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2、暗夜烽火100 宋锦绣的回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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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静吾点头道谢，感恩各位的理解，也颇为谦虚道：“谈不上好手，我只是……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唐宋看着几人，提出了新的问题，“咱们现在首要的问题是，盘尼西林紧缺。病人一个接一个，外头的药却怎么也进不来。”
这确实是迫在眉睫的问题，张医生也神情凝重，说道：“现在是一只都不剩了，昨晚进来的伤兵到现在都没用上。”
叶静吾一直安静地站在窗边，听着几人的讨论。阳光落在他鬓角，映出一抹淡金，看不出他在想什么。
许执这时打开办公桌的抽屉，取出一叠发黄的纸页，封面用钢笔潦草地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洋文字母。
他将纸递了过来，解释道：“这是我从那边大法施的救援队，我师兄那里好不容易带回来的，说是国外都在研究盘尼西林的相关经验和提炼方法，你们能否看看……或许能从中悟出点法子。”
唐宋和张医生凑过去，那些资料的纸张略有潮湿的痕迹，显然是途中淋了雨或雪，边角已有卷翘。她翻了两页，眼神逐渐变得迷茫，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：“怎么都是洋文，我只认得几个单词。”
张医生也摇着头，尴尬一笑，“我的英文也不行。”他无奈地放下资料，表示为难。
叶静吾走上前来，接过资料翻了几页，每一页都琢磨了一番后，也是犹豫：“这有些认得，有些不认得。大致能看的出是实验记录，有菌落培养和温度表，还有化学式……但也不完全。”
唐宋叹了口气，头都大了，道：“这就不好办了，语言关就已经够喝一壶的了，还怎么着手提炼？”
屋里安静了下来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一本“看得见希望却读不懂”的资料上，愁眉苦脸。
愁苦间，门口传来礼貌的敲门声，虽然门是开着的。
一声略带着低沉的烟嗓却又轻快的女声传了进来，带着笑意：“你们在翻译什么呢？要是没人能弄，看我成不成？”
来人扎着一个利落的丸子头，额边垂下几缕碎发，正笑盈盈地看着四人。她身上穿着简单的风衣，手里提着一个咖啡色的皮箱，箱边已磨出了包浆。
许执一见，眉头下意识一拧，说不出的惊喜和诧异：“宋锦绣？你何时回来的？”
宋锦绣站在门边，眼波轻扬，有些踌躇，微妙地在“许师兄”和“姐夫”之间权衡了一番后，终是叫了声：“姐夫。”
唐宋一听到那声音唤“姐夫”，与儿时的记忆重合起来，少顷，雀跃地站起，几步上去就拉住她的手，“小姨，真的是你？你可算回来了！”
两人手指紧扣，唐宋眼里泛着点点潮意，像儿时般撒娇道，“小姨，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呢。”
宋锦绣嘴角扬着，拍了拍她的手背，安慰道：“这么多年，一路留洋也不是不想家，只是这世道太乱，回来得晚些罢了。”
她环顾屋内众人，看懂了每个人脸上的忧虑与渴望，也不寒暄了，直接解开皮箱扣环，从中抽出一本字典，又拿出几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，“所以，你们刚刚说的，需要翻译些什么？”
许执把手中资料推了过去，“我们缺盘尼西林，伤兵越来越多，外头的药物迟迟运不进来。打算根据国外的一些资料，看看能否自行尝试分离霉菌，提炼出有效成分。”
“这虽然希望渺茫，但不得不试，而且当下情况，刻不容缓……”
宋锦绣也同意，寻思着：“青霉素……在我留学那会儿，听教授提起过，这东西提炼过程极其精细，对温度、湿度要求高，成功率很低。”
“你们真打算试？”
唐宋没有丝毫犹豫，“不试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咱们的士兵死去。与其坐以待毙，还不如拼一把。”
宋锦绣又看向许执，后者也是满脸的希翼，然后说道：“那就一试！能成是福，不能成……也是宝贵经验。”
她翻开资料，细细看了几页，说：“这上头写得倒也不是最复杂的论文，我拿回去翻译出来后，你们慢慢对照着研究就是了。”
……
许家的老宅虽不如昔日大户人家的气派，却也曾是红砖绿瓦、草木葱郁，是他幼年读书和父母起居之地。
但如今，庭院已不复旧观。前几年的空袭中，许执的父母在炸弹来袭时，未能及时逃离，双亲皆殁，屋宇尽毁。
织园也在空袭中稍稍损毁，但好在尚余地基坚固，地下室类似小防空洞，在瓦砾下保全了下来。如今清理了干净，加固通风，权作一家四口的容身之所。
自严林过世后，养元堂也关门了。
而宋锦绣，自回国后便回了宋家老宅，与母亲佩兰相依为命。佩兰得知女儿归来，捧着她的脸好一阵看，未开口，泪先流。
宋锦绣搂着母亲，千言万语，只说了一句：“我回来了，娘。”便也红了眼。
而陆军医院，此刻却显得人声鼎沸、昼夜不息。
叶静吾虽未完全恢复记忆，但救人之心分毫未减。他的开刀技术冷静果断，几场重伤手术下来，赢得了张医生和许执的高度赞誉。而宋锦绣的洋文译稿与资料梳理，使得青霉素实验的理论终于勉强成形，两人的到来皆为陆军医院添了不少助力。
汤元秋也未曾离去。他的伤好后，本可回部队，但见众人苦撑，便留下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。例如，运送伤员、记录药品、甚至每日烧水洗纱布……他从不叫苦，也不嫌烦，嘴角永远挂着笑意，像个小太阳，和伤兵们打得火热。
而今年的夏末之时，仍是酷暑难当。
宋锦织带着许以安来到了熟悉的庄子上。那庄子本就是宋家留下的产业，如今却是满目疮痍。田垄断裂、沟渠干涸、稻苗倒伏，许多原可入药的草本也被轰炸震出的泥沙掩埋，只剩下寥寥。
宋锦织蹲在田头，指尖掂着一把焦黄的艾草，叹了口气，自语道：“不知道这些药苗是否还能救人性命。”
她吩咐田户，“挑还能用的药草，都挖出来，送去城里，医院或许还用得上。”
而许以安，则牵着几个佃户孩子的手，在不远的田垄间追逐。烈日下，也就跑了几圈，几个孩子的额上就都挂满了亮晶晶的汗珠。他又与几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在一条干涸的水沟边捡石头，忽地，一个孩子弯腰捡起一样东西。
“喂，你看，这是什么？”孩子扬声叫着伙伴。
许以安走近，只见那是一只透明的药瓶，瓶口破了一角，里面浮着一层黏腻的黄褐色油脂，瓶底蠕动着数只细小如小米粒的虫子，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，看着有些恶心。
许以安皱着小脸，摇头道：“不知道噢。”
“是不是大人说的那种……叫‘炸药’的东西呀？”
“可是好脏噢……”
“还很臭呢！”
“我妈说打仗的地方啥都有，说不定还能卖钱呢。”
孩子们围着那瓶子指指点点，有人拿树枝戳了戳，还有人摇了摇瓶子，看着那些虫子翻滚来翻滚去，发处类似汩汩的水声，便都吓了一跳，赶紧扔回田里，转身又笑着跑远了。
天光正烈，蝉声喧嚣，谁都未曾在意这一个小小的瓶子。
然而，就两日之后，许以安忽然发烧了。
最初是咳嗽，声音嘶哑，嘴唇泛干。继而脸颊开始烧得通红，全身浮肿，整个人气若游丝。
唐宋急得团团转：“这是热的中暑了？还是怎的？”
宋锦织是两夜未眠，手心贴着许以安的额头，心里发怵得不行。那体温不正常的滚烫，双眼充血。
她突然想起了许以安提起的，那日庄子上的那个好玩的瓶子，那一群孩子围着打闹，还有那些蠕动的东西，竟不知是什么。
夜风拂过，没有凉意，这个夏末的夜晚，只有聒噪的虫鸣。
宋锦织再也等不了，将许以安紧抱在怀中，拉着唐宋赶紧跑到陆军医院去找许执。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许以安，哆嗦着唤道：“安安，你可千万要撑住，你别吓妈妈。”
许执也在烦恼着儿子的高热不退，正坐在诊房内翻阅医书。听见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还未来得及反应，唐宋已推门而入，脸色苍白，大叫道：“爸，你快看看，安安还是高烧不退，舌苔发红，手脚冰凉，还咳得喘不上气。”
许执猛地站起，心下一沉。他双目赤红，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样子，一番检查过后，抛出了心里的疑虑：“怕不是……日本人投的细菌弹。”
这个结论太沉重了，重得叫人不敢想象。
在医院里住着的叶静吾也走了出来，他一眼望见唐宋那接近崩溃的神情，又听得许执的一番话，神情也肃穆起来。他不言语，只拉过唐宋拽着自己衣角的手，那手一向温热，如今却凉得吓人。
汤元秋也赶来了，气喘吁吁，“我听说……是安安？”他见众人神色灰败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敢继续多问。
许执最先稳住了心神，先是安抚众人：“别慌！咱们先给他服药，控制症状再看。”
他快步走向药房，架子上，一箱箱的药品陈列得整整齐齐，其中两箱还贴着“红十字救援”。他四下翻找，拆封着箱子，从中取出几瓶阿司匹林。
“大家都把药丸先吃了，先预防着。”他说着，将瓶子一一递了过去。
许以安已经被隔离到了一间小病房，那脸色红中泛紫，气息薄弱，时而咳出些带着腥味的痰沫。许执一边替他抽血，一边吩咐医护立刻化验。
已是深夜，走廊吊着的白炽灯，照着每个人脸上的愁云惨淡。
到了后半夜，化验结果出来。几个医护站在一旁，都不敢说话，只是低头递过那纸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