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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梅枝 她能给他的 ...


  •   霍长渊在杨州城外有一座别院,不大,却清雅。青瓦白墙,小桥流水,院子里种着几竿翠竹,墙角一树梅花,正是江南最寻常的景致。

      他便将她安置在这里。

      马车停在门口时,苏清禾掀开车帘看了一眼。

      “下来吧。”

      霍长渊已经下了马,站在门口等她。阳光落在他肩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一直拖到她脚边。

      苏清禾扶着车辕跳下来,动作轻巧,落地时裙角沾了点泥。她低头看了看,又抬起头,打量着眼前的院子。

      “你先住这儿。”霍长渊推开院门,回头看她,“缺什么跟管家说,让他去置办。”

      苏清禾跟在他身后,脚步很轻。

      院子比她想的还要小。正厅,东西厢房,后院大概还有几间。可处处都透着用心——窗棂上雕着缠枝莲纹,廊下的柱子刷了新漆,连院子里铺的鹅卵石都捡得齐整,黑白相间,拼出简单的纹样。

      霍长渊在院中央站定,环顾四周,像是也在打量这院子。他买下这院子两年,从没仔细看过。

      “本将军常年在外,这院子没人照看。”他转过身,低头看她,“你住着,替本将军守着,可好?”

      苏清禾抬起眼,那双眼睛里满是感激,亮晶晶的,像盛了一汪水。

      “将军恩德,清禾铭记。”

      霍长渊看着那双眼睛,心里忽然痒了一下。像是有根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扫过。

      他伸手,想摸摸她的脸。

      手抬到一半,停住了。

      苏清禾歪了歪头,眼里带着疑惑:“将军?”

      霍长渊想再说点什么,又怕说多了吓着她。他收回手,移开视线,喉结动了动。

      “无事。你好好歇着,本将军明日再来看你。”

      说完,转身大步往外走。步子太快,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是在逃。

      苏清禾立在廊下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。那背影挺得笔直,肩背宽阔,走路的姿势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。

      脚步声渐渐远了,远了,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
      她慢慢垂下眼。

      后院厢房不大,但东西齐全。

      架子床,妆台,衣橱,窗下摆着一张小几。几上放着一只青瓷瓶,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梅花,花瓣上还带着露水。

      丫鬟们进进出出,端热水的端热水,送衣裳的送衣裳,摆吃食的摆吃食。

      “姑娘先沐浴更衣。”领头的丫鬟叫青黛,说话利落,手脚麻利,一看就是这院里的大丫鬟,“将军吩咐了,让姑娘好好歇一晚,有什么事明日再说。”

      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姑娘有什么需要的,尽管吩咐奴婢。”

      苏清禾站在屋子中间,看着那些人忙来忙去,有些手足无措。

      “多谢姐姐。”她轻声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怯意,“我……我没什么需要的。”

      青黛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,心里叹了口气。这姑娘生得是真好看,眉眼清清淡淡的,像是画里的人。可那双手……青黛瞥了一眼苏清禾缩在袖口里的手——指节上的裂口还没好全。

      “姑娘别怕。”青黛放软了声音,“将军人很好的。姑娘既是将军带回来的,便是这院里的贵客,没人敢怠慢。”

      苏清禾点了点头,嘴角弯了弯,露出一个浅浅的笑。

      “先沐浴吧,”青黛说,“水要凉了。”

      青黛不再多说,领着人退了出去。

      门关上,屋里安静下来。

      苏清禾站在屋子中央,慢慢打量着这间屋子。

      紫檀木的架子床,挂着青色的帐子。妆台上摆着一面铜镜,镜边镶着螺钿,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窗下有一张小几,几上放着一只青瓷瓶,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梅花,还带着露水。

      她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那花瓣。

      湿的,凉的。

      她站在窗前,看着那支梅花,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。

      霍长渊对她有兴趣。

      这一点,她已经确定了。

      她花了六天,等来了那辆马车,每一步都在她算好的路子上,没有偏差。

      但少年将军,热血上头,能新鲜几日?

     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。教坊司里来来去去的客人,哪个不是第一眼看着欢喜,恨不得把心掏出来?可过几日再看,连你姓什么都忘了。

      她得在这几日里,让他彻底放不下她。

      不能太快。太快了,他得手之后便会索然无味。男人都是这样,没得到的时候当宝贝,得了手就扔一边。

      也不能太慢。太慢了,若有别的女子入了他的眼,她便没了机会。教坊司里比她漂亮的不是没有,比她更会讨男人欢心的更是一抓一大把。

      她需要他的怜惜,需要他的保护,需要他心甘情愿为她铺路。

      而她能给他的——

      她转过身,走到妆台前,看着铜镜里的自己。

      镜中人眉眼清冷,唇色淡白,瘦得下巴尖尖的,像一朵还没开全就被风吹雨打过的花。

      她伸出手,摸了摸镜子里那张脸。

      冰凉。

      她能给他的,不过是一场梦。

      一场他以为得到了真心、实则从未触及的梦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翌日,苏清禾醒来时,阳光已经从窗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。

      她惊坐起来。

      天都这么亮了?

      在教坊司的四年,她每天天不亮就起,从没睡过这么晚。她慌忙掀开被子,赤着脚踩在地上,手忙脚乱地找衣裳。

      门被推开了。

      青黛端着托盘进来,看见她慌慌张张的样子,笑了。

      “姑娘别急。将军一早就出门了,说是去军营,要傍晚才回来。”

      苏清禾的动作顿了顿,慢慢松开攥着衣带的手。

      “哦。多谢青黛姐姐。”她应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放松。

      青黛把托盘放在桌上。托盘里是一碗碧梗粥,两碟精致小菜,一碟枣泥糕,还有一小碟酱菜,切得细细的,码得整整齐齐。

      “姑娘先用饭吧。”

      苏清禾在桌前坐下,捧起那碗粥。

      粥还烫着,白米煮得软烂,碧梗的清香混着米香,热气扑在脸上,湿漉漉的。

      她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
      粥熬得好,米香浓,带着一点淡淡的甜。酱瓜脆,腌萝卜咸香,枣泥糕松软,枣泥的甜和松子的香混在一起。

      青黛在一旁看着,心里暗暗称奇。

      这姑娘吃东西的样子,不像是在用饭,倒像是在做什么极要紧的事。每一口都吃得认认真真,绝不浪费一粒米,一滴粥。连碗底最后一点粥都用手指掰了一小块枣泥糕抹干净,送进嘴里。

      苏清禾吃完最后一口,把碗放回托盘,抬起头时,脸上已经带了笑。

      “青黛姐姐,我想去院子里走走,可以吗?”

      “当然可以。”青黛忙道,“姑娘想逛便逛。这院子里的景致虽比不得京中那些大宅,倒也清幽。”

      苏清禾披上那件青灰色的披风,出了门。

      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好。

      青砖铺的小径弯弯曲曲,从正厅一直通到后院。路两边种着花木,有些她叫不出名字。墙角那架紫藤还没到开花的时候,光秃秃的枝干爬满了架子,像一张网。

      她沿着鹅卵石小径慢慢走着。

      那株梅树在最显眼的地方。

      苏清禾走过去,在树下站定。

      梅花开得正好。一朵朵,一簇簇,红的白的粉的,缀在枝头,挤挤挨挨。风一吹,花瓣簌簌地落,落在她的发顶,落在肩上,落在脚边的青砖上。

      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最近的那一枝。

      花瓣薄得像纸,摸上去凉凉的,滑滑的,微微颤了一下,像是被她碰痒了。

      “喜欢梅花?”

     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。

      苏清禾一惊,猛地回头。

      霍长渊不知何时到了身后。

     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劲装,袖口束着,腰间系着革带,脚上蹬着黑色的靴子,靴面上沾了些泥点子。肩头还带着露水,显然是从外头刚回来。

      “将军……”她慌忙行礼,动作太急,差点踩到自己的裙角,“奴婢不知将军回来,失礼了……”

      “起来。”

      霍长渊伸手虚扶了一下,没碰到她。

      “本将军问你,喜欢梅花?”

      苏清禾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
      “清禾……清禾没见过什么花,只觉得它好看。”

      霍长渊看着她。

      她站在梅树下,阳光透过花枝落在她脸上,斑斑驳驳的,像碎金洒了一身。睫毛微微颤着,嘴唇抿着,整个人安安静静的,像是这院子里的一部分。

      这姑娘,说话总是小心翼翼的,像是一句话要在嘴里掂量三五遍才敢说出来。每说一个字都要看他的脸色,生怕说错了什么。

      “喜欢便喜欢,不喜欢便不喜欢。”他说,“在本将军面前,不必如此拘谨。”

      苏清禾抬起头,眼里闪过一丝茫然,像是在辨认他这话是真是假。过了一会儿,她垂下眼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霍长渊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里不知怎的,竟有些不是滋味。

      他在军中待了这么多年,见惯了粗豪汉子,也见惯了逢场作戏的女子。可眼前这人不一样。她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,清清冷冷,干干净净,她就是站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做,就让人想护着。

      “用过早膳了?”他问。

      “用过了。”苏清禾点头,“青黛姐姐送来的粥,很好吃。”

      “那就好。”

      霍长渊说完这三个字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
      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,竹叶沙沙响。梅花落了几瓣,落在苏清禾的发顶,她没有动,任由那些花瓣停在发间。

      霍长渊看着那瓣落在她发顶的梅花,忽然有些想伸手替她拂去。

      可他忍住了。

      “你以前见过梅花吗?”他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。

      苏清禾摇了摇头。

      “没有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教坊司的后院没有花,只有一口井和晾衣裳的竹竿。”

      她说得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可越是平淡,越让人觉得心里发堵。

      霍长渊想起她那双裂了口子的手。想起她说“睡得早就不饿了”时的语气。想起那夜在马车上,她低着头,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,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。

      他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。

      苏清禾抬起头,正对上他那双皱着的眉。

      她像是被吓了一跳,慌忙垂下眼,声音里带了几分小心翼翼:“将军……是不是奴婢说错什么了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霍长渊松开眉头,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。

      “你没说错什么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忽然伸手,折下一枝开得最好的梅花,动作干脆利落,咔嚓一声,花枝应声而断。

      他把它递过去。

      “拿着。”

      苏清禾愣住了。

      她看着那枝梅花,又看看他,眼里带着几分茫然,几分无措。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
      “拿着啊。”霍长渊又说了一遍。

      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,可那不耐烦底下,分明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
      苏清禾伸出手,接过那枝梅花。

      她的指尖触到他手指的时候,微微颤了颤,很快缩了回去,像是被烫了一下。

      那枝梅花在她手里,红的花,白的手,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清瘦单薄,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。

      “多谢将军。”她低下头,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春风。

      霍长渊看着她,忽然有些口干舌燥。

      他想说点什么,可脑子里一片空白,什么都想不起来。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: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
      风又来了,梅花簌簌落了几瓣,落在苏清禾的发顶,落在她的肩上。

      她没动,就那样站着,手里握着那枝梅花,微微垂着眼。

      霍长渊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院子里的日头格外好,好得让人不想走。

      可惜他营里还有事。

      “那个……”他清了清嗓子,“你若是闷了,可以在院子里走走。后头还有个小花园,虽然没什么好看的,但比前头大些。”

      苏清禾抬起头,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。

      “将军对奴婢真好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轻,可落在霍长渊耳朵里,却比什么都受用,像是往人心口上浇了一勺蜜。

      霍长渊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弯。

      他赶紧压下去,板着脸说:“这算什么好。等到了京城,我给你找个更好的院子。”

      苏清禾轻轻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
      那笑容淡淡的,像是早春刚开的杏花,还没完全绽开,就已经让人挪不开眼了。

      霍长渊看着那笑容,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勾了一下,痒痒的,酥酥的。

      他有些不舍地移开目光,道:“本将军要去营里了。”

      “将军公务要紧。”苏清禾轻声道,“不必惦记清禾。”

      “惦记不惦记,”霍长渊头也没回,“本将军说了算。”

      走到月洞门边,他还是没忍住,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    她还站在梅树下,手里握着那枝梅花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风把她的披风吹起来,衣袂飘飘的,像是要飞走似的。

      见他回头,她微微弯了弯嘴角。

      霍长渊加快脚步,出了院子。

      他觉得自己要是再多看一眼,今天就别想走了。

      马蹄声响起,渐渐远了。

      苏清禾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那枝梅花。

      花开得正好,红艳艳的,一朵一朵缀在枝头。花瓣上还带着露水,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
      她伸手,轻轻摘下一朵放在鼻端嗅了嗅。

      没什么香味。

      也是,这院子里的梅花,本就是观赏的,哪有什么香气。

      她看着掌心里那朵花,花瓣薄薄的,脉络清晰。

      然后她慢慢合拢手指。

      花瓣在掌心被揉碎了,渗出一点汁液,凉凉的,染红了她的掌心。

      她看着那点红,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。

      那笑和方才对着霍长渊的笑不一样。

      这笑是凉的。像是冬夜里结了冰的湖水,看不见底,也看不见光。

      “姑娘?”

      身后传来青黛的声音。

      苏清禾回过头。

      脸上的笑已经换了,换成方才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,连眼睛弯起的弧度都刚刚好。

      “青黛姐姐。”

      “姑娘怎么还站在这儿?外头风大,别冻着了。”青黛走过来,看见她手里被揉碎的花,愣了愣,“姑娘这是……”

      苏清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像是这才发现那花已经被揉碎了。

      她有些慌乱地把碎花瓣抖落,轻声道:“我……我不小心……”

      “嗐,一朵花罢了,姑娘别在意。”青黛笑道,“这满树的花,姑娘想摘多少摘多少。将军既然说了让姑娘住这儿,这院子里的东西就都是姑娘的。”

      苏清禾摇摇头,轻声道:“不敢。清禾不过是个奴婢,不敢当。”

      青黛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,心里又叹了口气。

      这姑娘,明明是将军带回来的人,却半点架子都没有,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的,倒像是生怕得罪了谁似的。

      “姑娘别这么说。”青黛放软了声音,“将军既然把姑娘带回来,自然是看重姑娘的。姑娘只管安心住着,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。”

      苏清禾点点头,轻声道:“多谢青黛姐姐。”

      青黛笑了笑,道:“姑娘进去歇着吧,我去给姑娘沏壶热茶来。”

      苏清禾应了一声,跟着她往屋里走。

      走到门口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株梅树。

      风过处,梅花纷纷扬扬落了一地,铺在青石板上,像是下了一场红雪。

      她收回目光,进了屋。

      门在身后关上,把风声和花香都隔在了外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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