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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血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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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一路向北。
车窗外,江南的烟柳画桥渐渐远去,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辽阔的天地。
苏清禾靠在车壁上,听着前头霍长渊的马蹄声,一下,一下,沉稳有力。
她掀开车帘的一角,往外看去。
天色已经暗了,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田野,偶尔能看见几户人家的灯火,远远的,像落在地上的星星。前头是霍长渊的背影,骑在那匹枣红大马上,脊背挺得笔直,夜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她看了片刻,放下帘子,把身上的斗篷拢紧了些。
这斗篷是临行前霍长渊让人送来的,青灰的缎面,里头絮着厚厚的丝绵,暖和得像揣了个小火炉。她从未穿过这样好的衣裳,触手柔滑,轻得几乎没有分量,却暖得让她有些恍惚。
从杭州到京城,少说也要走上半个月。这半个月里,她得好好想想,到了京城之后该怎么办。
霍长渊对她,确实是一片真心。可这真心能维持多久,她不知道。她得趁着这真心还在,多抓一些东西在手里——他的人脉,他的资源,他能给她的一切。
外头传来霍长渊的声音:“清禾,饿不饿?”
她掀开车帘,探出半个头。霍长渊不知何时放慢了速度,骑着马与马车并行,正低头看她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递给她:“拿着。路上买的点心,垫垫肚子。”
苏清禾接过来,打开一看,是一包桂花糕,还温着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月光下,他骑在马上,披风被风吹得鼓起来,整个人像一尊从画里走出来的神将。他见她看过来,扬了扬下巴,语气里带着点得意:“看什么?快吃。”
苏清禾低下头,轻轻笑了。
“多谢将军。”她垂下眼,轻轻咬了一口。
霍长渊骑着马在旁边跟着,时不时低头看她一眼。看她吃东西的样子,看她垂下去的眼睫,看她被炭火映得微微泛红的脸颊。
马车辚辚前行,夜色渐深。苏清禾吃完了那块糕,靠在车壁上,渐渐有些困倦。
“困了就睡。”霍长渊说,“还要走一夜呢。”
走了三日,一路平安。
第四日夜里,他们在一个叫清风驿的地方歇脚。
这是个不大的驿站,前后两进院子,平日里供往来的官员歇宿。霍长渊的亲卫提前来打点过,把整个后院都包了下来。
苏清禾被安置在最里头的厢房。霍长渊亲自送她进去,四处检查了一遍,又嘱咐亲卫在门口守着,这才离开。
“好好歇着。”临走前他对她说,“明儿一早还要赶路。”
苏清禾点点头,轻声道:“将军也早些歇息。”
霍长渊看了她一眼,想说什么,却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苏清禾站在屋里,环顾四周。
陈设简陋,却干净。一张床,一张桌,一把椅子,墙角放着一只铜盆,盆里盛着热水,还冒着微微的热气。
她在床边坐下,没有脱衣裳,只是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梦里她又回到了教坊司的后院,跪在井台边洗衣裳。水冷得像刀子,一刀一刀割在手上。周妈妈站在她身后,手里的藤条一下一下抽在她背上,嘴里骂着:“小贱人,让你跑!让你跑!”
她想躲,可怎么也动不了。
藤条落下来,一下比一下重。
就在这时,一只手忽然伸过来,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别怕。”
那声音低沉,带着她熟悉的温度。
她猛地睁开眼睛。
屋里黑漆漆的,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。她躺在床上,身上盖着被子,背上的疼已经消失了,只剩下心跳,一下一下,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是梦。
她松了口气,慢慢坐起来。
就在这时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接着是喊声——
“有刺客!”
苏清禾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还没来得及反应,房门已经被一脚踹开。一个黑影冲进来,手里的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。
她来不及想,身子往旁边一滚,整个人从床上滚到地上。刀砍在床上,棉絮纷飞,露出里头白花花的棉花。
那黑影一击不中,反手又是一刀。
苏清禾躲不开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
下一秒,一声闷响。
刀没有落下来。
她睁开眼,看见霍长渊挡在她身前。他一手握着刀,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刺客的手腕,两个人僵持着,刀锋悬在她头顶,距离不过三寸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亮了他的脸。
那张脸上,没有平日的桀骜,没有看她时的温柔,只有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冷厉。他的眼睛眯着,眼尾微微上挑,里头像是淬了冰,又像是烧着火。
“找死。”
他吐出一口气,手腕一翻,那刺客的刀脱手飞出,当啷一声落在墙角。下一秒,他的刀已经捅进了那人的胸口。
血溅出来,溅在他脸上,也溅在苏清禾的衣裳上。
温热的,带着铁锈般的腥气。
那刺客瞪大眼睛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,身子软软地倒下去,倒在苏清禾脚边。
苏清禾看着那张扭曲的脸,看着那从胸口涌出来的血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她见过死人。
那年灾荒,她亲眼看着娘死在破庙里,眼睛瞪得大大的,怎么合也合不上。她也见过路边饿死的、病死的、被打死的人,见过他们被野狗撕咬,见过他们的骨头被扔在乱葬岗。
可她从未见过一个人,活生生地死在她面前。
死在刀下。
死在离她不过三尺的地方。
“清禾!”
霍长渊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她抬起头,看见他蹲在她面前,脸上全是血,可那双眼里的冷厉已经褪去,换成了她熟悉的焦急。
“伤着没有?”他上下打量她,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身上,又移回脸上,“说话!”
苏清禾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发不出来。
她只是摇了摇头。
霍长渊松了口气,伸手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没事就好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,“没事就好。”
苏清禾伏在他怀里,身子还在微微发抖。她把脸埋在他胸口,没有说话,只是那么埋着,像是只有这样,才能从这场噩梦里逃出来。
霍长渊轻轻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,笨拙又小心。他身上的血腥气很重,混着汗水,混着尘土,和他平日里的松木香截然不同。
外头的打斗声渐渐停了。
有人跑进来,是霍长渊的亲卫,浑身是血,单膝跪下:“将军,刺客共十七人,已全部伏诛。咱们伤了六个,死了两个。”
霍长渊没有回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那亲卫看了看他怀里的苏清禾,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尸体,低声道:“将军,此地不宜久留。刺客既然能找到这儿,前面怕是还有埋伏。”
霍长渊沉默了一瞬,松开苏清禾,站起身来。
“收拾一下,即刻启程。”
“是!”
亲卫退了出去。
霍长渊回过头,看着还坐在地上的苏清禾。月光下,她的脸白得像纸,眼睛直直地看着某个地方——是那具尸体的方向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,伸手遮住她的眼睛。
“别看。”
她的睫毛在他掌心里轻轻颤动,痒痒的,像是蝴蝶的翅膀。
“能站起来吗?”
她没有动。
霍长渊等了一会儿,索性伸手,把她整个人打横抱起来。
苏清禾浑身一僵,下意识想挣扎,却被他抱得更紧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,“外头都是血,你别踩着了。”
她不动了,任由他抱着,出了那间屋子。
院子里一片狼藉。
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,有的穿着夜行衣,有的穿着驿卒的衣裳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照着那些扭曲的面孔,照着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,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,让人想作呕。
苏清禾只看了一眼,便垂下眼帘。
霍长渊抱着她,穿过那片狼藉,走向院门口停着的马车。
“将军。”一个亲卫迎上来,“车已经备好了。”
霍长渊点点头,把苏清禾抱上车,放在铺得厚厚的毡毯上。
“躺着。”他说,“别起来。”
苏清禾看着他,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还是说不出话来。
霍长渊看着她那副模样,眉头皱了皱,放软了声音:“别怕。有我呢。”
他伸手,替她把被角掖好,然后转身下了车。
车帘落下,遮住了外头的一切。
苏清禾躺在车里,听着外头的声音——脚步声、低语声、马匹的嘶鸣声、刀剑碰撞的金属声,混成一片。过了不知多久,马车动了起来。
她闭上眼睛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她的手在发抖。
她知道自己在发抖,却怎么也控制不住。
不是怕。
是……
她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她见过死人。可她从未见过杀人。
从未见过一个人,当着她的面,把刀捅进另一个人的胸口。
那个人的血溅在她身上,温热的,带着铁锈般的腥气。那股味道一直萦绕在她鼻端,怎么也散不掉。
还有霍长渊的眼神。
那一刻,他看那刺客的眼神,不像是在看一个人,倒像是在看一只虫子。冷冷的,淡淡的,像是随手碾死一只蚂蚁那样稀松平常。
那眼神,和她认识的霍长渊,完完全全是两个人。
苏清禾慢慢睁开眼睛,望着头顶的车篷。
车篷是用厚厚的牛皮做的,密不透风,把外头的一切都挡得严严实实。可她还是能听见外头的马蹄声,一下一下,催命似的。
她抬起手,放在自己心口。
那里跳得很快。
比任何时候都快。
不知过了多久,车帘被掀开,霍长渊进来了。
苏清禾靠着车壁,已经坐起来了。她的脸色还是白的,但比方才好了些,眼睛也不再直愣愣地看着什么,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,听见动静便抬起眼来看他。
“好些了?”他问。
她点点头。
霍长渊上了车,在她对面坐下。
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,脸上也洗过了,看不出血迹。可苏清禾还是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——不是衣裳上的,是骨子里的,怎么也洗不掉的那种。
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吓着你了?”
苏清禾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她确实被吓着了。但她又不愿意承认自己会被这种事吓着。
霍长渊见她不说话,叹了口气。
他伸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,“有我在。”
苏清禾伏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那心跳很稳,一下一下,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,有她熟悉的温柔,还有她昨夜见过的那种冷厉的余烬。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混在一起,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。
她忽然问:“将军……方才那些人,是冲将军来的吗?”
霍长渊沉默了一瞬,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什么人?”
霍长渊沉默了一瞬,道:“还不知道。但能追到清风驿来,必然不是小角色。我让亲卫留了活口,审了半夜,还没开口。”
苏清禾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她知道,这种事,不是她该问的。
霍长渊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忽然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那手还是凉的,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。
“清禾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你怕我吗?”
这话问得突然,苏清禾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。
她看着他,他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杀气,不是冷硬,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,像是怕她真的说出那个“怕”字。
“将军为何这么问?”
霍长渊沉默了一瞬,低声道:“方才你看见我杀人,看我的眼神……和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苏清禾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。
“将军……”她垂下眼,轻声道,“清禾不是怕将军。清禾只是……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“什么怎么办?”
她抬起头,眼里有泪光闪动,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:“清禾从小被人欺负,被人打骂,从来没人护着清禾。将军是第一个对清禾好的人。可清禾看见将军杀人的样子……清禾害怕的不是将军,是这世道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微微发颤:“将军对清禾这么好,可那些人却想要将军的命。清禾怕……怕将军出事,怕将军丢下清禾一个人。”
霍长渊看着她,看着她眼里将落未落的泪,“别怕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,“我不会有事,也不会丢下你。”
苏清禾伏在他怀里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马车重新上路。
那些尸体,那些血迹,那些刀光剑影,都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。
霍长渊没有出去骑马,就坐在马车里,陪着她。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,没有松开。
苏清禾靠在他肩上,闭着眼睛,却睡不着。
她在想方才的事。
那些杀手是谁派来的?朝堂上的人?京中政敌?还是别的什么势力?
霍长渊说得轻描淡写,可她听得出来,这种事情,他经历得多了。
他在朝堂上的处境,比她以为的凶险得多。
苏清禾慢慢睁开眼睛,看着车顶。
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。
跟着霍长渊,确实能往上爬。可他这棵大树,能护她多久?他自己都自身难保,随时可能被人刺杀,随时可能死在回京的路上。
她需要他。
但她不能只靠他。
她得为自己留后路。
马车外,夜色渐深。月亮隐进了云里,天地间一片漆黑,只有车前的火把照亮前路。
接下来的几日,一路太平。
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像是消失了,又像是在等待下一次机会。霍长渊的警惕却半点没有放松,每日亲自安排亲卫轮值,夜里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苏清禾的房外。
第四日傍晚,车队抵达了长江北岸的渡口。
明日渡江,便要真正离开江南了。
苏清禾站在客栈的窗前,望着南边天际最后一抹晚霞,久久没有动。
霍长渊推门进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。
她穿着那件月白的衣裳,立在窗前,整个人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。风从窗外吹进来,吹动她的发丝,吹动她的衣角,吹得她像是一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竹。
“在想什么?”
苏清禾回过神,转过头来看他。
“在想江南。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“明日渡了江,就再也看不见江南了。”
霍长渊走到她身边,和她一起看着窗外。
“舍不得?”
苏清禾想了想,轻轻摇头。
“不是舍不得。”她说,“只是……有些恍惚。清禾在江南活了十五年,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离开。可现在真的要离开了,却又觉得,好像也没什么舍不得的。”
霍长渊低头看她。
她站在那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那么看着窗外,看着那越来越暗的天色。
“清禾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后悔跟我走吗?”
苏清禾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的眼睛里,有一丝他从未有过的不确定。
“不后悔。”她说,“清禾这辈子做过的事,从不后悔。”
霍长渊看着她,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,看着她眼底那一抹他始终看不透的东西。
他忽然伸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
苏清禾伏在他怀里,没有说话。
窗外,最后一抹晚霞终于沉入了地平线。
夜色笼罩下来,笼罩着这间小小的客栈房间,笼罩着这两个紧紧相拥的人。
远处,长江的水声隐隐传来,滔滔不绝,日夜不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