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5、暗夜烽火103 年少不知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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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年，因着丧事，年节过得比往年更加冷清了。可无论如何，年还是得过的，毕竟人还要活下去。
唐宋想着叶静吾和汤元秋整日宿在医院，又是年节，便邀请他们来织园热闹热闹。虽无丰盛珍馐，也无高汤美酒，但这家中有烟火味，有热茶香，也有说笑声。
脆弱的吊灯在日军的轰炸中摇摇晃晃，如同一叶孤舟，却在这个冬日带给大伙温暖。桌上摆着的是炒豆干、炖萝卜、蒸粉腊肉、青菜汤，还有一小碟被“珍藏”的炒花生米。
叶静吾一身呢子大衣，斯文地坐着，面容俊朗清隽，一双眼一直落在唐宋身上。汤元秋则穿了件军绿色的大棉袄，头发还有些翘起，没打理好。他嘴上客气“随便吃点”，眼神却盯着叶静吾，每见他夹一次菜，就要咬一口筷子角，暗地里较劲。
宋锦织看着面前的这两个人，一个沉稳干练，一个满脸写着“不服”，忍不住失笑，打趣般问道：“汤圆，你今年多大了？”
汤元秋一听这“汤圆”俩字，脖子一梗，眉毛几乎立起来，“哎哎哎，宋姨姨，能不能别叫‘汤圆’！怪不好意思的！”
唐宋却含笑接话道：“汤元秋，好歹也算‘元’字辈，不小了，已经挺大的了。”
汤元秋一听，急忙坐直了身子，向众人解释道：“我其实只比姐小了一个月而已，真的！我虽然长得嫩，可我躲过空袭救过人，现在又在医院做事，身经百战，老练得很。”
叶静吾闻言，悠悠地喝了口汤，筷子一转，又夹了一块腊肉放进唐宋的碗里，直戳要害：“弟弟嘛，总归是……可爱的。只是这‘可爱’归‘可爱’，终归是少了点成熟男人的沉稳内敛，而且还容易闹情绪。”
他边说着，看都不看汤元秋一眼，眼角却挑着，分明是一句句往他心窝子里戳。
汤元秋顿时有些炸毛：“你谁叫弟弟呢！年少不知弟弟好，错把腊肉当块宝！”
许执见两人要开始斗嘴，忙打个圆场，引开话题：“那叶医生，今年贵庚？”
叶静吾一本正经地思索起来，“让我想想……那应该是前年冬……嗯，大约比小汤和小唐都要大上一点。至于具体年纪嘛……男人三十才起步，是越老越香。”
所以……这到底是多大？众人相视而笑，只是笑里都带着疑问。唐宋是手一抖，把筷子掉在了桌上。
汤元秋觉得他就是装，然后咬牙切齿：“什么越老越香？你以为你是卤肉铺子的吗？看你就像块陈年的霉豆腐……”
叶静吾抿嘴低头，那神色竟像是接受了夸奖般。
唐宋被两人逗得眼角都泛起了水光，于是拿手挡着脸，“我说你们两个，都好好吃饭吧。”
宋锦织也赶紧附和，“是呢，赶紧吃口热的，好不容易过个平安年。”
……
年初五，寒意未消，灰白的天光细碎地落在宋家二房宅院的青砖石阶上。二房那院子虽然破败，但杏花树仍在，角落里的一株老寒梅依旧在风雪中站得笔直，枝头还悄然地绽出了几点红蕾，如火一般。
宋锦织带着一家四口，早早便备好了些点心和茶礼，专程来探望佩兰。虽然战事未歇，日子不易，但年节里，亲情终归是不能缺的。
旧门一推，先是闻到炉火上炖着的一锅清甜的白萝卜汤，驱着寒气。佩兰戴着旧的棉帽，正坐在炕边缝补着一件毛背心，盯得仔细，头时不时的后仰，是老花眼的征兆。
听得门口响动，她抬眼一看，眼眶便泛了红，手上的针也搁下了，只道：“你们来了啊……”
宋锦织走上前，挽着她的胳膊坐下，“这些天风大雪大的，您身子本就弱，可要多注意。炖汤的药材够不够？我回头再送些过来。”
佩兰笑着摇头，嗓音有些哑，“不缺不缺，你们来看我，我就开心了。”
许以安乖巧地递上一包糕点，说：“姨婆，我娘说你最爱吃这个。”
佩兰接过来，拉着许以安的手摸了又摸，“安安真是贴心，长得也俊……还是织织啊，你有福气。”
这一屋的拉家常中，宋锦绣给众人倒了茶，自己在一旁静坐着听。而佩兰看着这个女儿，神情复杂，心里百味交织。
宋锦织会了佩兰的意，便关切的问道：“锦绣，这些年在国外留学，好不容易回来了，怎么一点都没听你提过对象的事情？这几年不是也有不少青年才俊留洋读书的么？”
记忆中，她也亲眼见着二房为了田产铺子闹得鸡飞狗跳，亲族冷漠到不堪入目，而如今却只剩下佩兰和这个女儿相依为命。人情冷暖，在乱世中弥足珍贵。
宋锦绣听后，并没有太大的反应，而是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许执，然后才回道：“织织姐，不是没遇见，只是……那个时候读书要紧，也想得简单。况且，身在异乡，也不敢轻易许诺。”
“现在战乱还未歇，我只盼着照顾好娘，把所学之术用来救人。至于儿女之情，缘分到了，自然会来。若没有，也无妨，自己自强自立，比什么都靠得住。”
许执听了颔首，觉得宋锦绣这一路走来是挺不容易的。而唐宋调皮地看着宋锦绣，眨着眼睛。
佩兰拉过女儿的手，开始了絮叨，“我这一辈子啊，过得糊涂，走一步看一步，结果哪一步都不清楚，哪一样也没抓牢。”
“可你……你不一样，我的绣儿。你有志向、有本事，每一步都走的清楚明白。娘也高兴你现在……哪天我真走了，也踏实。”
宋锦绣没有回答，只是反握住母亲的手，摇着头，示意她别说那些糊话。
宋锦织看着眼前的母女俩，叹气：“过去的事就过去了。现在这世道，人还活着，家人还在，就是福了。我们都要好好地活，才是对得起先人。”
佩兰红着眼点头：“对得起先人，也要对得起自己。”她抬眼看向许执和唐宋，“你们一家子啊，是真有福气的。许医生成熟稳健，宋儿又懂事，还有安安这个小活宝，真是圆满了。”
许以安咯咯一笑，凑到佩兰身边，“姨婆，等我长大了，做饭给姨婆吃！”
“好，好……”佩兰一边笑一边拭泪。
年后，一切如常，医院内仍是一派忙碌景象。医院的细菌培养室里，是一本本的笔记与草图，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试验数据和菌落变化图示。
正午时分，北风尚紧，许执带来一张电文纸。宋予白发来的电文，寥寥数行，大意明确：前线药品匮乏，请求支援。
许执看完有些沉默，将电报放在桌上，拢了拢棉衣，看着众人道：“估计是他们那边太冷，太苦，又在高原上，受伤的伤口一发炎，命就悬了。”
“大舅舅那边怕是连酒精都不够用了。”
“那上次送去的磺胺和中草药还够吗？”叶静吾转头问。
“也用完了吧。”宋锦绣估算着，“估计上个月就断了。”
“若是青霉素能大批量地生产出来……”许执低头看着手中的一沓实验笔记，眉眼焦灼，如何把这些数据变现了才是正道。
“再试几种过滤法吧。”唐宋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大舅舅，于是开口，“即使不睡觉也要把这批实验款做出来。”
“只要能成，我们就有把握让更多的士兵活下来。”叶静吾点头赞成。
他们试过从发霉的水果上刮取斑驳的霉丝，也细致地从腐烂的面条表层剥离青灰色的菌斑，一点一点的，用小镊子夹起，收藏好。然后再轻放到干净的玻璃片上，用酒精灯反复消毒。每个步骤都细致入微，稍一不慎，那细若游丝的菌体便可能被热浪吞噬，烧灼殆尽。
“这个温度到底合不合适？”说话间，唐宋又开始了新的一波实验。她眼神紧盯着标有“30度”的那一组的培养皿，看得出有些焦躁。
“再等等吧。”叶静吾站在一旁，笔悬在笔记本上方，脸上布满因熬夜而显现的浅青色阴影，“先前‘10度’的太冷，这些个霉菌几乎没动静。而‘20度’的分裂太缓慢，要等着再看……”
“唔，还是这个‘30度’的变化最明显了，但菌落的太快了，结构还不稳定。”
“可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试啊……”唐宋垂下眼睑，一瞬间整个人又陷入了沉思。她从药柜里抽出一个布包，拿出三块新的玻璃片，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试验。
医院后院里的那株樱花树又开了，由于室内封闭，风吹不进来，只能看着那樱花朵朵在空中飘落。
“你有没有觉得……有时候这些霉菌，比人还固执呐。”唐宋自言自语，有些无奈。
叶静吾没应声，只是熟练地把从梨皮上刮下来的菌点滴入新培养皿里，又转移到那新拿出来的三块玻璃片上，一遍又一遍地操作。
可这些都好说，更难的是葡萄球菌的收集。他们甚至得从伤口处、从发炎的破口中找样本。
每个伤兵进来，都要例行采集一番。
“疼吗？”唐宋正用细针轻挑开一个子弹伤口的边缘。
“不疼，就像蚊子咬一样。”那小兵强装镇定，眼角却因为疼而抽个不停。
收集之后，他们还得在显微镜下分离有用的菌种，再进行稀释和浓缩……每一步都马虎不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