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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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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淮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,脊背挺得笔直,一身深色西装仍带着未干的雨渍,周身气压低得路过的护士都不敢靠近。他面上平静无波,眉峰未曾皱下,可垂在裤缝边的手,却在无人看见的暗处,指节泛白,指尖细微地、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口袋里的手机亮了又暗,助理发来数条消息,全是无关紧要的工作事务,他一条未回。
这四个小时里,裴淮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度秒如年。
他向来冷静自持,商场上翻云覆雨,从没有任何事能让他乱了分寸。可方才雨中怀中人那微弱到几乎感受不到的脉搏,那苍白脸上解脱般的淡笑,像一根细针,反复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,细细密密冷链地疼。
直到手术室的灯骤然熄灭,医生推门出来,摘下口罩,裴淮才缓缓抬眼。
“病人的命保住了,算从死神手里抢人了”医生叹了口气,语气沉重,“高处坠落导致多处软组织挫伤、骨折,内脏轻微出血,这些都可以慢慢治。但棘手的是他的心理状态。”
裴淮的声音比走廊的空气还要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:“有多糟?”
“重度抑郁,伴随长期创伤应激。我们在他身上发现了许多陈旧性伤痕,新旧交错,说明他被霸凌、被伤害不是一次两次了,而是长年累月,还有……他的手上有类似割腕的自残表现”医生欲言又止的看着他,“他的这次跳楼,应该不是一时冲动,是长期绝望后的选择。他对活着没有任何期待,甚至觉得死亡是解脱。”
“简单说,他不是身体病了,是他不想活了。”
医生的每个字,都像一块冰,狠狠砸进裴淮的心底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,只剩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戾气。
他终于明白,沈厌那安静到窒息的温柔背后,藏着两辈子无人知晓的苦。
没人护着,没人爱着,在黑暗里独自挣扎了两辈子。
裴淮走进病房时,沈厌还在昏睡。
少年瘦得可怜,苍白的小脸陷在白色枕头里,睫毛纤长脆弱,手背打着点滴,手臂上隐约可见陈旧的浅疤。即使在昏迷中,眉头也微微蹙着,像是连做梦都在受苦。
裴淮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
他伸出手,指尖悬在沈厌脸颊上方片刻,才轻轻落下,触到那片冰凉的皮肤。
很软,也很凉。
凉得让他心口发紧。
裴淮这辈子从未如此小心翼翼地对待过一个人。
他替沈厌擦去额角的薄汗,调整输液的速度,掖好被角,生怕一点动静惊扰到他。动作温柔得不像话,与平日里冷硬淡漠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护士进来换药时,忍不住轻声道:“先生,您对他真好,从来没见过您这么细心的家属。”
裴淮目光落在沈厌沉睡的脸上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一丝迟来的愧疚:
“是我来晚了。”
晚到让他在深渊里,独自盛开,独自凋零。
夜深之后,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。
裴淮确认沈厌呼吸平稳,才起身走到病房外的阳台,拨通了助理的电话。
电话接通,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:
“给我查一个人,沈厌。”
“我要他从小到大所有的资料,所有欺负过他、伤害过他的人,一个都不许漏。”
“学校、同学、老师、家庭,所有能查到的记录,全部整理出来,天亮之前,我要看到结果。”
“另外,安排最好的心理医生,二十四小时待命,以后沈厌的所有治疗,都用最好的。”
裴淮顿了顿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眼底闪过一丝狠戾。
“那些曾经将他推进深渊的人,我一个都不会放过。”
挂了电话,裴淮重新回到病房。
他坐在床边,静静看着沈厌。
少年在昏睡中轻轻动了动,眉头蹙得更紧,嘴唇微张,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,声音轻得像羽毛:
“……别打我……”
“我好累……”
裴淮的心猛地一揪。
他伸手,轻轻握住沈厌没有打针的那只手。
少年的手很小,很凉,指骨分明,带着怯意。
裴淮将那只手轻轻包裹在掌心,一点点捂热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
“别怕。”
“我来了。”
“以后,没有人再敢欺负你,没有人再敢让你疼。”
“你是深渊里开出的玫瑰,而我是守着玫瑰的深渊。”
“这一次,我不会再让你掉下去。”
病房外,夜色浓重。
病房内,一人沉睡,一人守护。
裴淮就那样握着沈厌的手,守了一整夜。
裴淮眼底的冷静早已褪去,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偏执。
他查到的信息越多,心就越疼。
他知道了沈厌两辈子的绝望,知道了他从未被人好好爱过,知道了他所有的温柔都是伪装出来的坚强。
而裴淮心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他的玫瑰,在深渊里开得太苦了。
往后余生,他要把所有的光,所有的暖,所有不曾被给予的爱,全都补给沈厌。
谁伤过他,他便加倍讨回来。
谁弃过他,他便捧在掌心,护到最后。
天快亮时,沈厌的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裴淮立刻收紧掌心,屏息看着他。
少年缓缓睁开眼,视线模糊,最先落入眼底的,是裴淮深邃而专注的眼眸。
那眼神里没有嫌弃,没有厌恶,没有恐惧。
只有心疼,和势在必得的温柔。
沈厌茫然地眨了眨眼,声音虚弱沙哑:
“……我没死?”
裴淮俯身,靠近他,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,语气轻得像吻:
“嗯。”
“你没死。”
“有我在。”
深渊已至,玫瑰将醒。
而他的神明,终于来接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