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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Chapter 4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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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,江沭跟导演请了假,开车去机场。
程熠的航班三点二十落地。江沭三点就到了,在到达口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,戴着口罩和帽子——虽然不一定有人认出来,但这种地方人多眼杂,小心点总是好的。
三点四十,到达口的门开了,人群涌出来。
江沭一眼就看见了程熠。
倒不是他眼神多好,是程熠这个人,实在很难不注意到。
一米八几的个子,穿着一件亮黄色的冲锋衣,在一群黑灰蓝中间晃眼得像盏信号灯。推着个巨大的行李箱,箱子上还摞着一个登机箱,耳机挂在脖子上,正低着头看手机。
他长得确实帅,是那种毫不收敛的帅——眉眼生得张扬,鼻梁高挺,嘴角天生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,像是随时在笑。走路带风,肩膀很宽,腰却很窄,一看就是常年运动的体型。
他抬起头四处张望,目光扫过江沭站的位置,停了一下,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哥!”
程熠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扔,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,张开胳膊就要抱。
江沭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别闹。”
程熠扑了个空,也不恼,笑嘻嘻地站住了:“行行行,影帝大人注意形象,我懂我懂。”
他上下打量了江沭一眼:“瘦了。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了才怪。”程熠啧了一声,转身去拖他扔下的行李箱,“我跟你说,我这次带了好多吃的,都是我妈让带的。她说你肯定又不按时吃饭,让我盯着你。”
江沭愣了一下:“表姨还好吗?”
“好着呢,天天跳广场舞,比我精神都好。”程熠把行李箱推过来,“走吧走吧,带我去你剧组看看。我还没见过你拍戏呢。”
江沭看着他那个兴奋劲儿,有点无奈:“你累不累?先回酒店休息。”
“不累!飞机上睡了一路。”程熠拍拍自己胸口,“我精神好得很,现在去飙两圈都没问题。”
江沭懒得跟他争,带着他往停车场走。
———
车上,程熠话就没停过。
“哥,你们剧组有没有漂亮的女演员?”
“有。”
“多漂亮?”
“不知道,没注意。”
程熠一脸嫌弃地看着他:“你眼里除了演戏还有别的吗?”
江沭没理他。
程熠也不在意,继续絮叨:“我跟你说,我这次在欧洲比赛,遇见一个超漂亮的姑娘,是个模特,金发碧眼的那种。我们还加了微信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没然后了。”程熠叹了口气,“人家喜欢文艺青年,不喜欢我这种粗人。”
江沭嘴角动了动:“你也知道自己粗?”
“我怎么了?我帅啊。”程熠理直气壮,“喜欢文艺青年是她没眼光,我又不差。”
江沭没说话,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。
程熠看见了,立刻凑过来:“哥你笑了!你居然笑了!我跟你说,你多笑笑挺好的,别整天板着脸,显老。”
江沭的笑容立刻收了回去。
程熠笑得前仰后合。
———
到剧组的时候,已经快五点了。
片场还在拍戏,江沭带着程熠从侧门进去,找了个不显眼的地方站着。
程熠第一次来片场,看什么都新鲜。他东张西望,小声问:“哥,那个是导演吗?那个拿话筒的。那个呢?那个穿马甲的是干什么的?那边那个……”
江沭正要回答,余光忽然扫到一个人。
沈舒怀站在片场边缘,手里拿着剧本,正在看什么。阳光从西边斜过来,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他今天穿着自己的衣服,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灰色卫衣,领口松松垮垮的,露出一截锁骨。大概是刚拍完一场戏,头发微微有些乱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。
江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。
就一秒。
“哥?”程熠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“你看什么呢?”
江沭收回目光:“没什么。”
程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看见了沈舒怀。
“那个是谁?”程熠问。
“一个演员。”
“什么角色?”
“配角。”
程熠盯着那边看了几秒,忽然说:“长得挺好看的。”
江沭没说话。
程熠又看了几眼,然后转头看江沭,眼神有点意味深长:“哥,你刚才是不是在看他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程熠笑得贼兮兮的,“我都看见了,你看了他好几秒。”
“几秒也算?”
“对你来说算。”程熠一脸认真,“你平时看谁都是一眼扫过,能看几秒的,肯定有问题。”
江沭懒得理他,转身要走。
程熠跟在后面,压低声音问:“哥,他叫什么名字啊?”
“沈舒怀。”
“沈舒怀……”程熠念了两遍,“名字挺好听的。多大?演过什么戏?你们认识多久了?”
江沭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程熠立刻举起双手:“好好好,我不问了,不问了。”
但他脸上的笑,怎么看怎么欠揍。
———
那天晚上收工后,江沭带程熠去吃饭。
剧组附近有家小馆子,味道不错,江沭去过几次。老板认识他,给找了个角落的位置,清净。
程熠点了一桌子菜,一边吃一边继续絮叨。从欧洲比赛说到家里的事,从家里的事说到他最近看上的一个姑娘。
“是个医生,真的,特别有气质。”程熠夹了一筷子菜,“我上次去体检,她给我量的血压。你是不知道,她那个手刚碰到我,我心都快跳出来了。”
江沭慢慢吃着饭,听他说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加了微信,聊了几次。”程熠叹了口气,“但她好像不太想理我,回消息特别慢。”
“可能忙。”
“忙什么忙,医生哪有那么忙。”程熠放下筷子,一脸认真,“哥,你说我是不是不招人喜欢?”
江沭看着他,忽然想起他刚才在片场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喜欢文艺青年是她没眼光”。
“你不是一直挺自信的吗?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程熠说,“自信是一回事,真喜欢一个人是另一回事。遇上真喜欢的,谁还自信得起来?”
江沭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
程熠没注意到,继续说:“反正我觉得吧,喜欢一个人就是会心虚,会怕人家不喜欢自己。那些整天拽得二五八万的,要么是没真喜欢过,要么是在装。”
江沭低着头吃饭,没接话。
但程熠那句话,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。
———
吃完饭回酒店,程熠住他隔壁。
临分开的时候,程熠忽然说:“对了哥,我妈让你过年回家。她说你两年没回去过年了,今年必须回去。”
江沭顿了一下:“看情况。”
“看什么情况,必须回。”程熠拍拍他肩膀,“就这么定了,到时候我来接你。”
江沭没说话。
程熠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:“哥,我知道你不想麻烦我们家。但你不是麻烦,你是家人。”
说完,他刷开房门进去了,留下江沭一个人站在走廊里。
———
第二天,程熠跟着江沭又去了片场。
他说要看看拍戏到底是什么样的,江沭懒得赶他,就随他去了。
上午有一场群戏,人多,场面乱。程熠就站在角落里看,看得津津有味。
中场休息的时候,江沭去休息室喝水,出来的时候,看见程熠正跟小周聊天。
“真的假的?”程熠的声音。
“真的,我亲眼看见的。”小周压低声音,“那天那人打电话来,问了好多遍沈舒怀在不在,还说自己是沈舒怀他爸。那个语气,听着就不对劲。”
江沭脚步一顿。
程熠看见他了,立刻招手:“哥,你来。”
江沭走过去。
程熠看着他,问:“哥,小周说的那个电话,你知道?”
江沭没否认:“知道。”
“那人真是沈舒怀他爸?”
“应该是。”
程熠皱了皱眉:“听小周说,那人好像不太正常?”
江沭沉默了一秒。
“喝多了。”他说,“应该是来要钱的。”
程熠啧了一声,没再问。
但他看了江沭一眼,那眼神里有点什么——像是明白了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说。
———
下午,沈舒怀有一场戏。
江沭站在监视器后面看,程熠也站在旁边。
这场戏拍的是账房先生被赶出店铺,在街头落魄地走。没有台词,只有背影。
沈舒怀走在青石板路上,脚步很慢,背微微佝偻着。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灰扑扑的长衫在风里微微晃动。
只是一个背影,但那种“无家可归”的感觉,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。
导演喊卡之后,程熠沉默了几秒,忽然说: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他演得真好。”
江沭没说话。
程熠转头看他:“而且你看他的眼神,不太一样。”
江沭没回答。
程熠笑了笑,没再追问。
———
那天收工后,江沭去化妆间拿东西,正好碰见沈舒怀出来。
两人在门口遇上了。
沈舒怀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今天那场戏不错。”江沭说。
沈舒怀垂下眼,轻轻摇了下头:“还差一点。”
“差什么?”
沈舒怀想了想,说:“差一点……累。”
江沭看着他。
“不是身体累。”沈舒怀说,“是心累。走了太久,不知道还能走去哪的那种累。”
江沭沉默了几秒,说:“那你知道差的那一点怎么补吗?”
沈舒怀摇摇头。
“不用补。”江沭说,“那种累,演不出来。懂的人自然懂,不懂的人看不出来也没关系。”
沈舒怀抬起头看他。
江沭被他这样看着,心里又动了一下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,侧身让开路。
沈舒怀走出去几步,忽然回头。
“江老师。”
江沭看他。
沈舒怀站在走廊里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但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着什么:
“谢谢你。”
———
晚上,江沭回酒店,刚洗完澡出来,手机就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又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接起来,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,带着浓重的酒意:“喂?那个姓江的?”
江沭眉头微微皱了皱。
“你怎么又有我电话?”
“嘿嘿,找人问的呗。”沈宏轩的声音含糊不清,“你管我怎么有的?让沈舒怀接电话。”
“他不在。”
“不在?那他在哪儿?”沈宏轩的声音高了,“我不管,你告诉他,这个月钱还没打呢。都拖了快十天了,他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有个爹?”
江沭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他每个月都给你打,不会少你的。”
“那得打了才算!”沈宏轩打了个酒嗝,“你让他快点打,我等着用钱呢。要是明天还不打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威胁的味道:
“我就自己去剧组找他。反正我知道地方。”
电话挂了。
江沭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,很久没动。
———
第二天,他让小周去查了一下沈宏轩的事。
小周回来的时候,脸色不太好。
“哥,那人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不太正常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他以前好像挺有钱的,开公司,后来破产了。”小周说,“老婆生儿子的时候难产死了,他就开始酗酒。听说他打儿子,打得挺狠的。后来儿子被舅舅接走了,他就一个人过,天天喝酒,没钱了就找儿子要。”
江沭听着,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他住哪儿?”
小周报了个地址,是横店附近的一个小县城。
江沭记住了。
———
那天下午,程熠要走了。
“我妈催我回去,说有事。”程熠拖着行李箱,一脸不情愿,“哥,你照顾好自己,别老熬夜,按时吃饭。”
江沭点点头。
程熠看着他,忽然压低声音:“对了,那个沈舒怀……”
江沭看他。
程熠笑了笑,拍拍他肩膀:“没什么,就是觉得他挺不容易的。你多关照关照人家。”
江沭没说话。
程熠也不多说了,挥挥手,拖着行李箱走了。
走出去几步,他又回头,喊了一声:“哥!”
江沭看他。
程熠站在阳光里,笑得张扬:“我说真的,你多笑笑。板着脸不好看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江沭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。
脑子里却想起程熠刚才那句话——“你多关照关照人家。”
关照。
他已经在关照了。
只是不知道,这种关照,算不算太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