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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寻微归山,内心开始动摇 第一卷·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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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云山的雾,是有灵性的。
它会在故人归山时,变得格外轻柔,漫过玉阶、绕过长袍、吻过剑穗,把一路风尘都悄悄洗去。
此刻,东天门的云海正翻涌如浪,一道白衣身影踏云而来,剑光清冽如霜,周身仙气凝而不发,所过之处,连灵禽都自动低飞避让,不敢惊扰这份清冷。
是谢寻微。
青云宗百年不遇的奇才,云疏尘座下最恪守规矩、最不染尘俗的亲传弟子,也是整个正道年轻一辈心中,可望不可即的“白衣仙尊”。
他奉命下山除祟已有半月。
这半月里,他斩妖邪、安百姓、守正道,行事一丝不苟,剑下不冤一人,也不放过一恶,完美得像一部写在典籍里的“正道弟子典范”。
可只有谢寻微自己知道,这一路归来,他的心,早已乱了。
乱在那片密林的血泊里,乱在那双倔强又冰冷的眼眸里,乱在他违背门规、瞒过同门、遮掩住那道墨色身影的那一刻。
沈烬。
这个名字,如同落在他道心之上的一粒火星,明明微小,却偏偏烧得他心神不宁。
“谢师兄!”
“谢师兄回来了!”
山门下,几名青云弟子连忙上前行礼,眼神里满是敬佩与仰慕。在他们心中,谢寻微永远是那般清冷自持、道心稳固、从无半分偏颇,是青云宗最让人安心的存在。
谢寻微微微颔首,声音清冷淡漠,听不出半分情绪:“山门一切安好?”
“安好安好!”一名弟子连忙回话,“只是五宗近日在议事,闹得有些热闹,对了,凌灼师兄昨日带队下山查证去了,还有雁荡山那位苏晚璃姑娘一同前往……”
弟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近日青云山的动静,从五宗议事吵得面红耳赤,说到凌灼天天围着苏晚璃转,再说到云疏尘宗主日日静守无尘静室,神色凝重。
谢寻微静静听着,指尖却在袖中微微收紧。
他下山时,围剿墨渊谷之议尚未摆上台面,不过半月,仙山之上,早已风云变色。
墨渊谷。
这三个字,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在他的心口。
天下人都说,墨渊谷是邪魔外道,是祸乱苍生的根源,沈烬便是墨渊谷余孽,人人得而诛之。
他身为正道弟子,理应见之即杀,以正视听。
可那日密林之中,少年重伤垂危,衣衫染血,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,那双漆黑的眸子里,没有半分邪魔的暴戾与疯狂,只有压抑的屈辱、刻骨的恨意,以及一丝……不被世间容纳的孤绝。
那一刻,谢寻微一贯清明的心,忽然就乱了。
他鬼使神差地抬手,用灵力掩去沈烬的气息,对着追来的同门淡淡摇头:“无人。”
一句“无人”,瞒过了天下正道,违逆了宗门律令,也在他毫无瑕疵的道心上,裂开了一道细缝。
“师兄?”
弟子见他久久不语,神色微怔,轻声唤了一句。
谢寻微缓缓回神,眸底的波动瞬间敛去,恢复了往日的清冷:“知道了,本座去向宗主复命。”
说罢,白衣一拂,迈步踏上青云玉阶,身姿挺拔如松,背影孤高清冷,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神,从未出现过。
可只有他自己清楚,每一步踏上青云山,心中的挣扎便多一分。
门规与本心,正道与直觉,公理与私情,在他心底反复拉扯,从未有过一刻停歇。
他修行三百年,道心稳固,斩过妖,除过祟,守过苍生,信过正道,从未有过一丝怀疑。
可这一次,他第一次问自己:
墨渊谷,真的是邪魔吗?
沈烬,真的该杀吗?
天下人认定的善恶,就一定是真的吗?
这个念头一旦生出,便如野草般疯狂疯长,再也压不下去。
青云主峰,无尘静室外。
谢寻微止步,抬手轻轻叩门。
“进来。”
云疏尘平和的声音从室内传出。
谢寻微推门而入,躬身行礼:“弟子谢寻微,拜见师父,下山除祟已毕,特来复命。”
静室之内,清香袅袅,云疏尘临窗而坐,手中握着一卷经书,目光却并未落在纸面,而是遥遥望着窗外流云,眸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。
他抬眸看向谢寻微,目光温和,却仿佛能看透人心:“一路辛苦。除祟之事,办得妥帖?”
“回师父,百姓已安,妖邪已除,一切妥当。”谢寻微垂眸回话,语气恭敬,身姿端正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云疏尘轻轻点头,却话锋一转,声音轻淡:“除了除祟,途中,可还遇见了别的人?别的事?”
谢寻微心头猛地一震。
指尖瞬间泛白,垂在身侧的手,微微一颤。
师父……知道了?
他自以为做得隐秘,掩去气息,抹去痕迹,瞒过了所有同门,却终究,瞒不过眼前这位执掌青云千年、心思通透的宗主。
静室之内,气氛瞬间变得安静。
香烟袅袅,缠绕在两人之间,将那一丝隐秘的慌乱与试探,轻轻笼罩。
谢寻微沉默片刻,终究没有隐瞒,声音微微低沉,却依旧坚定:“是。弟子在山下密林,遇见一名被正道追杀的少年,身受重伤,弟子……瞒了同门,放他离开了。”
他没有说沈烬的名字,没有说墨渊谷,可两人都心知肚明。
云疏尘看着眼前这个最恪守规矩的弟子,眸底没有愤怒,没有斥责,只有一丝浅浅的叹息。
他了解谢寻微。
这孩子,比凌灼沉稳,比任何人都守规矩,一生奉正道为真理,视门规为天命,让他主动放人,比让他自废灵力还要难。
能让他做出这般违背本心的事,只能说明——那少年,确实不似邪魔。
“寻微,”云疏尘声音温和,却带着深意,“你可知,你放的是谁?”
“弟子知道。”谢寻微抬眸,眼底第一次露出一丝迷茫与挣扎,“弟子知道,他是天下人口中,墨渊谷的余孽。”
“那你为何还要放他?”云疏尘轻声问,“你修行三百年,道心清明,守正除恶,从无偏颇,为何偏偏这一次,动了念?”
为何?
谢寻微也在问自己。
他望着窗外流云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:“弟子不知。只是弟子看见他时,他重伤垂危,眼中无凶煞,无戾气,只有屈辱与孤绝。弟子剑虽出鞘,却……落不下去。”
他一生斩妖除魔,剑下从不留情,可对着那个满身是血、却依旧不肯低头的少年,他的剑,第一次顿住了。
“师父,”谢寻微目光转向云疏尘,眸底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动摇,“天下人都说墨渊谷是邪魔,可弟子……看不出那少年身上的邪气。弟子是不是……道心不稳,入了歧途?”
这是他三百年修行以来,第一次怀疑自己,怀疑正道,怀疑这天下公认的真理。
那份动摇,清晰而深刻。
云疏尘看着他,轻轻摇头:“你未入歧途。寻微,眼见不一定为实,众口不一定为真。这天下的正与魔,不是写在门规里,不是挂在人嘴上,而是藏在人心底,藏在真相里。”
“师父的意思是……”谢寻微心头一震。
“墨渊谷一事,疑点重重。”云疏尘没有明说,却字字点醒,“昨日苏晚璃以先天卦术卜出乱世之兆,言墨渊谷蒙冤,幕后另有真凶。五宗议事,我已下令暂缓围剿,先行查证。”
“凌灼已带队下山,前往墨渊谷地界,寻真相,证清白。”
真相。
清白。
这四个字,如同惊雷,在谢寻微心底炸开。
原来,不是他道心不稳,不是他违背正道,而是这天下,本就黑白颠倒,是非混淆。
原来,他那日一念之仁,并非错举。
谢寻微悬了半月的心,在这一刻,终于轻轻落下。
可随之而来的,是更深的疑虑与牵挂。
沈烬现在在哪里?
伤势如何?
是否还被正道追杀?
是否平安无事?
这个念头一出,谢寻微自己都先怔了一下。
他竟然在担心一个墨渊谷的少年。
道心之上的裂缝,似乎又扩大了一分。
云疏尘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,眸底闪过一丝了然,轻声道:“寻微,你一向聪慧,自有判断。门规要守,苍生要护,可本心,更不可违。”
“接下来,青云宗尚有大事要办,你刚归山,先回清微居休整。切记,近日山中风声紧,万事谨慎,不可轻举妄动。”
“弟子……遵命。”
谢寻微躬身行礼,缓缓退出静室。
脚步踏出无尘静室的那一刻,他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,却又比下山以来的任何一刻,都要清明。
他的动摇,不是错。
他的心软,不是罪。
天下正魔,尚未定论。
清微居。
是青云山上最清寂的一处居所,位于西峰之巅,终年云雾环绕,不染尘嚣,正合谢寻微清冷的性子。
以往,他回到这里,总会静心打坐,修炼灵力,诵读经书,道心稳固,一片空明。
可今日,他盘膝坐在蒲团之上,却无论如何,都静不下心。
灵力在体内紊乱,经书之上的字迹,一个也入不了眼。
闭上眼,便是密林之中,那道满身是血的墨色身影。
沈烬。
他忽然很想知道,这个少年是谁,有着怎样的过去,为何会成为天下追杀的墨渊谷余孽,为何眼中藏着那样深的屈辱与孤绝。
他抬手,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。
那里,跳动得比往常要快上几分。
“谢寻微啊谢寻微,”他轻声自语,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,“你一生守正,如今竟为一个邪魔余孽,乱了道心,传出去,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?”
可话虽如此,心底的牵挂,却丝毫没有减少。
他想起那日,他掩去沈烬气息时,少年抬头看他的眼神。
漆黑,深邃,带着震惊,带着疑惑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微光。
那一刻,四目相对,时间仿佛静止。
他从那双眼睛里,看不到半分邪魔该有的阴鸷,只看到了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,难得的一丝信任。
就因为那一丝信任,他甘愿违背门规,甘愿冒险,甘愿让自己完美无缺的道心,裂开一道缝隙。
“罢了。”
谢寻微轻轻一叹,睁开眼,眸底闪过一丝坚定。
在真相未明之前,他不会再对沈烬拔剑。
若墨渊谷当真蒙冤,他便以一身修为,护这公道。
若真凶另有其人,他便剑指真凶,还天下一个清白。
这才是正道。
这才是他该守的道。
而不是盲从众口,不是死守陈规,不是滥杀无辜。
这是他三百年修行以来,内心第一次真正的动摇。
也是他道心,真正开始成长的一刻。
就在谢寻微心绪翻涌之时,清微居外的云雾之中,一道墨色身影,正静静伫立。
沈烬。
他伤势未愈,脸色依旧苍白,一身黑衣染着风尘,却依旧挺直脊背,如同悬崖边的孤松,倔强而孤绝。
他一路尾随谢寻微,从山下密林,到青云山门,再到这清微居外。
他不是来寻仇,不是来偷袭,只是……想再见他一面。
那日密林之中,白衣仙人从天而降,他以为自己死定了。
他见过太多正道弟子的虚伪与狠戾,见过太多人打着除魔的旗号,滥杀无辜,嗜血成性。
可眼前这个白衣人,却剑下留情。
明明可以一剑杀了他,明明可以邀功请赏,明明可以坚守正道美名,却偏偏选择了放过。
“为何……放我?”
当时他重伤难言,只在心底问了这一句。
而此刻,看着清微居内那道白衣身影,沈烬漆黑的眸底,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恨吗?
恨。
恨天下正道,恨青云宗,恨所有视墨渊谷为死敌的人。
可唯独对谢寻微,他恨不起来。
那一日的一念之仁,如同冬日里的一缕暖阳,落在他漆黑冰冷的世界里,留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光。
他想知道,这个白衣仙人,究竟是怎样的人。
他想知道,在这满世界的偏见与仇恨里,是否还有人,愿意相信墨渊谷的清白。
他想知道,自己背负的千年冤屈,是否真的有重见天日的一天。
沈烬站在云雾之中,目光紧紧锁在清微居内的白衣身影上,一动不动。
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灵力依旧紊乱,可他却不想走。
只要能看着那个人,只要能确认他平安,便足够了。
云雾缭绕,将两人隔绝在一墙之隔。
一个在屋内,心绪翻涌,道心动摇;
一个在屋外,重伤未愈,默默凝望。
正与魔,
道与心,
恩与怨,
情与劫,
在青云山的云雾之中,悄然交织,再也无法分开。
青云山深处,几处隐秘的角落,暗流依旧在奔涌。
嵩山长老暗中调派人手,准备私自下山,围剿墨渊谷;
各派弟子议论纷纷,有人主战,有人怀疑,有人观望;
无尘静室内,云疏尘握着风辞的书信,依旧在遥遥守望;
山下路上,凌灼正逗着苏晚璃,一路欢声笑语,向着真相前行;
清微居内外,谢寻微与沈烬,一墙之隔,心绪相通。
整座青云山,早已不是往日的清净仙山。
它成了风暴的中心,
成了正魔之争的交点,
成了真相与谎言的战场。
而谢寻微的这次归山,
这次内心深处第一次真正的动摇,
便是这场风暴,正式席卷而来的前兆。
他曾经是正道最锋利的一把剑,只知斩魔,不问缘由。
而从今往后,这把剑,将开始寻找真正的方向。
为心,
为道,
为那个满身是血,却让他剑下留情的少年。
云雾漫过清微居的窗棂,
谢寻微忽然站起身,缓步走到窗边。
他抬眸,望向窗外翻涌的云海。
目光穿透云层,仿佛落在了那道隐藏在云雾中的墨色身影上。
四目,隔空相对。
心动,
无声,
却震彻道心。
谢寻微的心底,轻轻响起一句话:
沈烬,你若清白,我必为你,逆这天下成见。
而云雾之外,沈烬漆黑的眸底,也第一次,泛起了一丝微光。
他知道,
这天下,
终究有人,
愿意为墨渊谷,
为他,
执剑一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