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4、暗夜烽火102 真当自己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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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宋眸子一亮，稍稍恢复了一些往日的神采，“是哦，理论上杀菌消炎的都可以！”
她话音刚落，宋锦绣便脱口而出，“蒲公英！”
“蒲公英！”唐宋也几乎是同一时刻喊出来，“家里的几本中药经书里面都有记载，黄连、黄芩、栀子、白头翁几种！”唐宋快速地说着。
“外祖父那还有《神农本草集注》和《温病条辨批注》！”
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，略带自嘲地笑了笑，“我怎么把老祖宗的东西都忘了。”这些都是她从小跟着母亲在织园里学的。
宋锦绣走过来拉着唐宋的手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，“我的中医其实学得不好，药理和药性也记不牢，况且这效果也不好说，怕误了人……”说到后面，声音是越来越低。
叶静吾站起身来，看着两位女士，说道：“这个时候，有总比没有强。许多时候，除了药效之外，还有心念的支撑。”
他还是不放弃，随即又补了一句：“我再想想这磺胺类药物，从西药上能否找到替代品。”
唐宋转过头看他，那一瞬，四目相对，里面是鼓励和坚持。
唐宋小跑回了织园，径直飞奔到药柜前，翻出了黄连与蒲公英的根与叶。黄连色泽金黄，味极苦寒；而蒲公英根须细密，清热解毒。她细细挑选，用大剪子剪去了杂根，又取出几味性温的药材，诸如干姜、桂枝与炙甘草，用以调和寒凉之性。
说干就干，炉火燃了起来，药罐中很快就升起一缕缕苦涩的蒸汽。她蹲在炉前，不时用长勺搅动，待熬好之后，她小心地把药倒入一只釉色深青的药罐中，再用布巾缠紧罐口。临行前，她又从厨房挑了些馒头，一一包好。
天色已暗，唐宋脸上蒙着布巾，就着夜风带来的凉意，来到了金马寺收容所。
收容所大门外站着几名带着面罩的志愿者与士兵。院内一片死寂，人群密密麻麻，层层叠叠地倚墙而坐、席地而卧，连说话声都没有。
当痛苦到了一定的程度，语言都成了多余和累赘。偶尔，有人木然地转动一下灰白的眼珠，那眼神里没有怨恨，只有如古井死水般的空洞。他们是那般安静地枯坐着，任由生命在无声中一点点流尽。打破这死寂的，只有偶尔的咳嗽声与呻吟声。
唐宋在人群中穿行，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母亲，宋锦织正抱着许以安，靠着墙边，眼皮耷拉着，毫无生气。那一刻，唐宋的心口如被捅了一刀，血淋淋的痛。
她快步挤了过去，把药罐小心放在母亲身边，颤抖着唤道：“妈，你怎么了？”
宋锦织闻言睁眼，眼中一瞬闪过惊喜，却马上拧起了眉头，有些责怪：“傻孩子，你怎么进来了？你难道不怕吗？”
唐宋半蹲着，捣鼓着辛苦熬出来的中药，说道：“妈，我不怕，你别担心……你看我把蒲公英、黄连和白头翁混在一起煎好了，还加了点温性的药材，不至于太寒。”
“……这些个馒头，你和安安吃完，一定要把药喝了。”
宋锦织看着眼前这个执拗而坚强的女儿，眼圈一红，哽咽道：“你快走吧……你要是也病了咋办……”
唐宋将馒头往母亲怀里一塞，安慰道：“中药，我会天天送来的，西药我们已经见底了。中药虽然慢，可也能调养脏腑，清热解毒。妈，你记得，我们一定能熬过去的！”
许以安在母亲怀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，见到了姐姐，虚弱地唤了一声，“阿姐……”
唐宋抚摸着他额头，又捏了捏他的小脸蛋：“安安乖，喝了药就好了，阿姐还要给你熬长高的汤呢。”
宋锦织只能含泪点头，一手揽紧许以安，一手开始推开她，急切道：“你快走吧，别被传染了，算妈求你。”
唐宋布巾下的唇咬得死紧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万般的不舍，最后只能点点头：“我这就走了，你们一定要好好吃药，好好撑下去。妈，我明天还来。”
宋锦织目送着她转身。唐宋没再回头，怕一回头，就再也走不动了。她摘了布巾，回身又奔向陆军医院，她知道，今晚还有太多人需要她。
这几日，唐宋就像一只上紧发条的陀螺，日夜不停地在织园、医院与收容所三地来回奔走。她身上总是挂着药罐和食盒，嘴里絮絮叨叨的见人就交代防护的注意事项。
收容所内，有人在深夜被推着进去，也有人在黎明前被盖上白布抬出来。浮生如逆旅，死生如朝露，只能说世事无常。
几日后，又是天朗气清。那日许以安不再高热，也不再咳出血沫子，睁眼还吃了几口粥。宋锦织轻拍着儿子的后背，怕他再次反复。许执赶紧接了两母子回了织园调养，而唐宋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，却也几近虚脱。
夜里，唐宋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到医院值班，她在走廊尽头的一张长凳边坐下，闭上眼脑袋一歪，不觉就入了梦乡。
汤元秋方才从病房出来，远远瞧见唐宋坐得歪歪斜斜，呼吸均匀，眼下乌青一片，心疼的不行。他悄然上前，本欲唤她，却见她熟睡得香甜。
他蹲下身来仔细端详，犹豫着将她的头扶靠在自己肩上，嘴角勾了个满意的弧度，心道：“姐，你总算能歇一歇了。”
就在他正陶醉之时，脚步声由远及近，叶静吾抱着一叠病例走过来，目光一扫两人，顿时眯起了眼睛。他放下病例，走近几步，看似随意。
汤元秋正沉醉，一抬头见来人，不敢大声喧哗，只气的在喉咙里嘀咕，“怎么又是你？”
叶静吾不答，眼角一挑，毫无预兆地直接俯身，一把将唐宋抱了起来，还是打横抱起那种，动作干净利落，过度的自然。
“你干什么？！”汤元秋惊得跳起，牙缝里挤出四个字。
“当然是，”叶静吾神色淡淡，老神在在，“带、她、去……睡、觉。”还特意咬重了“睡觉“两个字。
“你……简直是卑鄙无耻！”汤元秋涨红了脸，追在他身后，“喂，你别趁火打劫，给我放下她！”
“臭弟弟，安静点，这里是医院。”叶静吾进了办公室，反脚一踹关了门。他安稳地将唐宋放在了办公室里的长凳上，然后又拿来几件白大褂盖在她身上。看了一会儿后又弯下腰，用指背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。
汤元秋气得差点踹门，他在门口踱来踱去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老狐狸……哼，耍帅谁不会……”
安顿好后，叶静吾出来只是瞟了汤元秋一眼，接着转身离开。
“幼稚……”
听到这两字评价的汤元秋，对着远去的叶静吾背影不停地挥着拳头。
……
因为西药的短缺，只能靠中药维持，一时间，水涨船高。各大药房都是排队的人，田间、院落，连墙角旮旯里冒出来的蒲公英都被挖光了，只剩几根细弱的茎叶在风中瑟瑟发抖。
黄连也成了硬通货，值钱得可以直接用粮食换，哪怕一小撮苦到发酸的黄连末，也被人争抢。
坊间传着话，说是“十两黄金难换苦黄连，千斤军饷不及蒲公英。”那些体质好的病人喝了药汤，忍一忍苦，睡两日，能退热。再喝几日，便能下床行走，互相搀扶着晒太阳，还能边咳边说笑几句。
可也有不少扛不住的。体质弱，瘦得皮包骨，意识恍惚，喝药也只是拖些时日。到了夜里，院子里的咳嗽声仍此起彼伏，一声比一声虚弱。每日清晨，担架还是抬出了几具裹着白布的尸体，直接抬去了郊外……
天上，轰炸机是昼夜不停歇；地上，警报声也是没完没了。这声音听久了，把人们最后的一点念想都给消磨了。
……
叶静吾等人彻底意识到了抗生素的重要性，根据翻译出来的实验记录，开始寻找合适的所谓的“霉菌”。
唐宋这些日子整个人瘦了一圈，眼下的青黑是怎么也去不掉。此刻，她手里拿着放大镜和一个发霉的土豆，仔细地照着。叶静吾则拿着笔，认真地在本子上记录着细节，两人从理论研究，到观察培养皿，莫名的和谐。
“嗳，老叶！你看这片霉，边缘有点泛绿，可能是……这青霉？”唐宋眼睛放光。
“再等等，得把温度再调一调，别操之过急。”叶静吾提醒着，看她专注的模样，眼里闪过一丝笑意。
汤元秋远远地看着，手里抱着一摞刚刷干净的药瓶，脸上写满了“失落”两个字。
收拾完瓶子，他又搬起一个担架往后院走，嘴里嘟囔着：“我怎么就不是学医的……现在只能干些体力活？”
他边走边回头看，果不其然，叶静吾和唐宋正对着那放大镜凑得老近了，几乎是脸贴着脸。
“呦呵，这研究得真亲密……”他一边走一边酸溜溜地念叨，“那种‘老腊肉’有什么好的？哪有弟弟这么体力充沛的？还真当自己是‘霉菌’小王子呢？”
话音未落，隔壁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哨音。警报又响了！
众人早已习惯，叶静吾和唐宋照旧按住了那培养皿盖子，然后细心地盖好。
凌冽的腊月里，宋雨桐走了，她走得安详，如睡去一般，眉眼带笑，一如梦中正与严林和鹿予墨并肩共行于院子后门的杏花巷。宋锦织与许执、唐宋与许以安一家四口陪着她走完了最后一程，守灵至终，不离不弃。
灵堂撤去那日，天也飘了小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