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且饮》林阿寻

5、不期 又一个天亮

　　又一个天亮说晚安的人。
　　安礼奈受不了了。
　　她受不了于茗不时发来的暧昧文字，但为了维护客户又不能出言不逊，只能故作亲昵地回应，明示对方想见面就来Anlight消费，其他免谈。
　　“这人屁事真多，天天在那早安晚安的，结果一让她来Anlight就说要上班没时间，但有消息又不能不回，真不知道她多大了，以为靠点花言巧语就能把人给哄上床？疯了吧。”安礼奈发完消息把手机往床上一甩，接着便要去挑今天要穿的衣裙。
　　唐青菡懒散地趴在床上，嘟哝道：“上次那个你说烦人的？应该有点小钱但不多的样子，现在这世道，如果只是想上床那找免费的炮友不是轻松多了？说不定是真的喜欢你。”
　　“喜欢个锤子哦！喝酒喝多了一时上头吧，感觉她是分不清真情假意，随便来个人对她热情点，都能被她绕着圈儿翘尾巴。咱对她好都是出于高尚的职业素养，她能不能明白啊。”安礼奈穿上一套黑色蕾丝抹胸吊带，接着从衣柜里翻出一条短皮裙，“我手机响了，估计又是那个人的消息。”
　　唐青菡瞥见了屏幕的光亮，身子忽然一哆嗦，她抓过安礼奈的手机，语气凝重地问道：“于茗？”
　　“果然又是。”
　　“于茗？是缠着你的......客人？”
　　“对啊，我被烦好几天了。”
　　“是不是头发有挑染，比较瘦个子也比较高？然后......喜欢穿衬衫？”
　　“你见过吗？应该就是你形容的，之前有来过是吗？”安礼奈察觉到唐青菡语调之中的寒意，不由得软着言态，轻手轻脚套上了长靴。
　　“她是我的客人。”唐青菡冷冰冰的来了一句。
　　安礼奈愣住，尴尬道：“这样吗？我不太清楚，刚好她来的那天那天你休息，要是知道......我后面都不回她消息了。”
　　唐青菡缄默不言，只剩游戏的厮杀声与警告声在喧哗，好似凝滞的空气让人觉得大脑缺氧，安礼奈的示弱没有得到应有的体谅，她自认为不该被这样的沉默鞭笞，她深深吸了口气，酝酿半天，却还是没能说出憋压的心绪：“关键她压根也不舍得为我花钱，每次要约我出去也只是嘴上说说，估计是觉得玩玩而已，没什么好在意的。”
　　她下意识地陪笑，似乎把工作的习惯带到了现实，意识到这样的自己，她不由得心灰意冷。
　　唐青菡关掉了自己的手机，摔到床上厉声道：“这是钱的问题吗？我都多久没见过她了，结果被你给......”她说着说着甚至带了些哭腔，“她是我的客人！”
　　安礼奈被这架势震慑住了，不是钱的问题还能是啥问题？不就害怕自己抢了客不再给她消费了么？她叹了口气，转而安慰说：“那以后，就算她来Anlight，我也不上她的桌了，好吗？我见都不见她一眼，可以吗？”
　　唐青菡落了滴泪，抱着双膝低头闷着，安礼奈懒得再搭理，裹上大衣头也没回地说了句：“小心迟到了。”
　　夜色随着时节愈加晚至，闷热的气息诉说着落雨的征兆，大都会的人流行色匆忙，将要换乘的地铁口长风如戟，等到下一班来临，车厢的连结处吱呀作响，倚靠在远离他人的角落摇摇晃晃，前行，雨伞的手柄直直的砸落在地，并不激起涟漪，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目的地。
　　“前方到站'黎府街'，开左侧门，有到......请在本站下车。We are arriving at......”
　　捡起雨伞，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，女孩的头发凌乱的起翘，她继续导航，即将去往那座粉色的“教堂”。
　　夜场人员的流动率一向很高，服务员也是一批接一批的来了又去，作为Anlight的服务部经理，房展业对新来的服务员早没了当初悉心指导的热情，他看着面前这个神色淡然的女孩，开会时只说了一句：“黄季新，带带她。”
　　这个矮小又瘦削的男人总是穿一身过紧的西装，谈吐之间爱用当下流行的职场黑话，显得自己富有内涵，但却又时不时下意识冒出几句脏话，因此每次开会都在令人不知所云与“啊，原来他就是想骂这个”的想法之间徘徊。
　　黄季新不屑地瞧了那女孩一眼，散会后也没理她，自顾自地要去打扫。
　　女孩在她身后默默跟着，看上去也是个闷子，不常说话。
　　黄季新摆着一张不耐烦的脸庞问：“你叫什么来着？”
　　女孩清冽道：“齐杉。”
　　“过来搞卫生。”
　　黄季新走到A8，抽过桌上的抹布甩给她，“去二楼的洗杯间洗了，过来抹桌子。”
　　“我不知道你说的'洗杯间'在哪。”
　　“你自己去二楼看不就知道了？就那么几间房，就算是个瞎子乱摸也能摸到水龙头了吧？”
　　齐杉对她的不客气依旧淡然处之：“我看到其他服务员去那边的厕所洗了，为什么我要去二楼？如果非得去的话，请你带下路，帮忙熟悉一下环境。”
　　坐在A7的安礼奈听到这话禁不住笑出声，凑到帆帆跟前低声骂了句：“这人傻逼吧。”
　　帆帆放下手机，抬头望了A8一眼，没有答话。
　　“长得倒是还行，她那层次很多的发型叫什么，也叫'鲻鱼头'吗？”
　　“就是普通的高层次吧。”
　　“喔，旁边那带她的快要气炸了，看见没哈哈哈哈......”安礼奈隔岸观火中，她想起那黄头发的服务员被唐青菡私下嚼过舌根，忍不住远远地望了一眼A17，唐青菡依旧盘踞在那最尊贵的卡座，顶灯直射，照耀她闪着碎钻的胸衣。
　　黄季新忍无可忍地带着齐杉前往二楼，她回头克制着音量吼道：“一楼厕所本身不允许服务员洗抹布的，因为那是客人会出入的地方，被看到不好。现在还没开场，不会有客人进来，所以很多人直接去那里洗了，但是！你是新来的！得守点规矩明白吗！”说到最后她近乎咬牙切齿。
　　齐杉凝着她的怒火，点了点头，“好的，明白了。”
　　洗杯间有个大爷正在听广播，另有几位服务员正整理酒杯放入筐中，一会要抱到楼下的置物柜。
　　其中一位在这做了有一年半的服务员风哥调侃道：“小黄现在也成师傅了啊。”
　　黄季新瞥他一眼：“就你话多。”
　　“哟，惹不起惹不起，黄师威武。”
　　“一边去，又不是我想带的。”
　　齐杉默默洗好抹布轻声问：“我先下去擦了？”
　　黄季新快嘴道：“急什么，先摆一筐子酒杯，连着专门擦杯子的干净抹布一块带下去。”
　　“明白了。”
　　“分清楚普通的啤酒杯和洋酒杯，啤酒杯杯口朝下扣了码两层，洋酒杯一层，下去注意脚下别把杯子摔了，不然你大半月工资都不够赔的。”
　　“明白了。”
　　黄季新呵笑一声：“给我整了个复读机选手。”
　　齐杉码着酒杯，“我之前没做过这方面的工作，所以有很多不懂的地方，你能帮忙带我的话，我还是很感谢的。”
　　“啥？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正经？”黄季新一脸无奈，“对我来说这就是任务，没什么帮不帮的，而且到现在也一直是我在让你做事。”她从倚靠的门上抽身站定，“够了，抱下去吧。”
　　“上层还没有码全。”
　　“我说够了就是够了！哪来这么多废话。”黄季新见不得这么一板一眼的人，本来带新人又捞不着什么好处只会消耗自己的精力，何况这新人实在不对她的胃口，她窝了一肚子火，指挥着齐杉收拾卡座。待A8收拾完毕，齐杉看着A9的几人，不知如何是好。
　　黄季新似乎有意让她在别人面前出丑，催促道：“快过去弄，今天就负责□□这俩。”
　　齐杉犹豫着上前，蹲下身子按黄季新说的工序开始擦桌子的隔层。
　　包裹着丝袜的长靴停止了轻微的摇晃，仿佛被人从桌空之间窥视的目光让安礼奈感到了一丝拘谨。
　　她无意识的呼吸变重，不敢让交叠的双腿之间生出缝隙，她的眸光心不在焉地俯视着新来的服务员，那被人驯服的低下姿态，藏于桌隙的瞳孔会射出怎样的鄙琐视线呢？
　　安礼奈想要去到别的位置，却又觉得太过刻意。
　　齐杉忽而抬头，安礼奈往里骤然一缩，然而俩人并没有对上视线。
　　齐杉起身弯腰，开始收拾桌面的杂物，黄季新过来挑刺道：“这些骰子都擦干净了没？上面不能有污渍或者酒渍，喏，这个，这么脏你还留着，等着被罚款？”
　　齐杉试着再抹了一遍，可惜没用，那可是日积月累的陈年老垢，“要去哪里拿新的骰子？”
　　“你真就不长记性啊？我刚是不是说了，基本所有的耗材在四个角落的置物柜都能找到？直接去离你最近的柜子找，别让我重复上十遍。”
　　齐杉面无表情地攥紧了手中的抹布，“我并不清楚置物柜的东西都是怎么分类放置的，刚刚放酒筐的时候，也没有发现骰子，我需要你告诉我直接的、明确的，位置。”
　　黄季新狠狠吭了口气，眼见众目睽睽，不少营销目光戏谑地盯着她俩，她说话的声音都嘶了：“跟我过来！”
　　齐杉跟着她走到柜前，跟着她一起蹲下，看着她打开柜底的抽屉。
　　“自己拿。”
　　齐杉挑了几个干净的，留了一个在手中，剩下的放在了口袋当做备用。她再次开口，竟有些示好告饶的意味：“我刚刚说话有些不分轻重了，抱歉，毕竟你是我的前辈。但是对我来说，尊重是相互的，如果你能好好说话，我也会以同样的态度对待你，只是......”
　　“行了行了，少说废话，我算是知道你是个什么人了，跟你来硬的没用。”黄季新摆摆手，满脸恼火的皱着眉。
　　齐杉并不觉得和这样的人能相互理解，她刚才的说辞只是害怕说了重话到对方。她原本是脸皮很薄的人，被人当众羞辱也会觉得委屈，但这委屈不会让她俯首退让，她始终要较真一番，即便这较真可能招致更深的伤害。她还固守在非黑即白的二元世界里。
　　“你让这几个营销先让让，你就说自己要擦沙发。”
　　“嗯......”齐杉有些怕生的样子，黄季新翻了个白眼，走到A9跟前稍微转换了些笑颜：“宝儿们先让一下，让这新来的打扫一下卫生。”
　　安礼奈看戏看得脸都快僵了，好不容易起来，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，路过齐杉时，随意地甩了甩头发，感谢她成了自己今天的乐子。
　　晚间降下淅淅沥沥的小雨，一些原本约好的客人也临时取消了订台。
　　但好在今天是周五，还请不要浪费这纵情声色的夜晚。
　　“卫生ok、舞台ok、音响ok、灯光ok，潘潘，可以放人进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