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7、初入相府 ...

  •   苏清禾没想到,周谦的动作这么快。

      三日后,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停在书铺后门的巷子里。

      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沉默寡言,见了她便只拱了拱手,道一声“苏姑娘,周先生让在下来接您”。

      苏清禾站在后门口,看着那辆马车,心里飞快地转着。

      周谦在相府是什么身份?能随意差遣车夫来接人,显然不是寻常仆从。可他看着又不像管家,倒像是……

      “姑娘?”玉簪在一旁小声提醒,“咱们去不去?”

      苏清禾回过神,拢了拢斗篷,轻声道:“去。”

      她扶着玉簪的手上了车。车帘落下,遮住了外头灰蒙蒙的天。

      马车动起来,辚辚地穿过巷子。苏清禾靠着车壁,闭着眼睛,听着外头的动静——车轮轧过青石板的声音,街边小贩的叫卖声,行人匆匆的脚步声,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更鼓声。

      她数着这些声音,在心里描摹着车行的路线。

      往东走了两条街,又往北拐,过了一座桥,再往西……她默默记着,把每一条街巷,每一个路口,都刻在脑子里。

      约莫走了三刻钟,马车停了。

      “姑娘,到了。”车夫的声音在外头响起。

      苏清禾睁开眼,理了理衣裙,掀开车帘。

      眼前是一道角门,黑漆的,不显眼,夹在两座高墙之间。门上挂着两只旧灯笼,风吹过,轻轻晃动着。

      车夫上前叩门,三长两短,像是暗号。

      门开了,一个老仆探出头来,看了车夫一眼,又看了看苏清禾,点点头,把门拉开。

      “姑娘请。”车夫侧身让开。

      苏清禾深吸一口气,迈步进去。

     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夹道,两旁是高高的墙,墙上爬满了枯藤。夹道尽头,又是一道门。穿过那道门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是个小小的院子,种着几竿翠竹,竹下有一口井,井台边堆着些落叶,还没来得及清扫。

      周谦站在廊下,正等着她。

      “苏姑娘来了。”他迎上来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,“路上可还顺利?”

      苏清禾点点头,轻声道:“多谢周先生费心。”

      周谦摆摆手,道:“姑娘客气了。走,我带姑娘去书房。”

      他引着她穿过那道回廊,往深处走去。

      苏清禾跟在周谦身后,一路走,一路看。

      顾相府比将军府大得多,也气派得多。雕梁画栋,飞檐斗拱,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底蕴。却比她想象的要冷清。走过几道回廊,穿过几个院子,竟没遇见几个人。偶尔有一两个仆从经过,也都是低着头,脚步匆匆,不敢多看。

      “先生,”她轻声问,“相府……人很少?”

      周谦笑了笑,道:“大人喜静,不爱人多。府里除了几个伺候的老人,就只有门房、厨房那些粗使的。在下这样的,已经算是多的了。”

      苏清禾点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

      书房在后院东侧,是一幢独立的二层小楼。周先生推开门的瞬间,苏清禾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墨香,混着旧纸张特有的味道。

      “姑娘请。”周先生侧身让她进去。

      苏清禾跨进门槛,抬起头。

      满墙满架的书。

      从地面一直堆到屋顶,整整齐齐地码着,一眼望不到头。有些书脊已经泛黄,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书;有些还是簇新的,散发着新纸墨的清香。

      她站在门口,一时竟有些恍惚。

      她从未见过这么多书。

      四面墙,全是书架,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。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书,有新有旧,有线装的,有布函的,有竹简的,有卷轴的,整整齐齐地码着。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极大的书案,案上摆着笔墨纸砚,还有几本摊开的书,像是主人刚看过,还没来得及收。

      “姑娘?”周先生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

      苏清禾回过神,轻声道:“民女失态了。民女……从未见过这么多书。”

      那一日下午,苏清禾看了两本书。

      一本是《诗经》,周谦特意给她找的,说是初读者最好的入门。一本是《楚辞》,她自己在书架上翻到的,翻开第一页,就看见了那句“长太息以掩涕兮,哀民生之多艰”。

      她捧着那本书,坐在窗边的矮几旁,看了很久。

      周谦在一旁陪着她,时不时给她添茶,时不时给她指点几个不认识的字。他话不多,却句句都说到点子上,像是做过多年教书先生似的。

      “先生以前教过书?”苏清禾问。

      周谦笑了笑,道:“没有。只是从小跟着大人读书,多少懂些。”

      苏清禾看着他,忽然问:“先生跟了顾大人多少年了?”

      周谦想了想,道:“从十二岁起就在大人身边伺候。如今……也有十二年了。”

      十二年。

      苏清禾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。

      十二年,从十二岁到二十四岁,一个人最好的年华,都给了顾晏之。这不是寻常的主仆情分,这是……

      “先生,”她轻声问,“顾大人对先生,一定很好吧?”

      周谦沉默了一瞬。

      他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茶盏,茶水已经凉了,他却浑然不觉。过了许久,他才轻轻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。

      “大人他……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用词,“大人待在下,自然是极好的。”

      苏清禾看着他,没有追问。

      可周谦却像是被勾起了什么,自己说了下去。

      “在下十二岁那年,家里遭了难。爹娘都没了,只剩下我一个人,流落街头,差点饿死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是大人在街上遇见我,把我捡回去的。”

      苏清禾的心微微一动。

      “那时候大人也才十六岁,刚中了举人,在府里读书。”周谦继续说,“他把我带回去,让管家给我饭吃,给我衣裳穿,还让我跟着他读书。”

      “后来我才知道,”周谦的声音更轻了,“大人小时候过得也不好。老太爷走得早,老太太一个人拉扯他长大,吃了不少苦。他比谁都懂那种滋味。”

      苏清禾她垂下眼,目光落在手里的书上。

      书上那行字,还那样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——“哀民生之多艰”。

      顾晏之。

      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,在心里描摹着这个人的模样。

      这样的人……

      “姑娘?”周谦的声音打断了她。

      苏清禾回过神,抬起头。

      “姑娘,天色不早了。”周谦站起身,“我让人送姑娘回去。下回姑娘想来看书,随时来就是。”

      苏清禾点点头,站起身,把那本《楚辞》放回书架。

      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书房。

      书案上,那几本摊开的书还放在那里。窗外的梅树在夜色里若隐若现,像几笔淡淡的墨痕。

      “先生,”她轻声问,“顾大人……他平时也来这书房吗?”

      周谦点点头:“自然。这是大人自己的书房,除了上朝和处理公务,大半时间都在这儿。”

      苏清禾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她回过头,走出门去。

      回廊上已经点起了灯,一盏一盏,昏黄的光晕染出一片朦胧的天地。周谦走在前头,她跟在后头,脚步轻轻的,几乎没有声音。

      走到那道角门前,周谦停下脚步。

      “改日姑娘若还想来看书,尽管让陈掌柜带话给在下。”

      苏清禾转过身,看着他。

      暮色里,他的脸被灯笼的光映得柔和了几分。那双眼睛温润干净,带着几分书卷气,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关切。

      “先生,”她开口,声音轻轻的,“先生今日跟民女说的那些话,民女不会告诉任何人。”

      周谦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
     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激,几分释然。

      “多谢姑娘。”他说,“姑娘是个聪明人。”

      苏清禾垂下眼,没有接话。

      马车等在巷子里,还是那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。她上了车,车帘落下,遮住了外头的一切。

      马车辚辚地往前走,车轮轧过青石板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

      ———

      接下来的日子,苏清禾去相府去得更勤了。

      周谦每次都会安排那辆马车来接她,从书铺后门出发,绕几条巷子,从角门进府。没有人多问,也没有人多看。

      苏清禾渐渐摸清了相府的规矩。

      顾晏之上朝早出,回府后大多在书房待着,很少见客。府里人少,仆从们各司其职,从不打听不该打听的事。周谦在府里的身份有些特殊——不是管家,却比管家更有体面;不是主子,却能在书房自由出入。

      苏清禾没有问周谦和顾晏之究竟是什么关系。

      她只是每次来,都安安静静地在书房里看书。周谦有时陪着,有时不在,她就一个人坐着,一看就是大半日。

      这日午后,周谦有事出去了,留她一个人在书房里。

      苏清禾坐在窗边,手里捧着一本《文选》,目光却落在窗外。

      窗外是个小小的天井,种着一株老梅。梅花还没开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,像无数只枯瘦的手。几只麻雀落在枝头,叽叽喳喳叫了一阵,又飞走了。

      她看着那些麻雀,不知在想什么。

     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
      那脚步声和周谦不一样。周谦的脚步轻快,带着几分书卷气;这脚步声却很稳,很沉,一步一步,不疾不徐。

      苏清禾的心微微一跳。

      她没有回头,只是继续看着窗外,手里的书也没有放下。

     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。

      接着,门被推开了。

      苏清禾这才转过头,站起身,微微福了福身。

      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
      玄色的官袍还没换下,腰间系着玉带,衬得整个人清瘦而挺拔。一张脸生得极好——眉如远山,目若寒星,薄唇微抿,不怒自威。可那眉宇之间,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和疲惫,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,让人怎么也看不透。

      他就站在那里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
      那目光很淡,淡得像是一池结了冰的水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可苏清禾却觉得,那目光像是能穿透她似的,把她从头到脚,从外到里,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      她没有躲。

      她只是抬起眼,迎着他的目光,轻轻开口:“民女苏清禾,见过顾大人。”

      顾晏之没有说话。

      他只是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      久到苏清禾以为他不会开口了,他才忽然问:“你就是周谦说的那个,日日来书房看书的姑娘?”

      声音很淡,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
      苏清禾点点头,轻声道:“是。民女不知今日大人在府中,冒昧打扰,民女这就告退。”

      她说着,把书放下,便要往外走。

      “站住。”

      她停下脚步。

      顾晏之走进来,从她身边经过,走到书案后头坐下。他拿起案上一本书,翻了几页,才又抬起头,看着她。

      “你识字?”

      “略识几个。”

      “读过什么书?”

      苏清禾想了想,轻声道:“《诗经》《楚辞》,还有几本《文选》里的篇章。”

      顾晏之的手微微顿了顿。

      “一个女子,读《楚辞》?”他问,语气依旧淡淡的,“读得懂?”

      苏清禾垂下眼,沉默了一瞬。

      然后她抬起头,轻声开口:“‘长太息以掩涕兮,哀民生之多艰。’民女虽出身微贱,却也经历过民生多艰,所以……多少懂一些。”

      顾晏之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
      屋里安静下来。

      窗外,那几只麻雀又飞回来了,落在梅枝上,叽叽喳喳地叫。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她身上,落在她脸上,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。

      她站在那里,微微垂着眼,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。她的手交叠在身前,十指纤细,指节处隐约能看见几道淡淡的旧痕。

      顾晏之的目光落在那些痕迹上,顿了一瞬。

      他见过这样的手。

      那年灾荒,街头巷尾,到处都是这样的人。瘦得皮包骨头,手上全是冻疮裂口,却还要跪在地上乞讨,求人给一口饭吃。

      “你是什么人?”他忽然问。

      苏清禾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      她抬起头,迎着他的目光。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淡,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
      她没有躲。

      她只是垂下眼,轻轻开口:“民女……民女是将军府的人。”

      “将军府?”顾晏之的声音依旧淡淡的,“哪个将军府?”

      “奋威将军,霍长渊霍将军府上。”

      顾晏之看着她,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。

      “霍长渊的人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语气平平的,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疑问。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顾晏之的眉峰蹙得更紧。

      寒门出身的少年将军,手握兵权,性子桀骜,是朝堂上最扎眼的新贵。他与霍长渊素来无交集,更不知他府中,藏着这样一个人。

     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,忽然问:“他待你如何?”

      苏清禾愣了愣,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
      她垂下眼,轻声道:“将军待民女很好。”

      “很好?”顾晏之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语气里听不出是什么意味,“好到什么程度?”

      苏清禾抬起头,看着他。

      “将军救民女出火坑,给民女吃穿,让民女住在他的府里。从没有人对民女这样好过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轻,却像是一块石头,投进了顾晏之心里那片结了冰的湖。

      他看着她的眼睛,看着那双干净得看不出任何算计的眼睛,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
      那个人,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他。

      很多年前的事了。

      “你走吧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淡了,“以后不必来了。”

      苏清禾愣住了。

      她站在那里,看着他,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慌乱。

      “大人……是民女说错什么了吗?”

      顾晏之没有看她。

      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只是这书房,不是闲杂人等该来的地方。”

      苏清禾垂下眼,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
      她没有争辩,没有求情,只是轻轻福了福身。

      “是民女冒昧了。民女告退。”

      她转身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
      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下脚步。

      她没有回头,只是背对着他,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
      “大人说的对,民女是闲杂人等。可民女只是想来读读书,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
      顿了顿,她的声音更低了几分:“民女从小就想读书,想了很多年,一直没有机会。周先生心善,说府上有藏书,让民女来看看。民女……民女只是想多读些书。”

      说完,她推门出去。

      脚步声渐渐远了,最后什么都听不见。

      顾晏之坐在书案后头,一动不动。

      过了很久,他忽然开口:“周谦。”

      周谦不知从哪里冒出来,垂手站在门口。

      “大人。”

      顾晏之看着他,目光冷冷的:“谁让你带她来的?”

      周谦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

      顾晏之看着他那副模样,忽然叹了口气。

      “下不为例。”他说。

      周谦抬起头,眼睛亮了亮。

      “是。多谢大人。”

      他退了出去。

      屋里只剩下顾晏之一个人。

      他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那株老梅。梅枝光秃秃的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那双眼睛。

      干净的,坦然的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渴望。

      还有那双手。

      满是旧痕的手。

      他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

      过了许久,他睁开眼睛,拿起案上一本书,继续翻看。

      可翻了几页,又放下了。

      窗外,天色渐渐暗了。

      苏清禾走出角门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
      那辆青帷小车还等在巷子里,车夫见她出来,忙迎上来。

      “姑娘,回去吗?”

      苏清禾点点头,上了车。

      马车辚辚地往前走,穿过一条条街巷。她靠着车壁,闭着眼睛,脑子里却一直在想着方才的事。

      顾晏之赶她走。

      她没有料到。

     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好——不多问,不多看,不逾矩。她以为周谦会帮她说好话,以为顾晏之会对她这个“爱读书的可怜女子”生出几分怜惜。

      可他什么都没问,什么都没说,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,就把她赶走了。

      “闲杂人等”。

      这四个字,像是一盆冷水,兜头浇下来。

      她想起霍长渊。想起他看她的眼神,想起他说“你不是奴婢”时的语气,想起他把她抱上马,带着她一路北上。

      霍长渊看她的时候,眼里有光。

      可顾晏之看她的时候,眼里什么都没有。

      那是一种比厌恶、比不屑更可怕的东西——是漠然。

      她在他眼里,什么都不是。

      苏清禾睁开眼睛,看着车顶。

      能让一个人变成这样的,该是怎样的感情?

      她不知道。

      她从来没有经历过那样的感情。

      她只知道,如果顾晏之的心是一扇门,那扇门已经锁死了。钥匙在那个死去的人手里,别人打不开。

      可如果打不开,那就……从门缝里挤进去。

      她不会放弃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