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且饮》林阿寻

4、镜花 偶尔也是会

　　偶尔也是会有自来客的。
　　Anlight所处的位置在令城繁华正中的商业街区，过往游人络绎不绝，加上Anlight的造型如同一座简约的现代尖顶教堂，外立面以梦幻质感的玫瑰粉为主色调，到了夜间，藤蔓般的线条灯以中心为轴，富有韵律地蜿蜒着，泛发出薰衣草紫的迷离光芒，它那荒诞的端庄气息被奢靡的轻浮萦绕，讴吟出魅惑人心的腔调。
　　自来客是不经营销为介，主动前来的客人，对于自来客，大家往往先从她们的低消水准与着装上评判一番，再决定以几分的热情去对待。
　　“帆帆，你看得出来A4那个是男人还是女人吗？”安礼奈匿在她的A9老巢，显然帆帆也很喜欢这个位置，她俩因此走近了不少。
　　“男女对你来说不都一样吗？你之前就把男人带来了，现在还介意这个啊？”帆帆划着手机头也没抬地回她。
　　安礼奈交叠的双腿解开，交换了上下，纤细的小腿肚轻轻摇晃，“也是，不过我现在有点受不了男客了。那人长得白白净净的，应该是女孩？我要上了，一起吗？”
　　帆帆又望了一眼A4，果决地摇头，“不想去。”
　　“唉，你还挺挑剔的。”
　　“你赶紧去吧，小心被别人抢了。”
　　A4已经有两个营销在了，听到帆帆的话安礼奈果不其然倏地起身，调整好状态准备过去，她走前又回头疑虑道：“话说，是不是......没之前那么严了？”
　　帆帆一脸从容，双手从颈侧弯过理了理长发，了然道：“都逼走人了，这种体罚的制度注定没法长久，只要一个敢坐，其他人也就都松懈了，现在都没在群里说这个问题，说明可以放松点了。”
　　“有道理，帆你真聪明啊，啾一个～”安礼奈朝空中么了一下。
　　帆帆用嫌弃的眼神回应了她。
　　安礼奈渐行渐远，帆帆放下了手机隐隐观察着她的背影，看着她变换了阿谀的表情，举手投足多了艳俗的风姿，对于这样装傻充愣实则心如明镜的家伙，帆帆不由得发出一声冷嗤。
　　A4的客人身形偏胖，戴一副黑框眼镜，圆乎乎的脸上溢出了随和的笑容，因此让人觉得很好接近。安礼奈没费多少力气便哄得她开怀大笑，她试图搂了搂安礼奈的腰，没遭到拒绝便愈加放肆，摆出把人揽在怀中的姿态，安礼奈心中不悦，烦躁地想这人还没给自己花钱呢，就在这动手动脚，就算是女的也给我爆金币再说。
　　“宝宝，我还有别的客人要去招待，现在没法陪你玩了呢。”安礼奈小心翼翼地挣开身，慢慢悠悠地把酒杯放下，把目光不经意地投向别处。
　　客人有些慌了，“别呀，你们这怎么收费？你再陪我玩一会。”她拉住安礼奈的手，把她拽回了沙发里。
　　安礼奈佯装吃痛，哎哟一句，幽声道：“你先给我点个舞就好了，完了我会再陪陪你。”她掏出收款码，“最短三分钟，三百，宝宝你按自己的心意来就好，我可以给你多跳一会哦。”
　　客人的脸被幽微的光亮映照着，她看上去没什么情绪的在输入金额，安礼奈有些发怵了，很多客人面对推销时都会本能的反感，她怀疑自己有没有掌握好推拉的时机。
　　客人付完款把手机一转，对着安礼奈问：“1314ok吧？我听前面有播报是这个数。”
　　“ok！ok，完全ok，宝宝你先等一会，我去报备一下，马上过来给你跳。”安礼奈一下子变得兴高采烈的，没想到这客人这么大方，自己也是白担心一场。
　　很快DJ便播报了A4客人给安礼奈点舞的祝福，根据登记的信息看，客人自称“蒙哥”，由于Anlight里的很多管理层的t都被叫某哥，因此即便客人是女孩，自认为是什么哥，安礼奈也见怪不怪了。
　　安礼奈满心欢喜地给客人扭了一支舞，没多久她收到盏灵的消息：“给蒙哥推会员卡，要是推成功了，以后她就算你的客人。”
　　触发新任务了，安礼奈自觉有很大的胜算，她乘胜追击，灌了蒙哥不少酒，正又要提钱的事，A4却陆陆续续来了不少敬酒的人，同队的沁阳、阿水、铭一、舟舟等等接踵而至，个个笑的花枝招展，有的靠撩人的肢体接触勾搭着蒙哥，有的靠豪迈的气概来陪喝，试图挑起蒙哥的情绪，桌上的酒很快一扫而空，连帆帆也过来了，但这儿已经人挤人了，帆帆只是笑着敬了杯酒，似乎只打算坐在边缘的位置混个熟脸。蒙哥却眼前一亮，不断溢出亮闪闪的星光，透过眼镜的视线时时刻刻追随着她，甚至把嘴飞到安礼奈的耳边问：“这个白裙子的叫什么？能点她吗？”
　　安礼奈呆了一下，慢慢回道：“叫她'帆帆'，帆船的帆，当然是可以点的，要不宝宝你先办张卡？我们充卡有优惠的，满5000送......对了今天不是......今天送300，而且桌上的酒也快没了......”她有些语无伦次，说起话来嘴巴和脑子还在打架，她使劲握住蒙哥的手，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盯着她。
　　蒙哥似乎也没认真听，哦了一声说：“也行，就先充5000吧。你能不能帮我招呼她坐近点？”
　　“当然可以，不过......先充吧？都没酒了，她过来喝啥呀？”
　　就这样，安礼奈总算拐到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位女客。
　　季春，雨水溅起青草与腥土的气息，天气受台风影响变得阴晴不定，安礼奈每晚出门却照常一件长风衣裹一身情趣服似的装束，在计程车上拘谨的一言不发，到了Anlight才放开手脚，在她走路的姿态抑或舞动的韵律中，仿佛袒露的每寸肌肤都在绽放光华，她懂得怎么释放自己的魅力。
　　“A12的客人买的布鲁大师套餐，谁给她上错了酒筐，旁边的营销提醒下当桌的服务员，去换个筐子。”
　　Anlight的工作群里，店长吴恙一发言，所有人一下子正襟危坐，但看清和自己无关时，一颗心才舒缓落定。
　　安礼奈瞧了一眼A12，主座的客人是她没见过的，大概三十上下，挑染了几缕灰发，内搭了暗黑风的不规则解构衬衫，外套和下装却一丝不苟的很工整，安礼奈挽住帆帆的胳膊说：“A12的，那人要是再戴一副金丝眼镜，完美。”
　　帆帆观察了一会，发表见解：“她会下意识地皱眉，并且她戴了美瞳，大概率是近视，你跟她回家就能见到她戴眼镜的样子了。”
　　安礼奈大呼一声，恍然大悟道：“妈呀？难道你就是天才？”
　　帆帆一把甩开她的手，无可奈何地来了一句：“神经病。”
　　安礼奈得逞一笑，揉揉手腕问：“上吗？”
　　帆帆出乎意料地摇摇头，按理说这类型的客人会是她的菜。安礼奈渐渐已能分辨不同类别的客人，像A12的，应该是长发娘t？
　　“你去吧，她挺大方的。”帆帆微妙地勾唇一笑，“只是我被她拒绝过，所以懒得再去了。”
　　“拒绝？看来凶多吉少。”
　　“别担心，她会喜欢你这款的。”帆帆抱着胸翘起二郎腿，“主动点就好。”
　　“嗯哼，谢你吉言咯。”安礼奈上去了。
　　主动不是必备的吗？安礼奈心想，这份工作本质上来说就是把自己卖出去，浅显的是卖脸卖身材卖艺卖酒量，想升级就得提情商和沟通之道，如果待在角落不是为了从暗处观察客人和获取信息，那么掩埋自己对工作来说简直是自我荒废的混日子而已。
　　她隐约能知觉到帆帆的通透慧敏，但她从心底认为，帆帆并不适合这场弱肉强食的游戏，玩家以强烈的动物性为导向，在暧昧灯光模糊界限的地方，人与人的胜败没法靠理性定夺。
　　在安礼奈去到A12后，蒙哥再度大驾光临，她依旧坐在了A4，由于前一天的宿醉导致她一直昏昏沉沉睡到了下午四五点，起来后渴到狂喝了近2L的水，吃了一碗加肉版兰州拉面四两安庆鲜肉大馄饨，胃才晕乎乎的舒服了些，这一吃导致她因晕碳再次酣睡，起来一看时间：非常好时机，Anlight差不多嗨起来了。
　　蒙哥来也。
　　她来的目标非常明确，找帆帆陪酒。
　　她对待帆帆不像对待安礼奈那样，没花钱就胆大包天地摸手摸腰的，帆帆对她来说更像是校园里遥不可及的女神，她需要保持她的清纯与优雅，她需要倨傲的与其他人划分界限，但偶尔也会放弃矜持，把柔软的目光投向自己，把吝惜的话语说给自己，总之，蒙哥喜欢的就是帆帆身上那股冷雅的劲儿，而安礼奈？外形条件很不错啦，但是对谁都献媚的样子太廉价，给个面子随意打发打发就好。
　　A12那边，客人对安礼奈既没表现出推拒也没什么欢迎的意思，但安礼奈还是死皮赖脸地坐下了，她看出客人有些局促的模样，便故作轻松地寻找话题，想让她放下戒备。
　　先前来的几个营销都没能撬开她的钱袋子，因此都默默离开了，安礼奈顺势坐到她身边，表现得开朗又明媚，渐渐，客人柔和的眼色落在了安礼奈身上，看来有了效果，客人告诉安礼奈自己叫于茗，是一家电商公司的产品经理，最近请了年假，便想着出来放松放松过来玩玩。
　　“那你们公司是卖什么的呢？”安礼奈有意无意地触碰到了于茗的手。
　　于茗把手指轻轻一缩，但很快就松弛下来，回放到了初始的地方，“啊，看不出来这人一把年纪了还会害羞？”安礼奈盯着她有些闪躲的眼神想，虽然她并不清楚对方多大。
　　“你猜猜是卖什么的？”
　　“我猜......你的穿搭挺有个性的，是不是卖衣服呢？”
　　于茗笑了笑，摆头说：“不，是卖保健品的。”
　　“啊？专门忽悠老头老太那种？”
　　“你怎么说话不过脑子啊。”于茗宠溺地笑着，“不怕我生气吗？”
　　安礼奈眨眨眼睛，唇色晶莹，说出的话语似乎也带了氤氲的雾气：“我感觉你不会生我气的。”她举起俩人牵住的手摇了摇，像只伶俐的野猫狡黠一笑，“姐姐，想不到你还会害羞呢。”
　　那晚安礼奈被A12的客人点了三支520的舞，她几乎陪到了凌晨四点快散场的时候，因为于茗拒绝了其他来消酒或推舞的人，安礼奈只得自行努力，费尽力气才把她灌醉了要送走。
　　临走前，于茗因醉酒变得话多且兴奋，她加了安礼奈沟通方式，上车时口齿不清地闹着不想走，要安礼奈和她一块回去。
　　“能打给你朋友过来接一下吗？”
　　“这都......这都几点了，不会有人搭理的。”于茗一个趔趄差点摔地上，安礼奈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扶起她。
　　“算了，我送你回去吧。”
　　安礼奈和她一块上了车，于茗没一会便睡着了，安礼奈扶额苦叹，心想今天被这人给缠上了真是不划算。
　　回家过后，她看见唐青菡还遵从着上班的作息，五六点了神采奕奕地玩着手机。
　　“啊！累死我了！”安礼奈大叹一声，恨不得现在就趴下。
　　唐青菡敷衍道：“累啥啊，喝了几斤就搁这累起来了？”
　　“起码！我算算......330乘至少15再除以500......啊不行了！我脑子要宕机了，我想吐......”
　　“赶紧滚厕所吐去，别影响我打游戏的氛围。再说......都是啤的算什么喝啊？陪了一天的小客？”
　　安礼奈摁了摁胀痛的脑袋，“怎么不算喝呀......感觉肚子要涨爆了，而且今天尿尿好多次。就陪了一个客人，也不抠，但挺烦人的。”
　　“放心，明天我就上班了，保证帮你......一口也不喝。”
　　“你滚！”安礼奈摸到一个枕头朝她装模作样地砸去。
　　似乎，她们还能好好地住在一块，你骂我我骂你，在拉扯中不去想其他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