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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京华如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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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走了五日,终于到了京城地界。
苏清禾掀开车帘,往外看去。
京城的城门比她见过的任何城门都高,都大,都气派。城门楼上,有士兵在巡逻,手里的长矛在日光下闪着寒光。
城门下,进进出出的人流络绎不绝,有挑担的小贩,有牵马的商人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有赶着牛车的农夫。他们从城门下经过时,都会不自觉地抬头看一眼那高大的城门,眼里带着敬畏。
马车穿过城门,驶入京城。
京城比苏清禾以为的还要繁华。街道宽阔,两旁店铺林立,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。她坐在马车里,透过车帘的缝隙,看着外头的街景,看得入了神。
一切都那么新鲜,那么陌生。
走了将近一个时辰,才在一座府邸前停下。
“到了。”霍长渊的声音在外头响起。
苏清禾掀开车帘,抬头望去。
府门是朱红色的,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,张牙舞爪,威风凛凛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上书三个烫金大字——“将军府”。
霍长渊翻身下马,走到马车边,伸手扶她。
苏清禾把手递给他,轻轻跳下车。
落地的时候,她的腿有些软——坐了太久的马车,脚踩在地上,像是踩在棉花上,软绵绵的使不上劲。
霍长渊扶着她,低头看她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她摇摇头,轻声道,“坐久了,有些晕。”
霍长渊皱了皱眉,索性把她打横抱起来。
苏清禾一惊,下意识想挣扎,却被他抱得更紧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,大步往府里走,“抱你进去。”
苏清禾伏在他怀里,脸埋在他胸口,耳朵尖红得滴血。她能听见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,沉稳有力;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,混着阳光和风尘的味道。
府里早就得了消息,管家领着下人候在二门。见他们进来,齐刷刷地行礼,目光却忍不住往他怀里瞟。霍长渊只当没看见,一路穿过回廊,把她抱进后院的正房,放在榻上。
“这是你的院子。”他说,“以后就住这儿。”
苏清禾坐起身,环顾四周。
屋子很大,比她在苏州那间院子大了不止一倍。陈设精致雅致,紫檀木的架子床,雕花的衣柜,妆台上摆着铜镜和妆奁,窗下有一张书案,案上放着笔砚和几本书。墙角摆着一只铜制的熏笼,袅袅地燃着香,是淡淡的沉水味。
“喜欢吗?”霍长渊问。
苏清禾点点头,轻声道:“喜欢。”
霍长渊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,替她把落在发顶的一瓣海棠拂去,道:“谢什么。你跟着我来了京城,我自然要给你最好的。”
苏清禾垂下眼,没有说话。
她怕一开口,就会露出什么不该露的东西。
“你先歇着。我去处理些公务,晚上来陪你用饭。”
苏清禾应了一声,目送他离开。
门关上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屋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熏笼里轻微的炭火声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。
苏清禾坐在榻上,慢慢打量着这间屋子。
这是她的院子。
她一个人的。
在教坊司那些年,她住的是通铺,三个人挤一间屋子,连翻个身都要小心翼翼。后来到了苏州那间别院,虽然一个人住,可那到底是别人的地方,她不过是暂居的过客。
可这里不一样。
霍长渊说,这是她的院子。
她慢慢站起身,走到妆台前,在铜镜前坐下。
镜子里的人,穿着月白色的衣裳,头发绾成简单的髻,插着那支白玉簪。那张脸比在苏州时丰润了些,眉眼间的病弱淡了几分,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苏清禾看着镜子里的人,忽然轻轻笑了。
她抬起手,摸了摸那支玉簪。
白玉的,雕着梅花的,薄得近乎透明的。
她的手指在簪头那朵梅花上轻轻摩挲着,一下一下,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可她的眼睛,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干净得像一汪秋水,温驯得像一只小鹿。
可那水底深处,有东西在动。
傍晚,霍长渊来了。
他换了身家常的衣裳,玄色的长袍,腰间系着一条素白的腰带,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柔和了许多。苏清禾迎上去,正要行礼,被他一把拉住。
“说了多少遍,不用行礼。”他拉着她在桌边坐下,“来,尝尝京城的菜,看看合不合口味。”
桌上摆着七八道菜,有荤有素,有汤有羹,满满当当摆了一桌。苏清禾看着那些菜,轻声道:“将军,太多了……”
“多什么多?”霍长渊给她夹了一筷子菜,“你太瘦了,得多吃些。”
苏清禾低下头,小口小口地吃着。
霍长渊看着她吃,自己却不动筷子。
“将军怎么不吃?”她抬起头问。
“看你吃就饱了。”他随口答。
说完才意识到这话有多肉麻,脸上微微有些不自在,移开目光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苏清禾垂下眼,嘴角弯了弯。
吃完饭,霍长渊没有走。
他让人撤了席,泡了茶来,两个人对坐着喝茶说话。
“明日我带你在京城逛逛。”他说,“京城好玩的地方多,够你逛好些天。”
苏清禾摇摇头,轻声道:“将军不必为清禾耽搁正事。清禾自己待着就好。”
“什么叫耽搁正事?”霍长渊看着她,语气里带着点不满,“你就是我的正事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苏清禾一时不知该如何接。
霍长渊也意识到这话说得太露骨,清了清嗓子,道:“那个……我是说,你初来京城,人生地不熟的,我该带着你熟悉熟悉。”
苏清禾点点头,轻声道:“多谢将军。”
两个人又说了会儿话,夜色渐深。
霍长渊站起身,道:“你早些歇着。明日我忙完公务就来。”
苏清禾送他到门口,看着他出了院子,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她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淡淡的凉意。院子里种着几株海棠,花开得正好,一朵朵,一簇簇,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她转身回了屋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苏清禾在将军府里住了下来。霍长渊待她极好,吃穿用度一应俱全,还专门拨了两个贴身丫鬟伺候,一个叫玉簪,一个叫沉香,都是府里最得用的。
每日霍长渊忙完公务,便来她院里。有时是来用饭,有时是来喝茶,有时什么都不做,就坐在窗边,看她绣花,看她烹茶,看她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。
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温柔,越来越不加掩饰。
府里的下人私下里议论,都说将军这是动了真心,怕是要娶这位苏姑娘做夫人。
苏清禾听见这些话,只是淡淡一笑,不说什么。
这日,霍长渊难得休沐。
他一早就来了她的院子,带了一堆东西——点心、绸缎、首饰,还有几本新出的诗集。
“看看喜不喜欢。”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,自己往榻上一坐,一副等她夸的模样。
苏清禾看着那堆东西,轻轻笑了。
“将军每次来都带东西,清禾这屋子都快放不下了。”
霍长渊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。
“放不下就换个大屋子。”他说,“这府里空着的院子多的是,你想住哪个住哪个。”
苏清禾摇摇头,轻声道:“这里就很好。”
霍长渊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真喜欢这里?”
苏清禾抬起头,迎着他的目光:“将军为何这样问?”
霍长渊沉默了一瞬,道:“我总觉得,你在这里……不太高兴。”
苏清禾愣住了。
“清禾没有不高兴。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“只是……还在习惯。”
霍长渊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
他知道她需要时间。
“不急。”他说,“你慢慢习惯。有什么需要的,尽管说。”
苏清禾看着他,忽然问:“将军今日不用出门吗?”
“不用。”霍长渊往榻上一靠,双手枕在脑后,“今日一整天都陪你。”
“那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清禾给将军弹首曲子吧。”
霍长渊眼睛一亮:“好啊。”
苏清禾拿出了她的琵琶,调了调弦,轻轻拨动起来。
曲子是《梅花三弄》,清冽悠远,像是冬夜里落在梅花上的雪。她弹得很慢,很轻,每一个音都像是从指尖慢慢流淌出来,不疾不徐,恰到好处。
霍长渊靠在榻上听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柔和。她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,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移动,像蝴蝶在花间飞舞。
他看着她,忽然觉得,这样的日子,真好。
如果可以,他想就这样一直看着她,一直听她弹琴,一直过这样的日子。
一曲终了,余音袅袅。
苏清禾抬起头,正对上他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里,有她熟悉的温柔,还有她不太熟悉的东西。像是……像是很深的眷恋,又像是什么别的。
她垂下眼,轻声道:“献丑了。”
霍长渊坐起身,认真道:“好听。”
苏清禾看着他认真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那笑容淡淡的,却比平日里的笑多了几分鲜活。
霍长渊看着那笑容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。他想告诉她,他喜欢听她弹琴,喜欢看她笑,喜欢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刻。他想告诉她,他想一直这样下去,一直陪着她,一直保护她,一直……
“清禾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
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些话。
那些话太轻,太浅,配不上他心里想说的东西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摇摇头,笑了笑,“就是想叫你一声。”
苏清禾看着他,眼里有淡淡的疑惑,却也没有追问。
窗外,日头渐渐升高,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艳。
接下来的日子,平静得像一池春水。
苏清禾站在窗前,望着天边的晚霞出神。
入夏的京城,连风都裹着燥热。
将军府的庭院里栽满了海棠,开得泼泼洒洒,落了一地粉白。
来京一月有余,霍长渊待她一如既往地好。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,这位苏姑娘是将军心尖上的人,谁都不敢怠慢。
可她知道,这不是她要的。
霍长渊给了她锦衣玉食,给了她庇护,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安稳。可这份安稳,像镜花水月,一碰就碎。
将军府再好,也只是将军府。霍长渊待她再好,也只是个寒门出身的少年将军。在京中盘根错节的世家权贵面前,他根基尚浅,手中兵权虽重,却处处受掣肘。
世家勋贵看不起他的出身,文臣集团视他为武夫莽汉,连那位深居宫中的帝王,对他也多是利用,少是信任。他连自身都难保,又如何能给她真正的权柄?撑起她想要的万里苍穹?
她想要的,从来不是做一个男人的附庸。
她要的是权力,是地位,是再也不用跪着说话的身份。是让这天下人都要仰她鼻息,再无人敢轻贱她半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