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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Chapter 3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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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袋面包之后,江沭发现,沈舒怀开始躲他了。
也不是那种很明显的躲——见面还是会点头,该打的招呼也会打。但只要江沭在的地方,沈舒怀就会不动声色地站远一点;只要江沭往他那边走,他就会提前往别处去。
一次两次可能是巧合,三次四次就是故意的了。
江沭没说什么。
但他注意到了一些细节。
比如沈舒怀吃饭永远是最后一个去食堂的。剧组放饭的时候人多嘈杂,他每次都等别人吃得差不多了,才一个人端着饭盒找个角落坐下,吃得很快,像是怕占用了谁的时间。
比如沈舒怀从来不在休息室里待着。其他演员候场的时候,要么刷手机,要么聊天,只有他,永远站在片场边缘,要么看剧本,要么看别人演戏,安安静静的,像一株长在角落的植物。
比如沈舒怀的衣服。就那么几件,轮着穿,洗得有些发白了,但永远干净整洁。
江沭把这些看在眼里,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有时候,他会让小周多买一瓶水,随手递给沈舒怀;有时候,他会“恰好”路过沈舒怀站的地方,问他两句剧本的事。
沈舒怀每次都接了,每次都答了,客客气气的,然后继续保持距离。
———
这天下午,剧组拍一场夜戏,收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。
江沭换好衣服出来,看见沈舒怀站在门口,低头在看手机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眉头微微皱着。
“这么晚还不走?”
沈舒怀抬起头,看见是他,把手机收进口袋。
“马上。”
江沭看了一眼他收手机的动作,没问。
“住哪儿?我车在那边,送你。”
沈舒怀摇摇头:“不用,我住得不远。”
“这个点不好打车。”
“我走回去。”
江沭看着他,忽然说:“是怕被人看见?还是单纯不想坐我的车?”
沈舒怀愣了一下。
江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没有质问的意思,就是陈述。
沈舒怀沉默了几秒,说:“都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沈舒怀没回答。
江沭也不催,就站在那里等他。
夜风有点凉,吹得沈舒怀的头发微微晃动。他垂着眼,睫毛在路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开口:“我不习惯。”
“不习惯什么?”
“不习惯……被人照顾。”
江沭看着他,心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。
他想说点什么,但沈舒怀先开口了。
“江老师,上次的面包和糖,谢谢你。”他抬起头,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干净,“我知道你是好意。但我不需要。我习惯一个人了。”
说完,他点了下头,转身走了。
江沭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走进夜色里。
这一次他没有喊住他。
———
回到酒店,江沭洗完澡躺在床上,脑子里还想着刚才那句话。
“我习惯一个人了。”
他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了。
不是真的习惯。是不得不习惯。
是知道没有人会一直留在自己身边,所以干脆从一开始就不指望。
他想起十六岁那年,父母分开的那天晚上。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,听着外面收拾行李的声音,听着门关上的声音,听着车开走的声音。然后一切归于寂静。
那一夜之后,他也学会了“习惯一个人”。
后来那些年,一个人上学,一个人打工,一个人跑龙套,一个人琢磨怎么演戏。不是不想有人陪,是不敢指望有人会陪。
手机震了一下,程熠又发消息来了。
【程小猪】:哥!!!我后天到!!!
【程小猪】:真的不来接我吗???
【程小猪】:你忍心让你帅气可爱的表弟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孤零零地走出机场吗???
江沭看着这三条消息,忽然有点想笑。
程熠是他妈妈那边的表弟,比他小三岁。他妈妈改嫁之后,跟那边的亲戚来往不多,但程熠家是个例外。
程熠的父母人都很好,知道他的情况之后,逢年过节都会叫他过去吃饭。后来他上大学,寒暑假没地方去,也是在程熠家住着。程熠他妈,也就是他表姨,每次都说“就当自己家,别客气”。
程熠那会儿还在上高中,皮得很,天天缠着他问娱乐圈的事,说以后要找个明星当女朋友。后来没找明星,当了赛车手,女朋友倒是换得勤,但每次带回家的都是“真心喜欢的”。
程熠说过一句话,江沭记得很清楚。
那是有一次他在程家过年,喝多了,程熠送他回房间,忽然说:“哥,其实我们家都觉得你挺不容易的。以后有什么事,别自己扛着。”
他没回答,只是拍了拍程熠的肩膀。
但那句话,他记到现在。
【江沭】:真没空。到了发定位,我让小周去接你。
【程小猪】:小周???我不要小周!!!我要我哥!!!
【江沭】:小周或者没人,自己选。
【程小猪】:……
【程小猪】:你狠。
【程小猪】:算了算了,我自己过去。你给我留个地址,我直接去剧组找你。
江沭想了想,把剧组的定位发过去了。
【江沭】:来之前说一声。
【程小猪】:知道啦知道啦!!!给你带了好东西!!!保证你喜欢!!!
江沭没回。
他把手机放到一边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又冒出那句话:“我习惯一个人了。”
———
第二天,沈舒怀有一场戏。
这场戏是他那个角色的重头戏——账房先生被东家怀疑私吞银两,当众审问。
江沭今天没有戏,但他还是去了片场。
他站在监视器后面,看着沈舒怀跪在地上,被几个家丁按着肩膀。导演喊开始,他抬起头,眼睛里带着屈辱,带着隐忍,还有一点点快要压不住的火。
江沭知道,那是恨。
他那天说“差一点恨”的时候,沈舒怀没有反驳。但这场戏,他把那一点恨补上了。
不是爆发出来的恨,是压在最底下、随时可能烧起来的那种。
导演喊“卡”之后,跑过去跟他说:“这场演得好!情绪太到位了!”
沈舒怀从地上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点了点头,没多说什么。
但他的脸色不太好,有点白。
江沭皱了皱眉。
等沈舒怀走到旁边,他走过去,递了瓶水过去。
沈舒怀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,接过来。
“谢谢。”
“刚才那场戏,用了多少真的?”
沈舒怀的手顿了顿。
江沭没看他,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聊天气:“那种被冤枉的感觉,你用过多少?”
沈舒怀沉默了几秒,说:“没有多少。”
“那就是有。”
沈舒怀没说话。
江沭转头看他:“不想说就不用说。我只是问一句,你的戏演得好,是因为你真的懂。”
沈舒怀垂着眼,手指摩挲着矿泉水瓶的盖子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。
“我爸以前……经常说我。”
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。
“说我害死了我妈。说我是丧门星。说就不该生我。”
江沭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“后来我就不解释了。”沈舒怀抬起头,看着不远处的片场,眼神空空的,“反正解释也没用。他认定的事,我说什么都没用。”
江沭想说什么,但沈舒怀忽然转过头看他。
“江老师,我不是想诉苦。我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只是你好像真的懂。不知道为什么,跟你说话,不用装。”
江沭看着他。
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,落在沈舒怀的侧脸上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那就别装。”江沭说,“在我这儿,不用。”
沈舒怀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轻轻弯了弯嘴角。
只是很淡的一点弧度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江沭看见了。
———
那天收工之后,江沭回到休息室,发现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,都是陌生号码。
同一号码打了三遍。
他正要回过去,手机又响了,还是那个号码。
接起来,那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带着点醉意,口齿不太清楚:
“喂?是……是那个剧组吗?我找我儿子。”
江沭皱了皱眉:“你儿子是谁?”
“我儿子叫沈舒怀。”那边的人打了个酒嗝,“我是他爸。你让他接电话。”
江沭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。”
“不方便?”那边的人声音突然高了,“我是他爸!有什么不方便的?你让他接电话!我有事找他!”
江沭沉默了一秒。
“你怎么有我这个号码?”
“我问的剧组的人呗。”那边的人含糊不清地说,“你们剧组电话我打了好几个,都说不知道。好不容易有一个告诉我这个号,说你认识我儿子。你让他接电话,快点。”
江沭没说话。
那边等了几秒,忽然骂了一句脏话:“什么意思?不让接?你是他什么人啊?我跟你说,我是他老子!我找他天经地义!”
江沭开口,声音很冷:“他现在在工作。不方便接电话。有什么事你可以告诉我,我转达。”
“告诉你?告诉你有什么用?我要钱!他欠我的!”
“他欠你什么?”
那边的人顿了顿,然后说:“他欠我一条命!他妈生他的时候死了,他不该养我?”
江沭握着手机的手紧得发白。
“他每个月不是给你打钱吗?”
“那点钱够什么?我……”那边的话还没说完,手机好像被人抢走了,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,然后电话断了。
江沭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拨通了小周的电话。
“帮我查一下,今天谁把我的电话给了一个叫沈宏轩的人。”
———
第二天,沈舒怀照常来片场。
他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,清冷,安静,跟谁都隔着一层。但江沭注意到,他眼底有一点点青黑,像是没睡好。
江沭什么都没问。
只是在中午放饭的时候,他把自己的那份多拿了一份,递给沈舒怀。
“帮我吃一个,拿多了。”
沈舒怀看着那份饭,愣了一下,然后接过来。
“谢谢。”
江沭嗯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走出两步,他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:
“江老师。”
他回头。
沈舒怀站在原地看着他,手里捧着那份饭,嘴唇动了动。
“昨天……有没有人打电话找你?”
江沭看着他。
阳光很亮,照得沈舒怀的眼睛微微眯着,但江沭能看见那里面的东西——不是试探,是担心。
“没有。”江沭说,“怎么了?”
沈舒怀看了他几秒,像是想确认什么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江沭点点头,没再问。
但他心里记下了。
沈舒怀知道那个电话。或者说,他知道那个人会打电话。
———
那天下午,程熠的消息又准时到达。
【程小猪】:哥!!!明天!!!我明天就到!!!
【程小猪】:你期待吗???激动吗???想我吗???
江沭看着这三条消息,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一点。
他打字回:
【江沭】:不太期待。不太激动。不太想。
【程小猪】:???
【程小猪】:你变了!!!你不是我亲哥了!!!
江沭看着那一连串的感叹号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片场那边——沈舒怀正站在角落里看剧本,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江沭收回目光,低头打字:
【江沭】:到了发消息。我去接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