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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征人将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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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长渊对她越来越好。
好得她有时会恍惚,觉得自己真的可以一直这样下去。
这日傍晚,霍长渊带她去花园里散步。
夕阳西下,天边烧着大片大片的晚霞,把整个花园都染成了金红色。荷花开了满池,粉的白的,一朵挨着一朵,风过处,送来阵阵清香。
他们沿着池边的石子路慢慢走着,谁也不说话。
走到一座假山前,霍长渊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清禾。”
苏清禾抬起头,看着他。
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,把他那张英挺的脸染成了金红色。他的眼睛很亮,比天边的晚霞还要亮。他看着她,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低,“我想跟你说件事。”
苏清禾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。
她隐约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这两个月来,他的眼神,他的举动,他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表情,都在告诉她一件事。
他要说了。
她应该高兴的。
这是他彻底落入她掌心的证明。
“将军想说什么?”她问,声音轻轻的,和平常一样。
霍长渊看着她,忽然伸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他的手还是那样大,那样热,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。
“清禾,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“我想跟你说……”
话没说完,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。
“将军!”
一个亲卫跑过来,满脸焦急之色。
霍长渊眉头一皱,转过头去:“什么事?”
亲卫单膝跪下,低声道:“宫里来人,圣上召将军即刻入宫。”
霍长渊的脸色变了。
他松开苏清禾的手,对那亲卫道:“知道了,我这就去。”
亲卫退下。
霍长渊回过头,看着苏清禾。他的眼里有许多东西——歉意、不舍、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。
“我得去一趟。”他说,“你先回去,不用等我。”
苏清禾点点头,轻声道:“将军慢走。”
霍长渊看了她一眼,想说什么,却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大步离去。
苏清禾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园深处。
夕阳渐渐沉下去,晚霞也从金红变成了暗紫,又变成了青灰。风吹过来,带着荷花的香气,却已经有些凉了。
她站了很久,久到天彻底黑了,久到丫鬟来寻她。
“姑娘?姑娘怎么还站在这儿?”
苏清禾回过神,轻声道:“没什么。走吧。”
她跟着丫鬟往回走,穿过花园,穿过回廊,回到自己的院子。
进屋之前,她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远处,有一片灯火通明的地方。那是皇宫的方向。
她看了片刻,收回目光,进了屋。
霍长渊一夜未归。
第二日,第三日,他都没有来。
苏清禾没有问。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院子里,该做什么做什么。方嬷嬷来看过她几次,欲言又止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,什么也没说。
到了第四日傍晚,霍长渊终于来了。
他看起来比平日里疲惫许多,眼底有淡淡的青黑,眉宇间带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凝重。可看见她的时候,他还是笑了笑,像往常一样问:“这几日可好?”
苏清禾点点头,轻声道:“好。将军呢?”
霍长渊在她对面坐下,沉默了一瞬,道:“边关战事吃紧。北戎又犯境了,这次来势汹汹,连破三城。圣上召我商议军务,这几日都在兵部。”
苏清禾听着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霍长渊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苏清禾抬起头,看着他。
霍长渊道:“我要出征了。”
这话说出来,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将军要出征了。”她轻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,不是疑问,只是在确认。
霍长渊点点头。
“圣旨今日刚下。三日后,我率兵北上。”
三日。
苏清禾垂下眼,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。她的手放在膝上,交叠着,指节微微泛白。可她的声音依旧是软软的,听不出任何波澜:“边关……很危险吧?”
霍长渊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他想起这两个月的日子。想起她在梅树下种栀子,想起她给他烹茶时专注的模样,想起她弹琴时微微侧着的脸,想起她伏在他怀里说“将军去哪儿,清禾就去哪儿”时的眼神。
他不想走。
可他不得不走。
他是将军。保家卫国是他的职责,是他拼了命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原因。那些年在战场上流的血,那些夜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日子,为的就是今天——能带兵出征,能保家卫国,能让身后的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
可身后的人里,有了她。
“危险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,“打仗哪有不危险的。”
苏清禾抬起头,看着他。
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干净,那样清澈,像是山间的溪水,一眼就能望到底。可那水底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。
“那将军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,“将军会平安回来吗?”
霍长渊看着她,忽然伸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
她在他怀里,纤细的,柔软的,微微发着抖。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,闻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,闷声道:“会。我一定会回来。”
苏清禾伏在他怀里,没有说话。
“清禾。”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
“嗯?”
“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犹豫什么,“你等我回来。”
苏清禾从他怀里抬起头,看着他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。他的眼睛很深,里头有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。那些东西太重,太沉,压得他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不一样。
她忽然问:“将军想让清禾等吗?”
霍长渊愣了一下。
她继续说:“将军此去,不知何时能回。也许半年,也许一年,也许……更久。清禾只是一个……只是一个将军带回来的人。将军走后,清禾该怎么办?”
这话说得轻,可每一句都像是针,扎在霍长渊心上。
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。
他只知道自己要出征了,只知道舍不得她,只知道想让她等他回来。可他没想过,她在这里无亲无故,他走了之后,她该怎么办?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你就在府里住着。我让人照看你。银子什么的,我都给你留好。”
苏清禾摇摇头,轻声道:“清禾不是怕这个。”
“那你怕什么?”
苏清禾看着他,沉默了一瞬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。她的眼睛微微泛着红,眼底有泪光闪动,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。
“清禾怕……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微微发着颤,“怕将军忘了清禾。”
霍长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“怕将军去了边关,见了更大的天地,遇见了更好的人,就把清禾忘了。”她继续说,眼泪终于落下来,一颗一颗,砸在他心上,“清禾什么都没有,只有将军。如果将军忘了清禾,清禾就……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霍长渊看着她哭,心都碎了。
他从未见过她这样。
她一直都是淡淡的,柔柔的,像一株安安静静长在角落里的兰草。受了委屈不哭,高兴了也只是浅浅地笑,从不会这样——这样在他面前落泪,这样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露出来。
“别哭。”他伸手替她擦泪,笨拙地,一下一下,“我怎么会忘了你?”
她抬起泪眼,看着他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忽然伸手,抱住了他的腰,把脸埋在他胸口。
霍长渊整个人僵住了。
她从未主动抱过他。
从来都是他抱她,她被动地接受,从不拒绝,却也从不主动。他以为她就是这样的人,淡淡的,冷冷的。
可现在,她主动抱他了。
“清禾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她埋在他怀里,闷声道:“将军答应清禾,一定要平安回来。”
霍长渊伸手,把她抱得更紧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那一夜,霍长渊没有走。
他抱着她,在榻上坐了一夜。她靠在他怀里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没睡着。他没有唤醒她,只是那么抱着她,看着窗外的月亮一点一点从天边移到中天,又从中天移到西边。
天亮的时候,她睁开眼睛,看见他正低头看她。
“醒了?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眼底有淡淡的青黑。
苏清禾坐起身,轻声道:“将军一夜没睡?”
霍长渊笑了笑,没回答。
他伸手,替她把额前一缕碎发拢到耳后。那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“清禾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等我回来。”
她看着他,轻轻点了点头。
霍长渊看着她的眼睛,忽然俯身,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
那吻很轻,像蜻蜓点水,一触即离。
可苏清禾却觉得,那被他吻过的地方,烫得像烧起来一样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站起身,“这两日要准备出征的事,可能没时间来看你。你好好待着,有什么需要的就让人去告诉我。”
苏清禾点点头,送他到门口。
霍长渊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晨光里,她穿着月白色的中衣,头发披散着,素净的脸上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他,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。
他忽然想,就这样看着她,看一辈子,该有多好。
可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笑了笑,转身大步离去。
苏清禾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尽头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,最后什么都听不见。
她站了很久,久到太阳升起来,久到丫鬟来伺候她梳洗。
“姑娘?”玉簪小心翼翼地看着她,“姑娘怎么了?”
苏清禾回过神,轻轻笑了笑:“没什么。”
她转身回了屋。
接下来的两日,霍长渊果然没有来。
苏清禾从方嬷嬷那里听说,他这几日都在兵部,忙着调兵、筹粮、安排出征事宜。偶尔回府,也是深夜,第二天天不亮又走了。
方嬷嬷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:“将军太累了。昨晚回来的时候,脸色白得吓人,走路都在晃。”
苏清禾听着,没有说话。
第三日,是出征的日子。
天还没亮,将军府就忙碌起来。下人们进进出出,收拾行装,准备车马。苏清禾的院子离前院远,听不见那些嘈杂,可她睡不着,天不亮就起了床。
她没有出门,只是坐在窗前,看着天边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方嬷嬷来了。
“姑娘,将军让人传话来,说出发前想见姑娘一面。”
苏清禾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裙,跟着方嬷嬷往外走。
穿过回廊,穿过花园,走到前院的时候,她看见了他。
他穿着甲胄,玄色的铁甲在日光下闪着冷冷的寒光。腰间挂着那把她见过的刀,刀柄上镶着一块红宝石,像是凝固的血。他骑在马上,身后是整装待发的士兵,旌旗招展,刀枪如林。
可他的目光,只落在她身上。
苏清禾走过去,在他马前停下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坐在马上,比她高了许多,要低头才能看见她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。甲胄的反光刺得她眼睛有些疼,可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在心里。
“清禾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平日里低沉。
“将军。”她轻轻应了一声。
霍长渊看着她,看着她那张在日光下愈发显得白皙的脸,看着她那双干净的、清澈的眼睛,看着她眼底那一抹他看不透的光。
他忽然翻身下马,走到她面前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他说。
苏清禾点点头:“清禾知道。”
霍长渊看着她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递给她。
是一块玉佩。青玉的,雕着貔貅的纹样,正是她第一次在别院见他时,他腰间挂着的那块。
“拿着。”他说,“这是我的信物。若有什么事,让人拿着这块玉佩去兵部找周副将。”
苏清禾低头看着那块玉佩,手指微微收紧。
玉佩上还带着他的体温,温热的,像是他掌心的温度。
“将军……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霍长渊看着她的眼睛,忽然伸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
当着三军将士的面。
苏清禾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骚动,听见有人倒吸一口凉气,听见刀枪碰撞的细碎声响。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,只是埋在他怀里,闻着他身上甲胄的铁锈味,混着他特有的松木香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在她耳边说,声音低低的,只有她能听见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霍长渊松开她,看了她最后一眼。
然后他翻身上马,一扬马鞭,策马而去。
身后,千军万马跟着他,马蹄声如雷鸣,滚滚向北。
苏清禾站在原地,看着那一片烟尘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彻底消失在天际。
风吹过来,扬起她的衣角,吹乱她的鬓发。
她低头,看着手里的玉佩。
青玉的,温润的,雕着貔貅的。
她把玉佩攥紧,贴在胸口。
那里,心跳得很快。
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可她分不清,这心跳,是为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