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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Chapter 2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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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沭六点十分到的化妆间。
他特意提前了二十分钟——不是不放心沈舒怀会不会来,就是想早点到。结果推门进去,沈舒怀已经坐在镜子前了,身上还穿着自己的衣服,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卫衣,领口松松垮垮的,露出一截锁骨。
听见开门声,沈舒怀转过头,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点了点头。
“来了?”江沭把外套挂好,“几点到的?”
“五点半。”
江沭手上动作顿了顿。
五点半。现在六点十分,也就是说,他在这儿干坐了四十分钟。
“吃早饭了吗?”
沈舒怀没说话。
江沭懂了。他从包里翻出一袋面包,递过去:“先吃点,化妆还得一会儿。”
沈舒怀看着那袋面包,没接。
“我不饿。”
“五点半到现在的,不饿才怪。”江沭把面包放在他面前的化妆台上,语气很淡,但不是商量,“吃点。等会儿拍戏耗体力。”
沈舒怀垂着眼看那袋面包,过了几秒,轻轻说了句:“谢谢。”
他拆开袋子,小口小口地吃。
江沭没再看,坐到自己位置上,化妆师过来开始给他上妆。镜子里能看见沈舒怀的侧脸——他吃东西的动作很慢,很安静,像是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自己。
化妆师是个健谈的小姑娘,一边给江沭打底一边絮絮叨叨:“江老师今天怎么这么早?平时不都七点吗?”
“今天有场戏要搭。”
“搭戏?跟谁啊?”化妆师顺着他的视线往旁边看了一眼,“哦,小沈啊。”
沈舒怀听见自己的名字,手里的面包顿了顿。
江沭从镜子里看见那个细微的动作,嘴角动了动,没说什么。
———
这场戏拍的是民国街头的一场相遇。
江沭演的军官从茶馆出来,沈舒怀演的账房先生正好路过,两人擦肩而过时,军官无意中看了他一眼。
没有台词,只有眼神。
很简单的一场戏,但江沭知道,这是导演临时加的。
昨天收工后他去找了导演,说想跟那个演账房先生的小配角搭一场试试。导演挺意外,但也没多问,翻了翻剧本,说正好有一场街头戏可以加,戏份不重,不影响主线。
“你确定?那个小孩儿我没什么印象。”导演说。
“确定。”
导演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行,那我安排。”
此刻,江沭站在镜头前,看着沈舒怀从街角走过来。
他穿着那身灰布长衫,步子是稳的,眼睛看着前方,但视线落点很低,不跟任何人对上。那种姿态太熟悉了——不想惹事,不想被人看见,只想安安静静地走过去,从这个世界里穿行而过,不留下任何痕迹。
江沭的心忽然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。
“开始!”导演喊。
江沭从茶馆出来,低头点了支烟(道具烟,没点燃),然后抬头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面。
沈舒怀从对面走来,步速均匀。
两人越来越近。
擦肩的那一刻,江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沈舒怀似乎感觉到了,脚步微微一顿,侧过头。
四目相对。
只是一秒。
沈舒怀收回视线,继续往前走。江沭也转回头,往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“卡!过了!”导演的声音传来,“江老师,小沈,不错啊,那个眼神对上了,很有感觉!”
江沭转过身,看见沈舒怀站在几步之外,垂着眼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他走过去。
“刚才不错。”
沈舒怀抬起头看他,眼底那层薄雾好像又散开了一点——就像那天雨里喊住他时一样。
“是你带得好。”沈舒怀说。
声音很轻,但不是客套。是认真的。
江沭没接这话,而是说:“下午还有戏吗?”
沈舒怀摇摇头:“没了。”
“那早点回去休息。”
沈舒怀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点了点头。
———
那天下午,江沭在休息室里看剧本,手机震了一下。
程熠发来的微信。
【程小猪】:哥!!!
【程小猪】:我下周回国!!!
【程小猪】:来接机!!!
江沭看着那三个感叹号,默默打字:
【江沭】:没空,拍戏。
【程小猪】:???
【程小猪】:你还是我亲哥吗?
【程小猪】:我千里迢迢从欧洲飞回来给你带礼物,你连机场都不来接?
江沭还没回,那边又发过来一条:
【程小猪】:行吧,不来算了,我自己去剧组找你。顺便看看你有没有谈恋爱。
【程小猪】:上次跟你说的考虑得怎么样了?都二十七了,该谈一个了,别整天对着剧本。
江沭盯着屏幕,脑海里莫名浮现出早上那场戏——沈舒怀侧过头看他的那个瞬间,干净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。
他打字回:
【江沭】:管好你自己。
【程小猪】:???
【程小猪】:我关心你还不行?
【程小猪】:算了算了,你这种工作狂,谈了恋爱也是耽误人家姑娘。
江沭没再回。
他把手机放到一边,继续看剧本,但看了两页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———
三天后,剧组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。
一个群演在片场晕倒了。
不是什么大毛病,低血糖,加上连着拍了几个大夜,体力不支。场务赶紧把人扶到旁边休息,有人递水,有人递糖,乱了一阵也就平息了。
江沭站在不远处,看着那边忙乱的人群,目光却不自觉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。
沈舒怀站在角落里,看着那个晕倒的群演,脸上的表情很淡。但江沭注意到,他的手指攥着衣角,攥得很紧。
只是几秒,他就松开了,垂下眼,转身要走。
“沈舒怀。”
沈舒怀脚步顿住。
江沭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“你没事吧?”
沈舒怀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不是我晕倒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沭看着他,“但你刚才脸色不太对。”
沈舒怀没说话。
江沭也没追问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隔着半步的距离。
片场人来人往,嘈杂声不断,但他们站的这一小片地方,像是被什么隔开了,安静得有些微妙。
过了几秒,沈舒怀忽然开口:“我以前……经常低血糖。”
声音很轻,像是不确定自己要不要说。
“那会儿跑龙套,一天八十块,不够吃饭的。有几次在片场,站久了就眼前发黑。后来学乖了,兜里揣两颗糖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别处,语气很平,像是在讲别人的事。
江沭没接话。
他只是听着。
沈舒怀说完,沉默了几秒,忽然转过头看他。
“你怎么会知道?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我刚才……脸色不对。”
江沭看着他,没有躲开他的目光。
“因为你刚才看那个群演的眼神,”他说,“不是看热闹的眼神。”
沈舒怀愣住了。
江沭没再多说,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,递过去。
“拿着。”
沈舒怀低头看他的手心——两颗水果糖,透明的糖纸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
他伸出手,接过来。
指尖碰到江沭掌心的时候,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江沭嗯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走出去几步,他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:
“江老师。”
他回头。
沈舒怀站在原地看着他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
“你怎么会随身带糖?”
江沭顿了顿。
“习惯了。”他说,“以前跑龙套的时候,也经常饿。”
———
那天晚上收工,江沭回到酒店,洗了澡躺在床上,手机震了几下。
程熠又发了一堆消息,全是赛车场的照片,还有一张自拍——他戴着墨镜靠在赛车上,笑得张扬,配文是“帅不帅?”
江沭点开看了看,回了个“还行”。
程熠秒回:
【程小猪】:什么叫还行???我这叫惊为天人!!!
【程小猪】:算了不跟你计较,下周见,我给你带了好多好东西。
【程小猪】:对了哥,你最近在拍什么戏?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?
江沭盯着这句话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好玩的事。
他想了一会儿,打字:
【江沭】:没有。
发完把手机放到一边,闭上眼睛。
但脑子里却浮现出今天下午的画面——沈舒怀站在阳光下,低着头看他手心里的糖,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。
还有那句“你怎么会随身带糖”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不是习惯。
是那天看见他蹲在巷子里喂猫之后,特意去买的。
———
同一时间,横店另一家小旅馆里。
沈舒怀坐在床边,手里捏着那两颗糖。
房间很小,一张床一张桌子,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。这间房一个月八百块,是剧组附近能找到的最便宜的住处。
他把糖放在桌上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。
没有消息。
他点开通讯录,翻到一个备注叫“舅舅”的号码,盯着看了很久。
上次通话是半个月前。舅舅问他钱够不够花,他说够。舅舅说最近实验忙,等忙完这阵来看他,他说好。
他知道舅舅是真忙,也是真关心他。
但舅舅不知道的是——容家的下人在他背后怎么说,那些“拖油瓶”“丧门星”的话,他听过多少遍。
他从来不告诉舅舅。
因为舅舅已经很累了。
沈舒怀放下手机,又拿起那两颗糖。
透明的糖纸,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他想起今天下午,江沭站在他面前,递过来糖的时候,说的那句话:
“以前跑龙套的时候,也经常饿。”
堂堂影帝,也跑过龙套。
也饿过肚子。
也……一个人扛过所有事?
沈舒怀把糖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。
———
第二天,江沭到片场的时候,发现化妆台上放着一样东西。
一小袋面包,旁边压了张便签条。
只有两个字:
“谢谢。”
字迹清秀,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。
江沭看着那袋面包,愣了几秒。
然后他低头笑了。
小周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:“哥,怎么了?谁送的?”
江沭没回答,把那袋面包收进包里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今天天气不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