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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怜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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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几天,霍长渊没有来。
苏清禾照常过日子,早起洗衣,白天练琴,晚上早早睡下。周妈妈倒是来问过几次,每次都是笑眯眯地问“将军可曾派人来”,得到否定的答案后,笑容就淡下去几分。
到了第五天,周妈妈已经不问了,只是看苏清禾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同屋的两个姐姐私下里嘀咕,说什么的都有。有的说将军不过是一时兴起,转头就忘了;有的说将军那等人物,哪会真看上教坊司的人;还有的说,清禾这回怕是要栽了,白白得罪了红绡,却什么都没捞着。
苏清禾只当没听见。
如果他不回来,她就继续等下一个。
她输得起。
第六天夜里,下起了雨。
江南的春雨,细细密密,一下就是一整夜。苏清禾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雨声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索性披了衣裳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冷风夹着雨丝吹进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。她把脸贴在窗缝边,让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,清醒清醒。
就在这时,她听见院子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这深更半夜的,又是雨天,谁会来?
马蹄声在教坊司门口停下来。接着是敲门声,很急,很重。
苏清禾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她飞快地关上窗,回到床边,却怎么也睡不着了。
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有人敲门。
“清禾姐,清禾姐!”是阿蘅的声音,压得低低的,“快开门!”
苏清禾披上衣裳,打开门。阿蘅站在门口,浑身湿透,眼睛亮得吓人:“清禾姐,有人找你!快快快,跟我来!”
“谁?”
“别问了,快跟我走!”
阿蘅拉着她就往外跑。穿过院子,绕过回廊,一直跑到后院的角门边。那里停着一辆马车,马车边站着一个撑伞的人。
那人穿着玄色的斗篷,身形高大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,伞沿微微抬起,露出一张年轻英挺的脸。
霍长渊。
他看着苏清禾,目光从她被雨水打湿的鬓发,慢慢移到她微微睁大的眼睛上,最后落在她只穿着单薄中衣的身上。
“怎么穿这么少?”他皱了皱眉,把身上的斗篷解下来,递给她,“披上。”
苏清禾愣愣地接过斗篷,触手是温热的,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松木香。
“将军这是……”
“进去说。”他朝马车抬了抬下巴。
苏清禾咬了咬唇,没有动。
霍长渊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怎么,怕我把你卖了?”
苏清禾摇摇头,轻声道:“将军若要卖奴婢,不必亲自来。”
霍长渊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。那笑声在雨夜里格外响亮,惊起了檐下的一窝燕子。
“好,有意思。”他收了笑,目光定定地看着她,“放心,我不做什么。就是想问你几句话。”
苏清禾沉默了一瞬,终于点了点头,提起裙角,上了马车。
车里很宽敞,铺着厚厚的毡毯,角落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,昏黄的光晕染出一方小小的天地。霍长渊跟着上来,在她对面坐下,随手把伞扔到一边。
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,落在玄色的衣袍上,洇开深色的痕迹。
苏清禾垂着眼睛,把那件斗篷轻轻放在一旁。
“怎么不披着?”
“奴婢不冷。”
霍长渊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递给她:“拿着。”
苏清禾接过来,打开一看,是一包热乎乎的栗子糕。
“听说你们教坊司的饭食不好。”他说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尝尝。”
苏清禾看着那包栗子糕,手指微微收紧。她抬起头看着他:“将军深夜来找奴婢,就是为了这个?”
霍长渊迎着她的目光,忽然笑了。
“你这人,”他说,“怎么总把人往坏处想?”
苏清禾垂下眼,不说话。
马车里安静下来,只听得见外头的雨声,淅淅沥沥,落在车顶上,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无边的夜色里。
过了许久,霍长渊开口了。
“这些天我没来找你,是因为有些事情要处理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我一直在想那天在别院的事。”
苏清禾的手指微微动了动,却依然低着头,没有应声。
他看着她,目光灼灼:“我在想,你那时候看我的眼神。”
苏清禾抬起头,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:“奴婢……不懂将军的意思。”
“你懂。”霍长渊打断她,“你看我的时候,和别的姑娘不一样。她们看我是害怕,是讨好,是往上扑。你看我,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。
“是在看我。”
苏清禾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是在看我这个人。”他的声音低沉下来。
他没有说下去。
苏清禾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轻轻笑了。
那是霍长渊第一次看见她笑。不是那种礼貌的、疏离的、恰到好处的笑,而是一个真正的笑,嘴角微微弯起,眼睛也跟着弯起来,像是雨后初晴的湖面,波光粼粼的。
“将军,”她说,声音软软的,“您说这些话,是想听奴婢说什么呢?”
霍长渊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想听你说实话。”
苏清禾沉默了一会儿,慢慢开口:“将军想听什么样的实话?”
“你想不想跟我走。”
这话来得太直接,太突然,像是一把刀,直直地劈开了所有的遮掩。
苏清禾抬眼看他,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是能把人心底最深的角落都照透。
“将军,”她轻轻开口,“奴婢是贱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奴婢这样的人,跟了将军,对将军没有半点好处。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
“奴婢……”
“苏清禾。”他打断她,身子往前倾了倾,近得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,“我问你,是想不想。不是能不能,不是该不该,就是想不想。”
苏清禾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,那里面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是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。
她忽然发现,她已经很久、很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。
想不想。
她只想往上爬,只想摆脱贱籍,只想手握权力不再任人践踏。
苏清禾垂下眼睛,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再抬起来的时候,她眼底已经恢复了一片澄澈。
“将军,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的羽毛,“您为何想要奴婢跟您走?”
霍长渊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。他想了片刻,说:“因为……我看你第一眼,就觉得你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他皱了皱眉,“就是……我看你坐在那里弹琵琶,安安静静的,跟谁也不说话,可我就是觉得,你心里头装着很多东西。那些东西,跟我见过的所有姑娘都不一样。”
苏清禾垂着眼睛,睫毛在灯影里轻轻颤动。霍长渊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,激起层层涟漪,可她的脸上依然平静如水。
“将军说笑了,”她垂下眼,声音依然是软软的,“奴婢不过是个教坊司的歌妓,心里头能装什么?不过是想着如何活下去罢了。”
她说着,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。
霍长渊的目光落在她手上。
马车里的油灯光线昏黄,却足够他看清那双手——纤细,白皙,本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。可那双手的指节处,分明有几道开裂的口子,有的已经结了痂,有的还泛着淡淡的红。
他忽然伸手,抓住她的手腕,把那只手拉到自己面前。
苏清禾吃了一惊,下意识地想抽回,却被他握得更紧。
“这是怎么弄的?”
他的声音沉下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苏清禾垂着眼,轻声道:“洗衣裳洗的。不打紧,过些日子就好了。”
“洗衣裳?”霍长渊皱起眉,“你不是歌妓吗?怎么还要洗衣裳?”
苏清禾没有回答,只是微微侧过脸,避开他的目光。可那侧脸的弧度,那微微颤动的睫毛,那抿紧的唇角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霍长渊沉默了一瞬,忽然松开她的手,起身掀开车帘,朝外头喊了一声:“来人!”
车夫应声而来。
“去最近的药铺。”
“将军,这深更半夜的,药铺早关门了……”
“那就敲门。”霍长渊的声音冷下来,“敲不开就砸。”
苏清禾转过头:“将军,不必了,真的不打紧……”
霍长渊回头看她,目光定定的:“我说打紧就打紧。”
药铺的门果然被砸开了。
霍长渊扔了一锭银子给那睡眼惺忪的掌柜,让掌柜把治冻伤的药膏、治裂口的药粉、润手的油脂,一样一样包起来,装了满满一包袱。
回到马车上,他把那包袱往苏清禾手里一塞:“拿着。往后不许再洗衣裳了。”
苏清禾看着怀里那沉甸甸的包袱,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。她抬起头,看着霍长渊——他的头发还湿着,有几缕贴在额角;他的衣袍也湿了半边,是方才下车砸门时淋的雨。可他浑然不觉,只是看着她。
“将军……”她轻轻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“别说话。”霍长渊打断她,“我问你,你在教坊司,平日里都做些什么?”
苏清禾垂下眼,轻声道:“早起洗衣,白天练琴练舞,伺候前头的姐姐们,夜里……”
“夜里怎么?”
“夜里睡得早。”她说,“睡得早,就不饿了。”
霍长渊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他出身寒门,小时候也挨过饿,知道那种滋味。可他没想到,这样一个生得跟画里人似的女子,过的竟是这样的日子。
“你几岁进的教坊司?”
“十一岁。”
“家里还有没有人?”
苏清禾摇了摇头:“那年遭了灾,爹娘都死了。我一个人逃出来,被人贩子捡了,卖到教坊司。”
她说得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可越是轻描淡写,越让人觉得心疼。
霍长渊看着她,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,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膀,看着她那双涂了药膏却依然能看出裂口的手。
“你跟着我。”他说,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苏清禾抬起眼,眼里有泪光闪动,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。
“将军……奴婢……”
外头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只剩下檐下的滴水声,一滴一滴,落在青石板上。
霍长渊看着那泪,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一下。
“行了。”他忽然蹲下身,与她平视,“本将军又不会吃了你。”
苏清禾抬起泪眼,茫然地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,干净得像一汪秋水,里面倒映着他的影子。
霍长渊着她哭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伸手替她抹去脸上的泪。指尖触到她的肌肤,冰凉一片。
“别哭了。往后有我在,没人敢让你哭。”
苏清禾抬起眼,泪眼朦胧地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那天夜里,霍长渊把她送回后院,临走时把那包栗子糕塞进她手里。
“拿着。趁热吃。”他说,“后天一早我来接你。”
苏清禾站在角门边,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夜色里,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,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,只剩下檐下的滴水声,一滴一滴。
第二天,周妈妈的态度变了一百八十度。
她亲自来给苏清禾送衣裳首饰,一口一个“好孩子”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。同屋的两个姐姐也不再嘀咕了,只是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——有羡慕,有嫉妒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敬畏。
红绡倒是来过一回,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,什么也没说就走了。
苏清禾不在意这些。
离开的那天,是个晴天。
苏清禾起了个大早,把那件月白色的襦裙穿好,把头发绾成简单的髻,只插那根素银簪子。她的东西很少,几件换洗衣裳,一把琵琶,还有那包栗子糕剩下的油纸——她把那张油纸叠得整整齐齐,夹进了衣裳里。
阿蘅来送她,眼睛红红的,拉着她的手不肯放。
“清禾姐,你还会回来吗?”
苏清禾看着她,轻轻笑了笑:“也许吧。”
她也不知道会不会回来。
可她知道自己要去哪儿,要去做什么。
角门外头停着一辆马车,比那天夜里的大得多,也气派得多。霍长渊站在马车边,穿着簇新的锦袍,腰带上系着那块青玉貔貅。看见她出来,他眼睛亮了亮,大步迎上来。
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他上下打量她一眼,皱了皱眉:“怎么穿这么素?”
苏清禾垂着眼睛,不说话。
他也没再问,伸手扶她上车。那双手宽大温热,骨节分明,手心有薄薄的茧——那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。
苏清禾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顿了顿,然后抽出来,自己上了车。
霍长渊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他翻身上车,朝车夫扬了扬手:“走。”
马车动起来,车轮辚辚地碾过青石板路。苏清禾掀开车帘的一角,回头看。
教坊司的院墙渐渐远了,周妈妈站在门口的身影渐渐小了,阿蘅还在那儿挥手,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。
她放下车帘,靠着车壁。
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。
但她知道,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。
对面,霍长渊靠在车壁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喝酒,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身上。
“冷吗?”他问。
“不冷。”她摇头,“将军的马车很暖。”
“手给本将军看看。”
她愣了愣,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出去。
“疼吗?”
她摇头,却又在下一瞬点头,眼眶又红了:“有……有一点点。”
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,“本将军的手热,给你暖暖。”
苏清禾整个人僵住,脸腾地红了,一直红到耳根。
“将军……奴婢……奴婢身份……”她语无伦次,想把手抽回来,却被他攥得紧紧的。
“别动。”
她就不敢动了。
垂着头,睫毛轻颤,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。
马车辚辚前行,穿过长街。
掌心传来的温度,的确是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