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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江南春 她终于,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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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园。
梅花落了一半,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花瓣。剩下的还挂在枝头,红红白白,被风吹得摇摇晃晃。
苏清禾坐在树下,手里捧着本书。
书是赵先生送她的那半本《乐府诗集》,翻得久了,边角都卷了起来。阳光从花枝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
她低着头,嘴唇轻轻动着,念出声来。
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……”
声音不大,像蚊子哼。
青黛站在一旁,手里端着茶盘,时不时往她脸上瞄一眼。忍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姑娘,您真不去前院?”
苏清禾没抬头,目光还落在书页上。
“将军今日休沐,在府里呢。”青黛又说了一遍。
“将军公务繁忙,”苏清禾翻了一页书,声音软软的,“我不便打扰。”
青黛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过了一会,又开口了。
“可是……将军昨儿还问起姑娘呢。问姑娘住得惯不惯,吃得好不好,”她掰着手指头数,“还问姑娘手上的冻疮可有好转。奴婢说好多了,将军还不信,非要亲自看。奴婢说姑娘睡了,他才作罢。”
苏清禾的手指顿了顿。
他问起了?
很好。
苏清禾垂着眼睛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很快又放平了。
“将军恩德,”她合上书,抬起眼,目光柔柔的,“我铭记于心。”
顿了顿,她又低下头,声音轻了几分。
“只是我身份……还是少在将军跟前晃的好,免得给将军添麻烦。”
青黛急了,茶盘差点没端稳。
“姑娘这是什么话!将军把姑娘带回来,就是姑娘的造化,姑娘怎么还躲着?”
苏清禾摇摇头,笑得温婉又苦涩。
“青黛,你不懂。”她把书抱在胸前,看着头顶的梅花,“我是贱籍出身,若总在将军跟前,外人会说闲话的。将军前程远大,我不能……不能拖累他。”
话音刚落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靴子踩在青砖上,不轻不重,稳稳的,带着一种不用看都知道是谁的笃定。
“谁说你是拖累?”
苏清禾一惊,猛地转身。
霍长渊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身后。身玄色常服,头发束起,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颔。
“将军……”苏清禾慌忙行礼,膝盖刚弯下去,手腕就被一把握住了。
“手给本将军看看。”
他的手很热,掌心粗糙,握在她细瘦的手腕上,像是箍了一道铁箍。
苏清禾愣愣地伸出手。
霍长渊把她的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。冻疮已经好了大半,只剩几道浅浅的痕迹,不仔细看还瞧不出来。
他点点头,松开手。
“还算有用。”
“是将军恩典……”苏清禾小声说,想把手抽回去。
霍长渊没放。
“方才的话,本将军都听见了。”霍长渊盯着她的眼睛,目光灼灼,“什么叫拖累?本将军带你回来,是让你做拖累的?”
苏清禾垂下眼,睫毛颤了颤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是贱籍……”
“那又如何?”
苏清禾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里有泪光,将落未落的,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将军……”
“本将军可以替你脱籍。”他说得很随意,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饭,“只要你愿意。”
苏清禾整个人愣住了。
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,嘴唇颤了颤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
乐籍女子,世代为贱。入了教坊司,就是入了火坑。除非有贵人相助,否则一辈子都是下贱人,连死了埋在哪里都做不了主。
在教坊司四年,她见过多少姐妹,一辈子都翻不了身。贱籍像条铁链子,拴在脖子上,走到哪儿都叮当响。
她努力了这么久,不过是想一步步往上爬。脱籍这种事,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念头。
可现在,有人站在她面前,说得那么轻描淡写。好像她这五年的苦,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。
嘴唇张了张,没发出声音。又张了张,还是没发出声音。眼泪先掉了下来,一颗一颗,砸在衣襟上。
“我……”她声音发抖,“奴婢……奴婢不敢想……”
“本将军替你想。”
霍长渊握着她的手,微微用力。
“只要你愿意,本将军帮你脱籍。”
苏清禾看着他。
眼泪糊了眼睛,看不太清。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,高高大大地站在面前,逆着光,像一堵墙。
“将军——”
她泣不成声,膝盖一软,整个人往下跪。
霍长渊一把将她捞起来,揽进怀里。
她在发抖。
隔着衣衫,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。抖得像风里的叶子,抖得像冬天的麻雀。
“别哭。”
他拍着她的背,动作笨拙,力道时轻时重,像是不知道怎么哄人。
“本将军说过,会护着你。”
苏清禾埋在他怀里,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。
没人看见,那泪眼深处,是一片惊人的冷静。
脱籍。
他居然主动提了。
比她预想的快得多。
她以为还要再等些日子,再花些心思,再下几剂猛药。可事实是根本不需要她费什么力气。
这个男人,比她想象的更心软,更冲动,更不计后果。
可惜了。
她从他怀里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他。
“将军……将军为何对奴婢这么好?”
霍长渊看着那双眼睛。湿漉漉的,亮晶晶的,倒映着他的影子。
为何对她好?
他也不知道。
只是第一次见她弹曲,就觉得这姑娘不一样。安安静静坐在那里,不争不抢,不往前凑。可就是让人忍不住想看。
只是一看见她,就想护着。看见她落泪,心里就堵得慌。看见她躲着自己,就忍不住来找。
这世间,怎么会有这样干净、这样柔软的人?
“哪有那么多为什么。”他移开视线,声音硬邦邦的,耳朵尖却红了一点,“本将军乐意。”
苏清禾低下头,嘴角浮起一个羞涩的笑。
“将军……将军是好人。”
好人?
霍长渊失笑。
朝堂上那些老狐狸,背地里骂他心狠手辣、桀骜不驯,没一句好话。军中那些将士,怕他怕得要死,说他翻脸比翻书还快。
到了她这里,倒成了好人。
“行了,别哭了。”他伸手替她擦泪,指腹粗糙,蹭得她脸颊发红,“再哭眼睛肿了,府里人该说本将军欺负你了。”
苏清禾破涕为笑,脸微微泛红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奴婢失态了……”
“以后别自称奴婢。”霍长渊皱了皱眉,语气不悦,“你不是奴婢。”
“那……”她茫然地看着他。
“清禾。”他想了想,“就叫清禾。”
她点点头,乖顺得像只小猫。
霍长渊看着她的模样,心里痒痒的,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。
头发很软,滑过指缝,像水。
苏清禾“哎呀”了一声,抬手想护,又不敢,只能红着脸任他揉。
“本将军还有公务,你先歇着。”他收回手,清了清嗓子,“晚上让人送几件厚衣裳来,你这衣裳太单薄了。”
“多谢将军。”她福身行礼,动作轻轻巧巧的。
——
待他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,苏清禾慢慢收回视线,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卷书。
书页上沾了一滴泪,墨迹晕开了,模糊了两个字。她伸手,用指腹把那滴泪擦掉。
“姑娘,将军对您真好!”青黛兴奋得直跺脚,差点把茶盘摔了,“奴婢还从没见过将军对谁这么上心呢!”
苏清禾微微一笑,没说话。
是啊,真好。
好到她都有些……不忍心了。
只是一瞬。
那不忍便烟消云散,快得像没存在过。
她抬起头,看着头顶的梅花。
花瓣在风里打着旋儿往下落,一片一片,像是不甘心,又像是认了命。
“青黛,这梅花开得真好。”
“是呢!”青黛笑道,“这园子里的梅花是将军亲自吩咐种的,说是给姑娘解闷。”
苏清禾点点头。
伸手折了一枝。
花开得再好,终究是要谢的。
她得在花谢之前,攀上更高的枝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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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。
霍长渊替她脱了籍。
手续办得很快。他是圣上亲封的将军,扬州府不敢不给面子。周妈妈收了银子,虽舍不得这张牌,也不敢说什么。
苏清禾捧着那张薄薄的纸,看了许久许久。
纸是普通的宣纸,上面盖着官印,红彤彤的,写着她的名字和脱籍的日期。
十一岁被卖。
十六岁脱籍。
五年。
整整五年。
她终于,不再是贱籍了。
那张纸很轻,轻得一阵风就能吹走。可苏清禾捧着它,却觉得有千钧之重。
手指在纸上摩挲着,一遍又一遍,像是要确认这是真的。
“清禾姑娘?”青黛在一旁轻声道,“您怎么了?”
苏清禾回过神,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再抬起头时,她脸上已是盈盈的笑。
“没事,只是……只是太欢喜了。”
她把那张纸仔细叠好,贴身收起。动作慢而郑重,像是在收藏什么稀世珍宝。
青黛看得眼眶也红了。
“姑娘苦尽甘来,往后都是好日子了。”
苏清禾点点头。
“是啊,都是好日子。”
都是好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