像多了一点什么。

　　沈舒怀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
　　“谢谢江老师。”他说。

　　江沭点点头，往旁边让了让：“去换衣服吧，早点回去休息。”

　　沈舒怀从他身边走过。

　　走出去几步，他忽然听见江沭在身后说：

　　“以后没戏了，还会来看吗？”

　　沈舒怀回头。

　　江沭站在原地，语气很随意，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
　　沈舒怀想了想，说：“如果有时间的话。”

　　江沭嗯了一声，没再说什么。

　　———

　　沈舒怀真的来了。

　　三天后，下午。

　　他站在片场边缘，远远地看着里面的拍摄。今天拍的是一场重头戏，江沭演的军官被怀疑通敌，正在接受审问。

　　沈舒怀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。

　　江沭坐在那里，被两个人按着肩膀，脸上带着屈辱、愤怒、还有一点点藏得很深的讥讽。他没有说一句话，但那双眼睛里，什么都有了。

　　沈舒怀看得入了神。

　　直到导演喊“卡”，他才回过神来。

　　“江老师太牛了……”旁边有人小声说，“这场戏一遍过，真的绝。”

　　“影帝嘛，你以为呢。”

　　沈舒怀没说话，但心里在想：原来戏可以演成这样。

　　原来一个人站在那里，什么都不用做，就能让你相信他是另一个人。

　　———

　　中场休息的时候，江沭从片场出来，一眼就看见了他。

　　沈舒怀站在原来的位置，看见他出来，点了点头，算是打招呼。

　　江沭走过来。

　　“真来了？”

　　沈舒怀嗯了一声。

　　江沭看着他：“看了多久了？”

　　“从第三场开始。”

　　“觉得怎么样？”

　　沈舒怀想了想，说：“好。”

　　江沭挑了挑眉：“就一个字？”

　　沈舒怀垂下眼，像是在认真思考该怎么形容，过了几秒才说：“说不出来。就是……你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，你知道他很难，但你什么都帮不了他。”

　　江沭愣了一下。

　　然后他笑了。

　　沈舒怀抬起头，看见他笑，有点莫名：“我说错了吗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江沭看着他，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，“说得很好。比很多专业影评都好。”

　　沈舒怀被他这样看着，忽然有点不自在。

　　他垂下眼，说：“我去那边看看。”

　　江沭没拦他。

　　但沈舒怀走出去几步，听见江沭在身后说：“这么关注我？”

　　声音里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。

　　沈舒怀脚步顿了顿，耳朵尖悄悄地红了一点。

　　他没回头，也没说话，只是加快脚步走了。

　　江沭看着他的背影，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弯。

　　然后他收回目光，继续往休息室走。

　　———

　　之后几天，沈舒怀又来了几次。

　　有时候是下午，有时候是傍晚。来了就站在片场边上看，安安静静的，不打扰任何人。

　　江沭每次拍完一场戏，都会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看一眼。

　　沈舒怀在，他就点个头；不在，他就收回目光，继续下一场。

　　有一次，江沭拍完一场情绪很重的戏，从镜头前出来，眼睛还有点红。他往边上走，正好看见沈舒怀站在那里，手里拿着一瓶水。

　　沈舒怀看见他走过来，把那瓶水递过去。

　　江沭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

　　“看哭了？”他问。

　　沈舒怀愣了一下，然后摇摇头：“没有。”

　　“没有？”

　　“不是哭。”沈舒怀想了想，“就是……有点难受。”

　　江沭看着他。

　　沈舒怀垂着眼，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，语气很认真：“你演的那个人，他心里太苦了。”

　　江沭没有说话。

　　过了几秒，他忽然说：“你这么关注我，是来学戏的，还是来看人的？”

　　沈舒怀抬起头，眼睛里有一点茫然。

　　江沭看见他那副样子，笑了笑，没再往下说。

　　“走了，下一场。”他把水递回去，转身往片场走。

　　沈舒怀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，脑子里转了好几圈那句“是来看人的”。

　　什么意思？

　　他没想明白。

　　———

　　那天晚上，沈舒怀接到舅舅的电话。

　　“舒怀，我明天到横店。”容晏清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，带着一点疲惫，但语气是温和的，“你有时间吗？出来吃个饭。”

　　沈舒怀愣了一下：“明天？”

　　“嗯，实验告一段落了，请了两天假。”容晏清顿了顿，“好久没见你了，想看看你怎么样。”

　　沈舒怀沉默了一秒。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———

　　第二天下午，沈舒怀去了约定好的咖啡厅。

　　容晏清已经到了，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放着一杯美式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，袖口挽着，戴着眼镜，看起来就是个做研究的人——安静，沉稳，不太会跟人打交道的那种。

　　看见沈舒怀进来，他站起身，招了招手。

　　沈舒怀走过去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
　　“路上堵吗？”容晏清问。

　　“还好。”

　　容晏清看着他，仔细打量了一会儿：“瘦了。拍戏累吗？”

　　“不累。”

　　“钱够花吗？”

　　“够。”

　　容晏清叹了口气：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
　　沈舒怀没说话。

　　容晏清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点心疼，还有一点无奈。

　　“舒怀，”他说，“我知道你不喜欢说这些。但你是我妹妹留下的孩子，我不照顾你，谁照顾你？”

　　沈舒怀垂着眼，没接话。

　　容晏清沉默了几秒，换了话题：“上次的事，我看到新闻了。你爸去片场闹了？”

　　沈舒怀嗯了一声。

　　“后来呢？”

　　“有人帮忙，解决了。”

　　“谁？”

　　沈舒怀顿了顿：“江沭。剧组的演员。”

　　容晏清皱了皱眉：“他怎么帮的？”

　　沈舒怀简单说了一遍。

　　容晏清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那得谢谢人家。”

　　“谢过了。”

　　容晏清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你跟他……关系很好？”

　　沈舒怀愣了一下。

　　关系很好？

　　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。

　　“他对我挺好的。”他说。

　　容晏清看了他几秒，没再追问，只是说：“那就好。有人对你好，是好事。”

　　———

　　两人又聊了一会儿。

　　容晏清问了他最近在拍什么戏，有没有什么难处，需不需要帮忙。沈舒怀一一答了，都是“还好”“没有”“不用”。

　　容晏清知道他就是这样，也不勉强。

　　临走的时候，容晏清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，推到他面前。

　　“拿着。”

　　沈舒怀低头看了一眼，没动。

　　“舅舅，我有钱。”

　　“你那点钱够什么？”容晏清把信封往他手里塞，“拿着。给自己租个好点的房子，别住那种小旅馆了。冬天快到了，那边冷。”

　　沈舒怀看着那个信封，手指微微收紧。

　　“谢谢舅舅。”他说。

　　容晏清拍拍他的手：“行了，我走了。有事给我打电话，别一个人扛着。”

　　———

　　沈舒怀回到住处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
　　他坐在床边，看着那个信封，看了很久。

　　然后他把信封收进抽屉里，拿出手机，翻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。

　　今天江沭问他那句话——“是来看人的吗？”

　　他当时没懂。

　　现在好像懂了一点。

　　又好像没全懂。

　　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，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。

　　———

　　一周后，小周突然给沈舒怀打了个电话。

　　“小沈，有个事儿跟你说。”

　　沈舒怀愣了一下：“什么事？”

　　“有家公司想签你。”小周说，“他们看了你在剧组的几场戏，觉得你不错。”

　　沈舒怀愣住了。

　　公司？

　　他入行三年多，从来没有公司找过他。

　　“什么公司？”

　　小周报了一个名字。

　　沈舒怀听到那个名字，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。

　　那是业内最大的经纪公司之一。

　　也是江沭所在的公司。

　　“他们……怎么会找到我？”

　　小周在那头笑了笑，说：“这个嘛……反正就是有人推荐了你呗。你愿不愿意谈？愿意的话，我帮你约时间。”

　　沈舒怀沉默了几秒。

　　“愿意。”

　　———

　　签约的事谈得很顺利。

　　公司给的条件不算顶级，但对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十八线小演员来说，已经好得超出预期。

　　沈舒怀签完字的那天，走出公司大楼，站在门口，看着外面的阳光，忽然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。

　　手机震了一下。

　　是江沭。

　　【江沭】：听说签约了？

　　沈舒怀盯着那行字，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

　　【沈舒怀】：嗯。

　　【江沭】：以后就是同事了。

　　沈舒怀看着“同事”那两个字，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
　　过了几秒，江沭又发了一条：

　　【江沭】：正好，我下部戏缺个搭戏的。有空的话，过来我给你讲讲。

　　沈舒怀盯着那条消息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。

　　【沈舒怀】：好。

　　发完之后，他忽然想起小周那天说的话——“有人推荐了你呗。”

　　有人推荐。

　　是谁？

　　他把手机收进口袋，往地铁站走。

　　阳光很好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
　　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片场，江沭问他：“是来看人的吗？”

　　他当时没回答。

　　现在好像可以回答了。

　　但好像又不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