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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暗中尾随,只为一面 第一卷·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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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云山西峰,清微居一带,素来是青云山最静、最冷、最不沾人间烟火的地方。
云雾是这里常住的客,晨风是这里唯一的声,连灵草仙木都生得格外清雅,连一株杂草都不敢放肆疯长。
以往,谢寻微在此闭关、打坐、练剑、诵经,一坐便是数日,心无波澜,道心澄澈,连一丝杂念都生不出来。
可自他下山归来,清微居的静,就变了味道。
静得让人不安,静得让人走神,静得……连风一吹,都像是带着某个人的气息。
谢寻微立在窗边,白衣垂落,眉目清冷如画。
他明明望着云海,心神却不受控制地,往云雾深处飘去。
方才那一瞬间,他分明察觉到一道微弱却熟悉的气息——极淡、极隐忍、带着未愈的伤,却又固执地停在附近,不肯离开。
是沈烬。
他没有走。
他竟然一路跟到了青云山。
谢寻微指尖微紧。
疯了。
这是青云宗,是正道之首,是天下墨渊谷旧部最不该踏足的死地。
他一身伤,一身“邪魔”烙印,一旦被人发现,不用他动手,整座青云山的弟子,就能把他挫骨扬灰。
可他偏偏来了。
就藏在云雾里,藏在他清微居外。
谢寻微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眸底已恢复平日的淡漠,只是那深处,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。
“……自寻死路。”
他低声吐出四个字,语气冷,却没有半分杀意。
云雾深处,沈烬靠在一棵千年古松之后,微微喘息。
胸口的伤还在疼,灵力一运转就撕裂般刺痛,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他明明该走。
往荒无人烟的深山去,往墨渊谷旧部藏身之地去,往所有正道弟子找不到的地方去。
可他的脚步,就是不听使唤。
从密林到官道,从山脚到青云山天门,他一路跟着谢寻微,像一抹甩不开的影子。
不为报仇,不为偷袭,不为破坏。
只为……再看他一眼。
那日密林之中,鲜血模糊视线,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。
他见过太多正道修士的虚伪与狠辣,他们口中喊着除魔卫道,手上做的却是赶尽杀绝。
他早已对整个正道,不抱一丝希望。
可谢寻微的剑,停了。
那一身不染尘埃的白衣,那一双清冷无波的眼眸,那一句瞒过同门的“无人”,像一道光,硬生生照进他漆黑一片的世界。
长这么大,他第一次被正道之人放过。
第一次,没有被骂“孽种”“邪魔余孽”。
第一次,感受到一丝不带偏见的……留情。
沈烬抬手,按住自己还在作痛的胸口。
不是伤疼。
是心口,有什么东西,轻轻乱了。
他想知道,这位青云宗的白衣仙尊,究竟和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。
他想知道,在这满天下都要置他于死地的正道里,是不是真的有一个人,愿意看一看真相。
他想知道,自己背负的那些血海深仇、千年冤屈,有没有可能,被这个人看见。
所以他跟来了。
哪怕一步一痛,一步一险,也心甘情愿。
云雾散开一角,沈烬微微抬眼,透过枝叶缝隙,望向清微居窗边那道白衣身影。
遥遥一眼,心便安定下来。
只要看见他平安,看见他依旧站在那里,沈烬便觉得,这一路的险,都值了。
他不敢靠近,不敢现身,不敢打扰。
只敢这样,远远地、安静地、偷偷地,看一眼。
一眼,就够了。
清微居内。
谢寻微缓缓转过身,不再看窗外。
再看下去,他怕自己真的会失控,会直接冲出去把人拎进来,会亲口问一句:
“你不要命了?”
他走到蒲团前坐下,闭目调息,试图将那道身影从心神中抹去。
可一闭眼,就是密林里那抹染血的黑衣。
是少年倔强不肯倒下的脊背,是那双漆黑又孤绝的眼睛,是重伤之下,依旧不肯低头的傲气。
谢寻微猛地睁开眼,眸中闪过一丝烦躁。
三百年修行,他从未有过这般心绪不宁。
“谢寻微,”他低声对自己道,“你是青云宗弟子,正道仙门,墨渊谷余孽,本就与你势不两立。”
“你救他一次,已是破例。”
“再动心念,便是道心不稳,入魔之兆。”
道理他都懂。
可心,偏偏不听道理。
他能斩妖除魔,能一剑破万法,能守住青云山门,能面对千军万马不改色。
却偏偏,对一个重伤落魄的少年,狠不下心,硬不起肠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轻叩声。
“师兄,你在吗?”
是同门弟子的声音。
谢寻微瞬间收敛所有心绪,恢复那副清冷孤高的模样:“何事?”
“宗主传令,请师兄前往主殿议事,关于嵩山派私自下山之事。”
谢寻微眸色微沉。
嵩山。
果然还是沉不住气。
他起身,整理衣袍,声音平静:“知道了,本座即刻便到。”
门外弟子应声离去。
谢寻微走到窗边,再次望向云雾深处,目光沉了沉。
他一走,清微居便无人看守。
以沈烬那固执的性子,必定还会留在原地。
若是被其他弟子路过察觉,后果不堪设想。
一念至此,谢寻微抬手,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白色灵力,悄无声息地笼罩住整座清微居外围。
一层隐匿阵法,无声铺开。
能掩去气息,能遮挡视线,能避开巡查弟子的感知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收回手,眸底依旧无波,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暂且……护你一次。”
他轻声自语,转身推门而出。
白衣身影消失在路径尽头。
云雾之中,沈烬微微一怔。
他清晰地感觉到,周围的灵气变了。
一层温和却坚固的力量,将他所在的这片区域包裹起来,与外界彻底隔绝。
是谢寻微。
是他布的阵。
他知道自己在这里。
他没有赶他走,没有揭穿他,反而……护着他。
沈烬漆黑的眸子里,猛地一颤。
一丝暖意,顺着冰冷的四肢百骸,缓缓流入心底。
原来。
原来这位白衣仙尊,不是一时心软。
他是真的……在护着他。
在这全天下都要杀他的世上,青云山巅,正道仙尊,悄悄为他布下了一道保命的阵。
沈烬靠在树干上,缓缓低下头,掩去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。
唇角,却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,极轻极轻地,向上弯了一下。
青云主殿,气氛凝重。
云疏尘端坐主位,面色清冷,周身气压低得吓人。
下方各派长老、核心弟子分列两侧,人人神色紧张,不敢大声呼吸。
谢寻微步入殿内,躬身行礼:“弟子谢寻微,拜见师父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云疏尘声音淡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你刚归山,有些事,你该知道。”
一旁的青云长老立刻上前,沉声道:“嵩山派不守盟约,昨夜私自调动门人,连夜下山,直奔墨渊谷方向,意图先行围剿,挑起战事。”
谢寻微眸色微冷:“私自出兵,违背五宗盟约,置天下苍生于不顾,嵩山此举,太过鲁莽。”
“鲁莽?”云疏尘轻轻一叹,“他们是被仇恨冲昏了头。百年成见,一旦被点燃,便再也收不住。”
“凌灼与苏晚璃一行,此刻已在途中。他们既要查真相,又要拦嵩山,一路必定凶险万分。”
云疏尘目光落在谢寻微身上,语气郑重:
“寻微,你修为深厚,行事稳重,此次,由你即刻下山,暗中尾随,接应凌灼一行人。”
“切记——”
“不可轻易与嵩山冲突,不可妄开杀戒,更不可……让玄夜君的人,坐收渔利。”
谢寻微躬身,声音坚定:“弟子遵命。”
他此刻下山,正好。
一来,执行师命,接应同门,稳住大局。
二来……也能将沈烬,带离青云山这片是非之地。
留在青云山,迟早暴露。
跟着他下山,反而安全。
谢寻微心中已有计较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云疏尘看着他,忽然微微一顿,添了一句:
“下山之后,万事随心。”
“记住,你守的是道,不是成见。”
谢寻微猛地抬眸,与师父目光相对。
那一刻,他明白——
师父什么都知道。
知道他放过的人,知道那人藏在青云山,知道他心绪动摇,道心微乱。
可师父没有斥责,没有逼问,没有让他斩草除根。
只告诉他——守道,不守成见。
谢寻微心中一暖,躬身一拜,声音郑重:
“弟子,谨记师父教诲。”
一炷香后,谢寻微已收拾妥当,一身简便白衣,佩剑在手,悄然下山。
他没有走正门,而是绕路回到清微居外的云雾之中。
阵法未撤,那道单薄的黑衣身影,还乖乖地靠在树下,一动不动,像一只被丢下的小兽。
听到脚步声,沈烬猛地抬头。
看见谢寻微,他瞳孔微缩,下意识绷紧身体,既不逃跑,也不攻击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谢寻微停在几步之外,目光淡淡扫过他苍白的脸、未愈的伤、紧绷却依旧挺直的脊背。
沉默片刻,他开口,声音清冷,却不带半分恶意:
“走。”
沈烬一怔,低声开口,嗓音因伤势有些沙哑:
“……去哪里?”
“离开青云山。”谢寻微语气平静,“留在这里,迟早死在弟子剑下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沈烬低下头,声音轻却固执,“我就看你几眼,看完就走,不会给你惹麻烦。”
谢寻微:“……”
他忽然明白,这人是真的听不懂人话。
他耐着性子,重复一遍:
“嵩山派私自出兵,直奔墨渊谷。你若留在此地,你的旧部、你的亲人、你的同伴,都会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沈烬猛地抬头,眼中瞬间爆发出惊怒与慌乱:
“你说什么?!”
“我说,”谢寻微一字一顿,“大战,要开始了。”
“你要留在这里,偷偷看我,”
“还是跟我走,去护住你想护的人?”
沈烬浑身一颤。
墨渊谷。
旧部。
那些还在等着真相、等着清白、等着活下去的人。
他不能只顾着自己一时的执念,让所有人因他而死。
沈烬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疼痛让他清醒。
他抬眸,看向谢寻微,漆黑的眸子里,有挣扎,有不甘,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懂的依赖。
“……你会杀我吗?”
他轻声问。
谢寻微看着他,沉默一瞬,淡淡道:
“在真相大白之前,我不杀无辜。”
不杀无辜。
四个字,落在沈烬心上,比任何承诺都重。
他缓缓站直身体,伤口剧痛,却咬牙一声不吭。
一步一步,走到谢寻微面前,仰头看着这位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白衣仙人。
“好。”
沈烬声音轻却坚定,
“我跟你走。”
谢寻微没有多言,转身迈步。
沈烬沉默地跟在他身后,一步一步,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一白一黑,两道身影,一前一后,走在青云山下山的小径上。
白衣清冷,黑衣孤绝。
明明是天生对立,此刻走在一起,却偏偏和谐得不像话。
谢寻微走得很慢,刻意放慢了速度,配合着沈烬重伤的身体。
他没有回头,却时刻留意着身后人的气息,一旦气息不稳,便会不动声色地停下,等他缓过来。
沈烬也不说话,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。
目光,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前方那道白衣背影上。
干净,挺拔,让人安心。
他活了这么多年,第一次这样安心地跟在一个人身后,不用防备,不用警惕,不用随时准备拼命。
仿佛只要跟着这个人,就算走到天涯海角,就算面对千军万马,也不怕。
“谢寻微……”
沈烬忽然轻声开口,喊了他的名字。
谢寻微脚步微顿,没有回头:“何事?”
“没什么。”沈烬低下头,轻轻道,“就是……叫叫你。”
谢寻微:“……”
他沉默前行,耳尖却在无人看见的长发遮掩下,极轻极轻地,热了一瞬。
道心之上,那道裂缝,又扩大了几分。
这一次,不再是动摇,而是……有什么新的东西,悄悄生了根。
两人一路下山,避开所有巡查弟子与往来修士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青云山地界。
踏入人间山林,风声渐起,树叶沙沙作响。
谢寻微终于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向沈烬。
少年脸色依旧苍白,嘴唇没有血色,却依旧站得笔直,像一株风雨里不肯折腰的孤竹。
谢寻微抬手,指尖凝出一枚淡白色的丹药,递到他面前:
“服下。疗伤。”
沈烬看着那枚丹药,眸色微动。
这是青云宗顶级疗伤丹,珍贵无比,寻常弟子都难得一枚,他却随手就给了自己这个“邪魔余孽”。
他没有立刻接,只是轻声问: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谢寻微看着他,淡淡道:
“我帮的不是你。”
“是真相。”
“也是……我自己的道。”
他不会说,我是放心不下你。
不会说,我怕你死在半路。
不会说,一想到你留在青云山被人围攻,他就心绪不宁。
仙尊的骄傲,不允许他说出这般直白的心事。
沈烬却像是听懂了,轻轻笑了一下。
那一笑极淡,却像冰雪初融,瞬间照亮了他整张清冷孤绝的脸。
他伸手,接过丹药,仰头服下。
丹药入口即化,温和的灵力瞬间散开,滋养着他撕裂的经脉与伤口。
“多谢。”
沈烬低声道。
谢寻微收回手,转过身,继续前行:
“走吧。”
“去追上凌灼他们。”
“也去……迎接所有该来的真相。”
沈烬望着他的背影,眸底微光闪烁。
他快步跟上,再次走入那道白衣身影的身后。
这一次,不再是暗中尾随,不再是偷偷凝望。
而是光明正大地,跟在他身边,一同走向前路,走向风雨,走向那场注定颠覆天下的真相。
山林幽静,两道身影渐行渐远。
正与魔,渐渐模糊。
恩与怨,慢慢交织。
心与心,悄然靠近。
谢寻微不知道,这一出手,一相救,一同行,
将会彻底改写他的一生,改写正魔千年的格局。
沈烬也不知道,这一次跟随,这一次信任,这一次动心,
将会让他在血海深仇之外,拥有一道此生不忘的光。
风掠过林间,吹动白衣与黑衣。
前路漫漫,凶险万分。
可这一次,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。
我在你身前,为你挡开风雨。
你在我身后,陪我走向真相。
这一路,
不再是正道斩邪魔。
而是——
两个人,
共守一道心,
共证一段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