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且饮》林阿寻

3、浅尝 “这周订台

　　“这周订台不达标的名单已经发在群里了，被减了多少分大家都清楚，工资也会按比例扣除，所以，每个人的表现跟自己能赚的钱紧密相关，再没有浑水摸鱼的可能！一些gogo不要想着，哎营销把客人带过我来我上去能蹭个舞就蹭个舞，整个晚上到处乱窜，一点维护客人的意识都没有！还有经常出去跑外场的，既然那么喜欢去别的地方跳，就别给我再回来，免得时不时请假缺席，搞得一点规矩都没有。今天没台的，该站的站，不要我提醒了，弄得面上不好看，趁还没开场，抓紧时间去搞客户，散会。”今天在台上讲话的是店长吴恙，她穿着一身紧身西服，头发抹了油腻的发胶，开起会来像在和谁发狠较劲，看上去是个雷厉风行的家伙。
　　安礼奈忧心地想惨了惨了，这些天天天都喝得不省人事，每天一回去洗洗就昏了，到了下午又时不时有舞台排练，整天睡都睡不够，根本没时间去钓客户。
　　她躲在角落的卡座里，对着手机噼里啪啦一顿输出，什么拉什么park全都不放过，其他的大流量平台她也特意带上特定的标签去发些骚里骚气的东西，她望了眼周围的人，大家状态和她大同小异，唐青菡也面色凝重，她一贯待在A17那儿，今天连烟也没见着抽一根。
　　她对面的沙发倒是坐了个神色平静的人，安礼奈想起这人的名字，叫帆帆，是其他小队的gogo，排练时打过几次照面，印象中帆帆不太爱说话，和夜场里清一色的黑衣比起，她更爱穿白裙，陪酒时也不像在夜场浸淫过的人，似乎燃不起什么热切的情绪去感染客人，神情淡然，顾盼之间，颇具风雅的仪态，她对于很多客人来说太有疏离感，以致于，她长相气质都是上乘，但表面的业绩并不多么好看。
　　安礼奈挪到她的身边，摆出友好的微笑打了个招呼，帆帆抬眼瞧了她一眼，回了个浅浅的笑容。
　　“好烦，我到现在一个台都没有，感觉女客都好难找啊。”安礼奈试图和她拉近距离，在那里唉声叹气。
　　帆帆似乎白了她一眼，不过安礼奈并没有察觉，她用清冽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回：“我也没有，会混夜店的人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个，想要拓客，也只是从别的营销那把客人抢过来而已。”
　　“啊？这......也对？不过还是有很多刚成年的，或者想找找乐子的人会主动找上来吧，听说你们领队清和会要求你们去别的酒吧拓客，是真的吗？”
　　“之前队里的营销被这样安排过，她们去别的拉吧认识里面的女孩，再想方设法把人带到Anlight来消费，但令城的拉吧一共就那么几家，那些店长早意识到她们的套路了，还专门在网上发了网暴的帖子，可想而知，营销都不太敢去了。”
　　“线下拓客也有风险啊......好烦。马上就开场了，一会还得站着，我这鞋跟得有6厘米了，给我站出工伤能不能报赔偿啊......”
　　帆帆觑了她一眼，有些无言以对，没辙道：“你连劳动合同都签不上哪会管你什么工伤。”
　　“好吧～”安礼奈能感觉到，帆帆这人虽然看着冷淡，但心里并没什么弯弯绕绕的算计，一定程度上是能交好的人。
　　开场后，许多人为了坐下，纷纷去客人那里陪酒陪玩，通常情况下，哪个队的人带来了客人，帮忙维护的也只是同队的人，这样能避免一些抢客的纷争，如今却有一些人顶着树敌的风险，不管不顾地四处觅食。大家的斗志与积极性确切高昂了不少，但空气中却涌动着暗色硝烟，谁都不情愿把自己的蛋糕拱手让人，但在没有资源就无法存活的情况下，你需要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。
　　一直赖在客人的卡座里也是件煎熬的事，一些客人明摆着不想再买酒点舞，有的也不大健谈，安礼奈只得没话找话，还要时不时喝杯酒装给管理看：瞧，我工作多努力？我给这桌消了多少酒？
　　这样持续了几天，得过且过终究不是什么好办法。
　　安礼奈默默想起盏灵的敖毕哥，心想她都带了男的，自己带也没什么问题吧？
　　她找到手机里几个特殊备注的人，一一发了消息。
　　由于她很久没回那几个大哥的消息了，因此再联络他们喝酒的时候，遭到了不少冷嘲热讽，但她还是满嘴谎言，称自己这段时间回了老家照顾病重的父亲，这才没能抽空招待他们。
　　在周六到来的时候，安礼奈终于能安稳地坐下了，她领着一位戴着眼镜瘦如干柴的男客，卧在了一张开台费低廉的卡座里。
　　她明显能察觉到一些不友好的视线，很多人对于男客持有排斥的态度，毕竟Anlight以那些美女tp作为卖点，自然希望吸引到的客人能是喜欢女人的同性恋，男人的存在对她们的愿景来说就是种玷污，明面上不禁止，但背地里却有一致的共识，只在盏灵代表的权威和敖毕哥持有的庞大财力面前才失了言，转为心照不宣的默认。
　　但她安礼奈算哪根葱？一个新来的敢把男人带过来？不知道她们对男的都生理性厌恶吗？为了赚钱不择手段啊，安礼奈装作不在意那些鄙夷的目光，和那客人照常聊天玩乐，没有一个队里的人过来帮忙，过了一阵盏灵才来推会员卡，客人握住盏灵伸过来的手，皮松肉皱地笑，久久不愿放手，盏灵是身经百战的人物，面上保持着得体的神色，“今天是会员日，充5000送500，要是充了卡，您刚刚点的一打百威相当于白送了，还多出一两百，您看看我们这里......”
　　安礼奈在一旁听着盏灵熟稔的话术，与之对照，不免相形见绌，她也想变成盏灵一般游刃有余的人。
　　那客人最终还是没充卡，喝完一打酒便走了，走前明里暗里地让安礼奈陪他出去，安礼奈打着哈哈回拒，说自己不能擅自离开岗位，那男人反驳：“你们有个屁的岗位啊，在里面赚和外面赚不是一样的？都干这行了还装什么装，就问你跟不跟我走吧？”
　　“抱歉，我们真的有规定，您是不是喝多了？我帮您叫车，下次有机会再来哈。”安礼奈把客人送上车后便逃也似的回到Anlight，她现在空闲的时候非常喜欢待在A9的位置，在前厅右侧角落，进场大门遥远的斜对面处。
　　“啊啊啊，我要疯了，感觉好难做......”安礼奈回到出租屋后把自己摔在床上大叫。
　　唐青菡瞅了她一眼，把大衣脱了挂在墙上，情色暴露的服饰一览无余，她问：“你难做啥啊？每天赚得比我多多了，就喜欢瞎叫唤。”
　　安礼奈双手捂住脸，“她们就是看不惯男客啊，今天喝得我累死了，也亏了他那么小气，多点一瓶我都得锤死他。”
　　“谁叫你要带过去的？话说你房子找的怎么样了？”
　　“啊？房子......我前天去看过了，一室一厅，离Anlight很近的小区，打算后天没排练的时候去签合同。”
　　“行，我最近要休息几天，需要帮忙的话可以一起收拾。”唐青菡的语气有些疲惫，她没等安礼奈回什么便去洗澡了。
　　安礼奈撑起身子看着她把门不轻不重地摔上，那声叩响久久回荡在心头，她明白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沟壑越来越深了。
　　由于市场部把订台的压力分散给了舞台部的人，一些领导之间似乎也起了纷争，有的领队开会时黑着脸，一些小问题往往大而化之，把人批得狗血淋头，大家又敢怒不敢言，气氛便压抑许多。
　　很多人在经历了近两周提心吊胆的罚站后忍无可忍地请了假，唐青菡也是其一，说不清她是真的累了还是心里不服气，安礼奈回家后也不敢提让她帮忙的事，只是自己闭着嘴打扫房间，生怕激怒了她。
　　“要不......你还是晚几天再走吧？突然空了这么多东西，一时之间，还有点不习惯呢。”唐青菡把自己蒙在被子里，发出的声音闷闷的，让人听不清晰。
　　安礼奈放下手中的衣服，转头望了她几眼，“嗯，也行的，我明天请假吧，带你去wepark？”
　　“你买单哦？”
　　“当然。”
　　听到这话唐青菡姑且恢复了点活力，在被子里蠕动几下，把头探出来埋怨说：“生理期喝酒真能痛死我，每天不是达喜就是布洛芬，嗑死我算了。”
　　“那改天再去？”安礼奈试探。
　　“不，就明天，完了再好好躺两天，舒服。”唐青菡又把头捂在了被子里。
　　不知隔了多久再去wepark，安礼奈一下子对这么多男人的地方突然不太适应了，他们大多喷着又熏又重的香水，混杂着身上酸臭汗水，阴湿的像森林里长了蘑菇的腐烂木头淋了一身工业香精的味道，安礼奈生怕他们离自己太近，推诿地笑着让他们去唐青菡那边。唐青菡不知是不是生理期的缘故，看上去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兴致勃勃，安礼奈给她点了两个男模，让他们扭了几阵便借口离去，跑到大厅抽烟了。
　　回去后唐青菡在床上叫骂：“那两个狗日的还一直磨我，想让我给他们买香槟，我吃饱了撑的吧，给那种货色花钱？几个卖屁股的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，再也不去了，还是女孩摸着舒服。”
　　“你......”安礼奈欲言又止，“那我下次带你去拉吧？”
　　“也不是不行。”唐青菡摸到床头的达喜，挤出来嚼了一颗便沉沉入睡。
　　最近有两个gogo迫于压力辞职了，毕竟在哪里都是跳，干嘛要待在职能模糊的地方忍气吞声。
　　但留下来的自然有自己的考量，毕竟Anlight的客人素质整体来说，要比其他的场子好一些，而令城作为沿海地区的大都市，虹吸了周边地区广大的年轻群体，在性少数的圈子里，Anlight可谓是赫赫有名的娱乐场，只要平台的影响力足够强盛，资源自己闻着味便纷至沓来，不怕在狩猎中喂不饱自己。
　　安礼奈暂时放弃了带男客来的行为，她还没强大到毫不在意周围人的反感。
　　于是她像以往一样去搜寻卡座里的客人，在前厅里弯弯绕绕。
　　“今天还在打白板咯？”倚在香槟柜前的清和勾着唇角笑问路过的安礼奈。
　　安礼奈被吓了一跳，看到是清和心情便轻松起来，松下握着酒杯的手指，愉悦地说：“对呀，不过今天是周一，也是情有可原的吧？”
　　“你还挺会给自己找借口。”
　　“嘿嘿，但是我也没偷懒哦，我一直站着呢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，我看得见。”
　　安礼奈突然红了脸，她心想这人怎么回事，说话搞这么深情干什么，她又估了估两人的身高差，应该也就七八厘米，不过分吧？
　　“你在想什么呢？看着傻傻的，快去干活吧。”清和笑着说。
　　安礼奈醒过神来，尴尬道：“好嘞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