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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掌心 把他攥在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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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苏清禾在别院住了下来,日子过得安静又从容。每日早起,读书习字,弹琴烹茶。院子里那株梅树的花快落尽了,她就捡了几瓣夹在书页里,压得平平整整的。
霍长渊隔三差五便来。
有时带些点心,城南铺子的栗子糕,城西的桂花糖,都是她随口提过一次的东西。有时带几本新书,她翻了翻,有些是诗词,有些是志怪,书页还带着墨香。
有时什么都不带,就坐在院子里,看她烹茶,听她弹琴,一坐便是半日。
有时候苏清禾会想,这地方真像一场梦。
没有人打她,没有人骂她,没有人克扣她的吃食。她想吃什么,厨房便会做;想穿什么,青黛便会去置办;想看书,霍长渊下次来准能带给她。
她活了十六年,头一回觉得喘气是件不用小心翼翼的事。
第五日晚上,霍长渊来她屋里用饭。
是苏清禾提的。
她当着他的面,怯生生地说:“将军救了清禾,清禾无以为报,只想……只想亲手给将军做几道菜。清禾旁的不会,灶上的活计还做得。”
说这话时她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声音越来越小,像是怕被拒绝。
霍长渊看了她一眼,答应了。
他来的时候,桌上摆着四菜一汤:清炒菱角,糟溜鱼片,荠菜豆腐羹,红烧肉。都是江南的家常菜,摆盘不算精致,但每道菜都冒着热气,看着就让人有胃口。
苏清禾站在一旁布菜,每样夹一点放到他碗里,不多不少,恰好是他吃了几口之后的分量。
“你怎么知道本将军爱吃这些?”霍长渊问。
苏清禾垂着眼,轻声道:“将军那日在别院宴上,旁的菜没怎么动,唯独这盘菱角吃了三筷。”
霍长渊筷子顿了一下,“你很细心。”
苏清禾微微红了脸,声音更轻了:“清禾……清禾只想把将军伺候好。”
霍长渊没再说话,低头吃饭。碗里的饭添了两次,盘子里的菜也吃得差不多了。
他吃得很干净。苏清禾看在眼里,心里又记下一笔——他不浪费粮食,出身应该确实不富裕。
饭后,苏清禾端上一盏茶。
茶是她自己煮的。教坊司的姑娘,多少会些茶艺。她煮茶的手法很轻,一盏茶递到他手边时,温度刚好入口。
霍长渊接过茶盏,抿了一口。
茶汤清亮,入口微苦,回甘悠长。比他平时喝的茶淡了些,却恰到好处地解了饭后的腻。
“好茶。”他说。
苏清禾垂着眼,嘴角微微弯了弯:“将军喜欢就好。”
霍长渊端着茶盏,目光落在她身上,忽然问:“你在教坊司学的就是这些?”
苏清禾点点头:“琴棋书画,茶艺女红,都学过一些。”
“学了做什么?”
她沉默了一瞬。那一瞬很短,短到霍长渊几乎没察觉。
“学了……伺候人。”
霍长渊端茶的手顿了一下。他看着她。低垂的眉眼,微微抿着的唇,还有那双放在膝上、指尖泛白的手。
她才多大?十五?十六?
本该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年纪,却已经学会了怎么伺候人,怎么察言观色,怎么小心翼翼地活着。
“以后不用伺候人了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比他以为的还要温和,“跟着我,你只管做你自己。”
苏清禾抬起头,眼里带着几分无措,像是不太明白“做你自己”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。
霍长渊看着她那模样,心里又一软。
“早些歇着吧。”他站起身,“明日带你去城里逛逛。”
苏清禾愣了愣,轻声道:“将军不必……”
“我说去就去。”霍长渊打断她,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。
说完,他不等她回答,大步出了门。
苏清禾站在屋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院子里传来几声犬吠,又渐渐安静下去。
她慢慢坐回榻上,端起那盏他喝过的茶,轻轻抿了一口。
茶已经凉了,入口有些涩。
她把茶盏放下,目光落在窗外。
夜色沉沉,廊下挂着灯笼,昏黄的光晕染出一小片天地。风过处,灯笼轻轻晃动,光影也跟着晃动,在窗纸上投下斑驳的影。
她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,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。
这个霍长渊,倒是比她以为的还要好对付。
他看她的眼神,她太熟悉了——那是动了心的眼神。是那种想要保护她、怜惜她、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眼神。
这样的眼神,她见过很多次。那些来教坊司的客人,喝醉了酒,也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。可他们第二天酒醒了,就把她忘得一干二净。
霍长渊和他们不一样。
他是真的动了心。
可她呢?
苏清禾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上涂了药膏,裂口已经结了痂,不再疼了。可那些疤痕还在,要过很久才能消掉。
她慢慢握紧拳头。
那些疤痕会消掉的。
就像她会忘记这个院子里的一切一样。
霍长渊也好,梅花也好,那包栗子糕也好,都会忘记的。
因为她要走的路还很长,不能带着这些东西。
窗外,风吹过梅树,花瓣簌簌落下。
屋里,她坐在暗处,一动不动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,霍长渊果然来了。
他换了身石青色的锦袍,头发用玉冠束起,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贵气。苏清禾看见他,轻声道:“将军今日……真好看。”
霍长渊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你这是在夸我?”
苏清禾红了脸,低着头不说话。
霍长渊看着她那副模样,心情大好,伸手拉起她:“走吧,带你去逛逛。”
扬州城比苏清禾以为的还要热闹。
长街两旁店铺林立,绸缎庄、首饰铺、胭脂铺、茶楼酒肆,一家挨着一家。街上人来人往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牵马的、抱孩子的,熙熙攘攘。
苏清禾跟在霍长渊身后。
“想买什么?”霍长渊回头问她。
苏清禾摇摇头,轻声道:“清禾什么都不缺。”
“不缺也买。”
霍长渊说着,拉着她进了一家绸缎庄。
掌柜的见他们进来,眼睛一亮,忙迎上来:“这位爷,姑娘,想看点什么?小店新到了一批苏锦,都是顶好的料子。”
霍长渊看了苏清禾一眼:“挑几匹你喜欢的。”
苏清禾愣了愣,轻声道:“将军,清禾……”
“挑。”
苏清禾垂下眼,走到柜台前,慢慢看起来。
她看得仔细。每一匹料子都摸了摸,在光下照了照,翻来覆去地看。最后挑了两匹颜色素净的,一匹月白,一匹青灰。
霍长渊看了一眼,皱起眉,“就这两匹?”
苏清禾点点头。
“太素了。”
霍长渊说着,自己走到柜台前,指了几匹颜色鲜艳的。
“这匹,这匹,还有这匹,都要了。”
掌柜的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,连声应着,把料子包起来。
苏清禾站在一旁,轻声道:“将军,太多了……”
“不多。”
霍长渊看她一眼。
“你穿什么都好看,多买几匹换着穿。”
苏清禾心里微微一动,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正低头看那些料子,侧脸的线条硬朗,眉眼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张扬。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他的肩上,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,他忽然转过头来。
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苏清禾慌忙垂下眼,耳根微微泛红。
霍长渊看着她那副模样,嘴角忍不住往上。
从绸缎庄出来,他又带她去了首饰铺。
掌柜的捧出一盘盘首饰,金的银的玉的,琳琅满目,晃得人眼花。
霍长渊让苏清禾挑,她挑了一根素银簪子。
从首饰铺出来,已经快晌午了。霍长渊带她去了一家酒楼,要了二楼的雅间。
从窗口望出去,能看见半条街,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城门。
苏清禾坐在窗边,看着外头的街景,忽然问:“将军,京城比这里热闹吗?”
霍长渊想了想,道:“热闹多了。街比这宽,人也比这多,卖什么的都有。”
苏清禾低下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将军对清禾真好。”她说。
霍长渊看着她那笑,忽然觉得,这些天的奔波,这些天的忙碌,都值了。
可他不知道,那笑容底下,是一片他从来看不见的深潭。
吃完饭,霍长渊送她回别院。
到了门口,他没有进去,只是站在门外看着她。
“好好歇着。”他说,“我明日再来。”
苏清禾点点头,轻声道:“将军慢走。”
霍长渊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了。
苏清禾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她站了很久。久到青黛出来寻她。
“姑娘?姑娘怎么站在这儿?”
苏清禾回过头,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温顺模样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“青黛姐姐,我们进去吧。”
她转身进了门。
身后,巷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风吹过,卷起几片落叶。
接下来几日,苏清禾日日亲自下厨,顿顿不重样。
她记得霍长渊吃过的每道菜。记得他哪道菜多夹了一筷,哪道菜动都没动。
她从他这些细碎的喜好里,一点点拼出这个人的轮廓——
他出身寒门,小时候挨过饿,所以对肉食格外偏爱。红烧肉里的肥肉他从来不挑,连皮一起吃,嚼得津津有味。
他行军打仗多年,口味偏重,却又对江南的清淡菜式有几分好奇。第一次吃荠菜豆腐羹时,他盯着碗看了好一会儿,像是在辨认这是什么。
他喝茶喜欢酽一些的,却从不说出口。只有在他续水时才看得出来——他续水的频率比一般人慢,因为他在等茶泡出味道。
她不急。
一点一点地记,一点一点地揣摩。像是在绣一幅画,一针一针,慢慢绣出他的样子。
霍长渊不碰她。
这是苏清禾最意外的地方。
她见过太多男人。来教坊司寻欢作乐的,哪个不是急色鬼似的?恨不得一见面就把人往床上按。
可霍长渊不一样。
他看她的眼神里确实有喜欢。可那喜欢不是想把她按在床上那种,而是——想把她护在身后那种。
他给她买衣裳,买首饰,买脂粉,买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。他来她院里,吃饭,喝茶,听琴,说话,有时坐到深夜,却从未留宿。
有一次他喝多了酒。
眼神迷离地看着她,看得她心里微微发紧。她以为那层窗户纸终于要捅破了。
可他只是伸手,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,轻声道了一句“早些歇着”,便起身离去。
苏清禾站在窗前,看着他的背影再一次消失在月洞门外,第一次有些看不懂这个人。
她见过他在宴上的模样——目光灼灼,毫不掩饰对她的兴趣。他不是那种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。
他看她的眼神,她太熟悉了。那里面烧着火,只是被他压着。
压得很用力。
苏清禾垂下眼,嘴角弯了弯。
不敢才好。
不敢,她才好一步步,把他攥在掌心。
第七日,霍长渊从城外大营回来,脸色不太好。
苏清禾端茶进去时,看见他坐在窗边,眉头紧锁,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她没问。
只是把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,然后跪坐下来,安安静静地开始给他捶腿。
霍长渊低头看她。
她垂着眼,睫毛微微颤着,神情专注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“你就不问问本将军怎么了?”
苏清禾抬起头,眼里有恰到好处的关切,却没有逾矩的探询。
“将军想说,自然会告诉清禾。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“将军不想说,清禾问了,也只是让将军烦心。”
霍长渊沉默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
他伸手,把她拉起来,让她坐在自己旁边。
“今日在营里,有人拿本将军的出身说事。”
他的语气里有压抑的怒意,像是被压住的火,随时可能蹿出来。
“说本将军是泥腿子出身,不配统领那支精兵。”
苏清禾听着,没插话。
霍长渊被她看得心头一软,怒气消了几分。
他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说来可笑,本将军在战场上杀敌无数,回了营里,却要被那些世家子弟戳脊梁骨。”
苏清禾垂下眼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清禾小时候也被人骂过。”
霍长渊看着她。
“骂清禾是灾星,是扫把星,克死了爹娘。”
“清禾那时候小,不知道该怎么办,就只会哭。后来哭也没用,就不哭了。”
她抬起眼,眼底有浅浅的水光,却没有落下来。
“清禾那时候想,总有一天,要让他们不敢再骂清禾。”
霍长渊怔住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子,看着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、与柔弱截然不同的东西。
那不是恨。
那是比恨更冷、更硬的东西。
像是一把刀,藏在棉絮里。
可只是一瞬,那东西就消失了。她又成了那个温驯的、惹人怜惜的清禾,垂着眼,轻声道:“清禾说这些做什么……将军别往心里去,那些人不过是嫉妒将军罢了。”
霍长渊看着她,良久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。
“去歇着吧。”
她应了,起身退出去。
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将军。”
“嗯?”
“清禾相信,总有一天,那些人不敢再骂将军。”
——
院子里,阳光正好。
青黛正蹲在花圃边拔草,见她出来,抬起头笑了笑:“姑娘,将军心情好些了吗?”
苏清禾微微一笑:“好多了。”
她沿着回廊慢慢走回自己屋里。
推开门,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道一道的光影。
她在窗前坐下,拿起那本翻了一半的《诗经》,翻开夹着梅花瓣的那一页。
花瓣已经压得扁平,颜色从红变成了淡褐色,脉络却还清晰可见。
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”
她念了一遍。
然后把书合上,放在膝头,看着窗外的天。
天很蓝,蓝得干干净净,连一丝云都没有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娘亲还在的时候,她也常坐在门口看天。
那时候她觉得天好大,大到她一辈子都走不出去。
现在她不这么想了。
天再大,也有走到头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