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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Chapter 1 ...

  •   三月的横店,夜里还凉。
      江沭收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。他在这个剧组待了半个月,拍的是部民国电影,他演男一号,一个卧底在敌人内部的军官。戏份重,每天收工都不早。
      助理小周把外套递过来:“哥,车在那边,咱回酒店?”
      “你先回。”江沭接过外套没穿,搭在小臂上,“我透口气。”
      小周见怪不怪。江沭拍戏有个习惯,收工后喜欢一个人在片场附近走走,把当天的戏在脑子里过一遍,算是给自己复盘。他从不带人,小周也不多问,点点头先走了。
      片场在影视城的老街区,白天游客熙攘,晚上倒安静下来。江沭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      他今年二十七岁,入行八年,拿了两座影帝奖杯。圈里人提起他,都说他是“老天爷赏饭吃”,演技好,气质稳,出道以来几乎没有负面新闻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条路他走得比别人都慢,也比别人都稳。
      十六岁父母离异,各自重组家庭,他成了多余的那个。大学四年自己挣学费和生活费,端过盘子发过传单,后来跑龙套,一天八十块。那些年他学会一件事:靠得住的只有自己。
      所以他演戏认真,做人谨慎,从不给任何人添麻烦,也不让任何人有机会看低他。
      走了十几分钟,他停在一条巷子口。
      巷子里有人。
      是个灰衣青年,穿着戏服——灰扑扑的长衫,袖口挽着,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。他蹲在地上,面前蹲着一只橘猫。
      猫是影视城的常客,不知道谁养的,天天在片场附近转悠,嘴刁得很,只吃火腿肠不吃猫粮。
      灰衣青年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根火腿肠,正在剥皮。猫蹲在他面前,尾巴轻轻摇着,耐心等着。
      火腿肠剥好,他掰成小段,放在地上。猫凑过去吃,他就安安静静蹲着看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      只是一瞬间的表情,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      但江沭看见了。
      他还看见了别的——灰衣青年脚边放着个帆布包,鼓鼓囊囊的,大概是收工后还没来得及回住处。三月的夜里凉气重,他穿得单薄,长衫里面只有一件白T恤,蹲在那里,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衣衫隐约可见。
      江沭没有出声,也没有动。
      直到猫吃完火腿肠,舔舔爪子,慢悠悠地走了。灰衣青年站起身,拎起帆布包,一转身,正对上江沭的目光。
      他愣了一下。
      江沭也愣了一下。
      刚才蹲着没发现,这人站起来,身形比他想的还要清瘦一些。五官生得秀气,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长相,但眉眼的线条干干净净,多看两眼反而让人觉得舒服。看人的时候眼底隔着一层什么——不是冷漠,是客气,是那种“我不想招惹任何人,也请别来招惹我”的距离感。
      他认出江沭了。
      换谁都能认出来。这张脸这两年随处可见,杂志封面、广告大屏、热搜榜单。但他只是点了下头,很轻,算是打过招呼,然后侧身要从巷子里出来。
      “你是剧组的?”
      江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口。
      灰衣青年脚步顿了顿,嗯了一声。
      “演什么角色?”
      “账房先生。”他说,“有六场戏。”
      六场戏,那就是小配角,统共出场不到二十分钟。江沭没在剧组见过他,正常,主演和小配角通常不在一个化妆间。
      “这么晚收工?”
      “补两个镜头。”
      灰衣青年回答得很简短,但没有不耐烦。就是那种礼貌的、淡淡的回应,不拒绝交流,也不主动延伸话题。
      江沭往旁边让了让。
      灰衣青年走出来,从他身侧经过。擦肩的时候,江沭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烟火气,大概是片场的硝烟道具沾上的。还有一点点凉意,是夜里在室外待久了的味道。
      “路上小心。”江沭说。
      灰衣青年又嗯了一声,脚步没停,走进了昏黄的灯光里。
      江沭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老街的转角。
     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对方叫什么。
      算了,六场戏的配角,未必还有对手戏,知不知道名字也无所谓。
      他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      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,蹲在他脚边,仰着脑袋看他。
      江沭低头看它,忽然笑了。
      “你倒是会挑人喂。”
      ———
      第二天江沭有场大戏,从早上八点一直拍到下午四点多。收工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,他坐在椅子上喝水,副导演过来给他送明天的通告单。
      “江老师辛苦了。”
      “没事。”江沭接过通告单,扫了一眼。
      明天他的戏份集中在上午,下午有一场群戏,他不用出镜。
      然后他看见通告单最下面,配角那一栏里,有一个名字。
      沈舒怀——饰账房先生(第23场)
      他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秒。
      “这个人。”他指着那行字,“以前没见过?”
      副导演探头看了看:“沈舒怀啊?来了快俩月了吧,一直演些小角色。戏不多,人挺低调的,不怎么跟人打交道。”
      江沭嗯了一声,把通告单折好放进口袋。
      那天晚上收工后,他又在那条巷子口站了十分钟。
      没见到人。
      ———
      再次见到沈舒怀,是三天后。
      那天下午下了场雨,戏停了两个小时。江沭在休息室里看剧本,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。
      “你就站这儿等吧,雨停了自己走。”
      是场务的声音,语气不太客气。
     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,很轻,很低:“好。”
      江沭放下剧本,走到门口往外看。
      休息室外面是个走廊,走廊尽头是露天的院子。沈舒怀就站在院子边上,站在屋檐下。雨还没停,斜飘进来,他的裤腿已经湿了半边。
      场务已经走了。
      沈舒怀一个人站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,手里还拿着剧本,低头在看。雨滴溅在他脚边,他没躲,也没往里挪一挪。
      江沭看了一会儿,走过去。
      沈舒怀察觉到有人来,抬起头,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,又点了下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      江沭没说话,站在他旁边,也看雨。
      过了几秒,沈舒怀往旁边让了让。
      屋檐本来就不宽,他这一让,半边肩膀淋在雨里。
      江沭忽然有点想笑。
      “往里站。”他说,“我那边有休息室。”
      沈舒怀摇摇头:“不用,雨快停了。”
     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江沭,垂着眼,睫毛上有细小的水珠。
      江沭没再说话。
     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,谁也没看谁。雨声哗哗的,打在院子的青石板上,溅起细密的水花。
      过了大概五分钟,雨真的小了。
      沈舒怀把剧本收进帆布包里,朝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      江沭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沈舒怀。”
      沈舒怀脚步一顿,回过头来。
      江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他。喊完了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      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雨还没停透,路上慢点。”
      沈舒怀看着他,眼底那层薄薄的雾好像散开了一点点。
      只是一点点。
      然后他又点了下头,继续往前走。
      江沭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。
      ———
      那天晚上回去,他给小周发了条微信:
      “剧组有个叫沈舒怀的,帮我了解一下。”
      小周很快回过来:
      “行,哥。”
      第二天中午,小周的消息就来了。
      “问到了。二十四岁,入行三四年,一直演小角色。经纪人是个不靠谱的,基本没资源。人很安静,不爱说话,跟谁都淡淡的,没朋友。”
      “还有人说,他好像在躲什么,从来不提家里的事。有一次剧组聚餐没去,场务开玩笑说他清高,旁边化妆师说不是清高,是没钱,那份子钱他出不起。”
      江沭盯着最后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      ———
      四天后,沈舒怀的戏份开拍。
      江沭那天本可以在酒店休息,但他去了片场。
      导演看见他挺意外:“江老师今天怎么来了?”
      “来看看。”他站在监视器后面,语气随意,“听说今天拍账房先生的戏,这场戏跟我的线有点关系,我想提前看看感觉。”
      导演不疑有他,笑着点头:“行行行,你随便看。”
      沈舒怀从化妆间出来的时候,穿着一身灰布长衫,头发用发胶梳上去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他生得清瘦,五官秀气,穿长衫反而显得好看——不是那种扎眼的俊,是耐看,像民国年间哪个学堂里的教书先生,斯文、安静、不争不抢。
      他走到场中央,灯光打在他身上。
      导演喊了一声“开始”。
      他开口说第一句台词的时候,江沭愣住了。
      沈舒怀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,带着一点点哑,像是嗓子不太舒服,又像是刻意压着的。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他站在那里的样子——明明只是排练,没有对手演员,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景,可他往那里一站,那个民国账房先生就活了。
      眼神里有东西。
      不是演技,是经历。
      是那种“我知道日子很难,但我要撑下去”的眼神。
      江沭见过这种眼神。
      在镜子里。
      ———
      这场戏拍了三条就过了。
      导演很满意,夸了几句。沈舒怀点点头,没多说什么,转身往化妆间走。
      江沭跟上去。
      “沈舒怀。”
      沈舒怀回头,看见是他,脚步顿了顿。
      “演得不错。”江沭说。
      沈舒怀垂下眼,轻轻摇了下头。
      “你不觉得?”江沭问。
      沈舒怀沉默了几秒,说:“还差一点。”
      “差什么?”
      沈舒怀没回答。
      江沭看着他,忽然说:“差一点恨。账房先生被东家冤枉,应该有恨。但你刚才那场戏,只有忍。”
      沈舒怀抬起头,看着他。
      江沭被他这样看着,心里忽然动了一下。
      那双眼睛干净,却不像之前那样隔着雾——此刻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着他自己。惊讶、疑惑、还有一点点被看穿的慌乱。
      “你懂?”沈舒怀问。
      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着什么。
      江沭没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说:“我明天还有一场戏,需要一个配角搭一下。本来随便找谁都行,但我觉得你可以。”
      沈舒怀愣住。
      “明天早上六点,化妆间见。”江沭说完,转身走了。
      走出去十几步,他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: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———
      那天晚上,江沭回到酒店,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的夜景。
      他想起十六岁那年,父母分开那天。他在房间里待了一下午,出来的时候,继父看了他一眼,说:“这孩子眼神怎么这么冷。”
      不是冷。
      是不敢相信任何人。
      是不敢期待任何人留下。
      他低头看手机,屏幕上是他和表弟程熠的聊天记录。程熠这几天在国外比赛,发了一堆照片过来,有赛车有美女,配文是“哥你啥时候来看我比赛”。
      他打字回过去:
      “拍戏呢,忙。”
      程熠秒回:
      “忙忙忙,就知道忙。谈个恋爱吧哥,别整天对着剧本。”
      江沭看着这句话,没回。
      谈恋爱。
      他想起沈舒怀的眼睛。
      干净,秀气,耐看,像隔着一层玻璃。
      玻璃后面有什么,他不知道。
      但他忽然想看看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Chapter 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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