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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怜惜 你想不想跟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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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几天,霍长渊没再来。
苏清禾照旧过日子。天不亮就起来洗衣裳,指头泡在冰水里,冻得通红,裂开的口子泡久了就泛白,泡完了又疼。白天练琴,赵先生偶尔路过会停下来听一会儿,听完什么也不说,点点头就走了。晚上早早躺下,省得点灯费油,也省得肚子饿得慌。
周妈妈倒是来问过几次,每次都是笑眯眯地问“将军可曾派人来”。得到否定的答案后,那笑容就一寸一寸地淡下去。到了第五天,周妈妈已经不问了,只剩下一张面无表情的脸,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贬值的货物。
周妈妈倒是来过几回。
头一回来的时候,脸上堆着笑,问清禾将军可曾派人来。苏清禾说没有,那笑容就淡了三分。第二回来,又问,还是没有,笑容又淡三分。只是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,那眼神像在掂量一块肉,看它是不是还值那个价。
同屋的两个姐姐私下嘀咕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让她听见。
“我说什么来着?将军那等人物,哪会真看上教坊司的人?不过是图个新鲜。”
“可不是。白白得罪了红绡,这回好了,两头不着边。”
“可怜有些人,还巴巴地等着呢。”
苏清禾只当没听见。
如果霍长渊不回来,她就继续等下一个。教坊司里人来人往,总有达官贵人经过。她等得起,也输得起。
怕什么。
第六天夜里,下起了雨。
江南的春雨跟别处不一样,细细密密,不急不慢,能下整整一夜。苏清禾躺在床上,听着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被子薄,潮气重,手脚都是冰凉的,捂了半天也捂不热。
她索性披了衣裳起身,摸黑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冷风夹着雨丝扑在脸上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把脸贴在窗缝边,让冰凉的雨水洗掉脸上的热气。
就在这时,院子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深更半夜,又下着雨,谁会来?
苏清禾屏住呼吸,侧耳听。马蹄声在教坊司门口停了,接着是敲门声,很急,很重,一下一下砸在门板上,像是在砸什么东西。
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
飞快地关上窗,回到床边躺下,被子拉到下巴,闭着眼睛,耳朵却竖得老高。
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有人敲门。
“清禾姐!清禾姐!”
是阿蘅的声音,压得低低的,带着一股子兴奋。
“快开门!”
苏清禾披上衣裳,打开门。阿蘅站在门口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,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子。
“清禾姐,有人找你!快快快,跟我来!”
“谁?”
“别问了,快跟我走!”
阿蘅一把拉住她的手就往外跑。苏清禾被她拽着,脚下跌跌撞撞,穿过院子,绕过回廊,雨水打在脸上身上,她也顾不上。
一直跑到后院角门边。
那里停着一辆马车。没有标识,没有灯笼,黑漆漆的,像一只伏在雨里的兽。
马车边站着一个撑伞的人。
那人穿着玄色的斗篷,身形高大,肩背挺直,站在这雨夜里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听见脚步声,那人转过身来,伞沿微微抬起。
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,露出一张年轻英挺的脸。
霍长渊。
苏清禾的脚步顿住了。
雨水顺着她的鬓发往下淌,流进脖子里,冰凉刺骨。
他比那天在宴席上看着还要年轻些,眉骨的线条利落,鼻梁高挺,嘴唇微微抿着,像是赶了很远的路。他的靴子上沾满了泥,斗篷下摆也湿了大半,头发有几缕贴在额角。
他看着她,目光从她被雨水打湿的鬓发,慢慢移到她微微睁大的眼睛上,最后落在她身上——只穿着单薄中衣,外头随便披了件旧褙子,被雨淋得半湿,贴在身上,显得整个人更瘦了。
他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怎么穿这么少?”
说着,他把身上的斗篷解下来,递过去。
“披上。”
苏清禾没接。她愣愣地看着那件斗篷,触手可及的温热,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,还有雨水的气息。
霍长渊见她不接,索性自己动手,把斗篷披在她肩上。那斗篷还带着他的体温,裹上去的那一刻,苏清禾浑身一颤。
“将军这是……”
“进去说。”他朝马车抬了抬下巴。
苏清禾咬了咬唇,没动。
霍长渊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明亮,带着点痞气。
“怎么,怕我把你卖了?”
苏清禾摇摇头,雨水从发梢甩落:“将军若要卖奴婢,不必亲自来。”
霍长渊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嘴角咧开,露出白生生的牙齿,眼睛也跟着弯起来。
“好,有意思。”他收了笑,目光定定地看着她,“放心,我不做什么。就是想问你几句话。”
苏清禾沉默了一瞬,终于点了点头。
马车里比外面暖和得多。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,角落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,昏黄的光晕把车厢染成琥珀色,和外头的雨夜像是两个世界。苏清禾在角落里坐下,把裙角理好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。
霍长渊在她对面坐下,随手把伞扔到一边。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,落在玄色的衣袍上,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。
苏清禾垂着眼睛,把那件斗篷轻轻从肩上取下来,叠好,放在一旁。
“怎么不披着?”
“奴婢不冷。”
霍长渊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递过去。
“拿着。”
苏清禾接过来,入手温热,打开一看——栗子糕,还冒着热气,金灿灿的,上面撒了桂花。
“听说你们教坊司的饭食不好。”他说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尝尝。”
苏清禾看着那包栗子糕,手指微微收紧。
教坊司的饭食确实不好。一天两顿,早上一碗稀粥,晚上一碗糙米饭配一碟咸菜。她正在长身体的年纪,常常饿得半夜睡不着,只能喝水,喝一肚子凉水,更睡不着了。
她抬起头,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。
“将军深夜来找奴婢,就是为了这个?”
“你这人,”他说,“怎么总把人往坏处想?”
苏清禾垂下眼,不说话。
不是她把人往坏处想。
是这世道,本就没什么好人。
马车里安静下来,只听得见外头的雨声,淅淅沥沥,落在车顶上,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无边的夜色里。
过了许久,霍长渊开口了。
“这些天我没来找你,是因为有些事情要处理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“但我一直在想那天在别院的事。”
苏清禾的手指微微动了动,依然低着头。
“我在想,你那时候看我的眼神。”
苏清禾抬起头,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。
“奴婢……不懂将军的意思。”
“你懂。”
霍长渊打断她,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“你看我的时候,和别的姑娘不一样。她们看我是害怕,是讨好,是往上扑。你看我,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。
“是在看我。”他继续说,声音低下来。
苏清禾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是在看我这个人。”
霍长渊没有说下去。
苏清禾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轻轻笑了。
那是霍长渊第一次看见她笑。
不是那种礼貌的、疏离的、恰到好处的笑,而是一个真正的笑。嘴角微微弯起,眼睛也跟着弯起来,像雨后初晴的湖面,波光粼粼的,倒映着天上的云。
“将军,”她说,声音软软的,“您说这些话,是想听奴婢说什么呢?”
“我想听你说实话。”
“将军想听什么样的实话?”
“你想不想跟我走。”
这话来得太直接,太突然。没有铺垫,没有试探,像一把刀,直直地劈开了所有的遮掩和迂回。
苏清禾的笑容凝住了。
她看着霍长渊,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是能把人心底最深的角落都照透。
他是认真的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,苏清禾的心跳彻底乱了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慢慢开口。
“将军,奴婢是贱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奴婢这样的人,跟了将军,对将军没有半点好处。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
“奴婢……”
“苏清禾。我问你,是想不想。不是能不能,不是该不该,就是想不想。”
苏清禾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。
那里面没有算计,没有权衡,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,像是他说出的话,就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。
不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,是因为——
她忽然发现,她已经很久、很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。
想不想。
自从十一岁被卖进教坊司,她就再也不问自己想不想了。不能想,也不敢想。想有什么用呢?想不想吃饭都得饿着,想不想挨打都得挨着,想不想伺候人都得笑着。
她只想往上爬,只想摆脱贱籍,只想手握权力不再任人践踏。
苏清禾垂下眼睛,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再抬起来的时候,她眼底已经恢复了一片澄澈,像雨后的井水,深不见底。
“将军,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的羽毛,“您为何想要奴婢跟您走?”
霍长渊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她会反问。
他想了片刻,眉头微微拧起,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。
“因为……”他努力组织语言,“我看你第一眼,就觉得你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
他靠回椅背,仰头看着车顶,像是在回忆那天别院里的场景。
“就是……我看你坐在那里弹琵琶,安安静静的,跟谁也不说话,可我就是觉得,你心里头装着很多东西。”
他偏过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那些东西,跟我见过的所有姑娘都不一样。”
苏清禾垂着眼睛,睫毛在灯影里轻轻颤动。霍长渊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,激起层层涟漪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,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度。可她的脸上依然平静如水。
“将军说笑了,奴婢不过是个教坊司的歌妓,心里头能装什么?不过是想着如何活下去罢了。”
她说着,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。
就是这一个细微的动作,霍长渊的目光落在了她的手上。
马车里的油灯光线昏黄,却足够看清那双手——纤细,白皙,骨节分明,本该是一双弹琴的手。
可那双手的指节处,分明有几道裂开的口子,有的结了痂,有的还泛着淡淡的红,像干裂的土地。
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手给我看看。”
苏清禾把手缩得更深了。
“将军,不打紧的……”
霍长渊没等她说完,伸手抓住她的手腕,把那只手拉到自己面前。
苏清禾吃了一惊,下意识想抽回来,被他握得更紧。
“这是怎么弄的?”
他的声音沉下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苏清禾垂着眼,声音很轻。
“洗衣裳洗的。不打紧,过些日子就好了。”
“洗衣裳?”
霍长渊的眉头拧起来。
“你不是歌妓吗?怎么还要洗衣裳?”
苏清禾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微微侧过脸,避开他的目光。可那侧脸的弧度,那微微颤动的睫毛,那抿紧的唇角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教坊司的日子,哪有什么歌妓不歌妓的。上等的姑娘只管练琴练舞,陪客应酬;中等的负责伺候上等的;下等的,什么活都得干。她是最下等的,洗衣、扫地、烧水、倒夜香,什么都干过。
霍长渊沉默了一瞬,忽然松开她的手,起身掀开车帘,朝外头喊了一声。
“来人!”
车夫应声而来。
“去最近的药铺。”
“将军,这深更半夜的,药铺早关门了……”
“那就敲门。”霍长渊的声音冷下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敲不开就砸。”
苏清禾转过头:“将军,不必了,真的不打紧……”
霍长渊回头看她,目光定定的。
“我说打紧就打紧。”
药铺的门果然被砸开了。
掌柜的披着衣裳出来,睡眼惺忪,嘴里嘟囔着“谁啊这大半夜的”。霍长渊把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,那银子在灯下闪着白花花的光。
“治冻伤的药膏,治裂口的药粉,润手的油脂。一样来一份。”
掌柜的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马车,识趣地闭了嘴,转身去抓药。
回来的时候,手里拎着一个大包袱,沉甸甸的。
霍长渊接过包袱,转身回了马车。把那包袱往苏清禾怀里一塞。
“拿着。往后不许再洗衣裳了。”他在她对面坐下,语气不容置疑,像是在下一道军令。
苏清禾看着怀里那沉甸甸的包袱,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她抬起头,看着霍长渊。
他的头发还湿着,有几缕贴在额角。衣袍湿了半边,是方才下车砸门时淋的雨。靴子上全是泥,裤腿上也溅了不少。可他浑然不觉,只是看着她。
“将军……”她轻轻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“别说话。”
霍长渊打断她,靠回座位上,双手抱胸。
“我问你,你在教坊司,平日里都做些什么?”
苏清禾垂下眼,声音很轻。
“早起洗衣,白天练琴练舞,伺候前头的姐姐们,夜里……”
“夜里怎么?”
“夜里睡得早。”她说,“睡得早,就不饿了。”
霍长渊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他出身寒门,小时候也挨过饿。他爹是个猎户,有一年冬天大雪封山,打不着猎物,全家饿了三天。他知道那种滋味——胃里空空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,睡不着,也醒不了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服。
可他没想到,这样一个生得跟画里人似的女子,过的竟是这样的日子。
“你几岁进的教坊司?”
“十一岁。”
“家里还有没有人?”
苏清禾摇了摇头。
“那年遭了灾,爹娘都死了。我一个人逃出来,被人贩子捡了,卖到江南,入了教坊司。”
她说得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可越是轻描淡写,越让人觉得心疼。
霍长渊看着她。
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,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膀,看着她那双涂了药膏却依然能看出裂口的手。
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道不明的情绪。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,只觉得看她这副模样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得慌。
“你跟着我。”
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苏清禾抬起眼,眼里有泪光闪动,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。
“将军……奴婢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
他忽然蹲下身,与她平视。
“本将军又不会吃了你。”
苏清禾抬起泪眼,茫然地看着他。那双眼睛,干净得像一汪秋水,里面倒映着他的影子,还有油灯昏黄的光。
霍长渊看着她,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一下。他伸手,替她抹去脸上的泪。指尖触到她的肌肤,冰凉一片,像是摸到了冬天的井水。
“别哭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很轻,像是在哄一个孩子。“往后有我在,没人敢让你哭。”
苏清禾怔怔地看着他,泪珠还挂在睫毛上,颤颤的,将落未落。
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,清晰得像一面镜子。她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——一个狼狈的、脆弱的、浑身是伤的自己。
她讨厌那个自己。可她此刻,却没办法移开目光。
她点了点头。
那天夜里,霍长渊把她送回后院。
临走时把那包栗子糕塞进她手里。
“拿着。趁热吃。”他说。“后天一早我来接你。”
苏清禾站在角门边,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夜色里,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,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,只剩下檐下的滴水声,一滴一滴,落在青石板上。
第二天,周妈妈的态度变了一百八十度。
她亲自来给苏清禾送衣裳首饰,一口一个“好孩子”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。来的是一套鹅黄色的襦裙,料子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好料子,滑溜溜的,像是水一样从指间流过去。首饰是一对银镯子,不算贵重,但做工精细,上头刻着缠枝莲纹。
同屋的两个姐姐站在门口看着,她们不再嘀咕了,见了苏清禾甚至主动让路,脸上堆着讨好的笑。
红绡来过一回。
她站在门口,斜倚着门框,手里捏着一把瓜子,磕了一粒,看了苏清禾一会儿。
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苏清禾不在意这些。
离开那天,是个晴天。
苏清禾起了个大早。把那件鹅黄色的襦裙穿好,头发绾成简单的髻,只插那根素银簪子——那是她娘留给她的,唯一的东西。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,眉眼清冷,唇色淡淡。
她的东西很少。几件换洗衣裳,叠得整整齐齐,塞进一个蓝布包袱里。一把琵琶,布套已经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
阿蘅来送她,眼睛红红的,拉着她的手不肯放。
“清禾姐,你还会回来吗?”
苏清禾看着她,轻轻笑了笑。
“也许吧。”
她也不知道会不会回来。但她知道,她不想回来。
角门外头停着一辆马车,比那天夜里的大得多,也气派得多。车厢是深褐色的,挂着青色的帘子,车辕上雕着简单的纹样。
霍长渊站在马车边。
他今天穿了件簇新的锦袍,石青色的底子,上头绣着暗纹,腰带上系着那块青玉貔貅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看见她出来,他眼睛亮了亮,大步迎上来。
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他上下打量她一眼,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身上的衣裳,又滑到手里的包袱,最后回到她脸上。
“怎么穿这么素?”
鹅黄色的襦裙在他眼里大概算素。苏清禾垂着眼睛,没说话。她已经穿了自己最好的衣裳,可在他眼里,大概跟粗布麻衣差不多。
他也没再问。伸手扶她上车。
那双手宽大温热,骨节分明,手心有薄薄的茧。
苏清禾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顿了顿。
然后抽出来,自己踩着脚凳上了车。
霍长渊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恼怒,没有尴尬,只是觉得她有意思,又像是觉得她可爱。
他翻身上车,朝车夫扬了扬手。
“走。”
马车动起来,车轮辚辚地碾过青石板路。
苏清禾掀开车帘的一角,回头看。
教坊司的院墙渐渐远了,灰扑扑的墙头上长着几株狗尾巴草,在风里摇来摇去。周妈妈站在门口的身影渐渐小了,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。阿蘅还在那儿挥手,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晨光里。
她放下车帘,靠着车壁。
阳光透过帘子的缝隙照进来,在车厢里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。
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。
但她知道,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。
对面,霍长渊靠在车壁上,一条腿曲着,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酒囊,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。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身上,像是不经意,又像是故意。
“冷吗?”他问。
“不冷。”
“手给本将军看看。”
她愣了愣,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出去。
指尖还是红的,但裂口已经结痂了,涂了药膏之后看着好了不少。
霍长渊看了看,皱了皱眉。
“还疼吗?”
她摇头,却又在下一瞬点头。眼眶又红了,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,要掉不掉。
“有……有一点点。”
声音小小的,带着鼻音,像是在撒娇。
霍长渊叹了口气。
他把酒囊放下,伸出手,把她的手握在掌心。
“本将军的手热,给你暖暖。”
苏清禾整个人僵住了。脸腾地红了,一直红到耳根,红到脖子。
“将军……奴婢……奴婢身份……”
她语无伦次,想把手抽回来,却被他攥得紧紧的,挣不开。
“别动。”
她就不敢动了。垂着头,睫毛轻颤,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。
马车辚辚前行,穿过长街。外头传来小贩的叫卖声,孩子的笑声,狗吠声,嘈杂的人间烟火气。
掌心的温度,的确是热的。
可那又怎样?
苏清禾垂着眼睛,看着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。
那只手很大,很暖,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。
她想。
她早就不信这世间有什么真心了。
从十一岁那年,被人贩子从死人堆里捡起来的那一刻起,她就不信了。真心是什么?是饿得走不动的时候,爹娘把最后一口粮留给她,然后自己饿死?是教坊司里,那些姐姐们笑着叫她妹妹,转头就在周妈妈面前踩她一脚?
真心太脆弱了,经不起一点风浪。
她只信自己。
只信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。
马车拐了个弯,阳光从车帘缝隙里照进来,落在她的手上。
她的手被握在那个人的掌心里,暖洋洋的。
可她的心,凉得像冬天的井水,深不见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