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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雪中炭 ...

  •   入冬后的京城,落了第一场雪。

      雪不大,细细碎碎地飘着,落在将军府的飞檐上,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,也落在苏清禾推开的窗棂上。她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棉袍,指尖触到窗沿上的薄雪,冰凉刺骨,却让她混沌的思绪愈发清明。

      玉簪端着暖炉进来,见她又立在窗边吹冷风,连忙上前将铜炉塞进她手里:“姑娘,天寒地冻的,仔细冻坏了身子。将军不在府里,您更要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
      苏清禾握着温热的铜炉,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,眼底却依旧清冷:“府里近日,可有什么动静?”

      玉簪愣了愣,压低声音道:“前几日管家来过,说府里要清点库房,各院的用度……还要再减三成。奴婢瞧着,下人们看咱们院子的眼神,越来越不对劲了。”

      苏清禾垂眸,指尖轻轻摩挲着铜炉上的纹路。

      减用度、冷待、轻视,不过是开始。

      霍长渊远在边关,她一个无依无靠的乐籍女子,在这权贵遍地的京城,本就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她淡淡应着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不必争执,随他们去。”

      玉簪急得眼眶发红:“姑娘!咱们明明是将军亲自带回来的人,凭什么受这份委屈?若是将军回来……”

      “若是将军回不来呢?”

      苏清禾轻飘飘一句话,让玉簪瞬间噤声,脸色惨白。

      她从未想过这个可能,可这话从苏清禾嘴里说出来,冷静得近乎残忍,却又戳破了最残酷的真相。

      苏清禾转过身,看着吓得手足无措的丫鬟,语气缓了缓,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襟:“我只是随口一说,别怕。只是这府里的日子,终究是要靠自己熬的。”

      雪还在飘,院子里那株光秃秃的海棠枝桠上,积了薄薄一层雪,看着孤零零的。

      细碎的雪沫子飘了一夜,将将军府的飞檐廊柱都裹上一层薄白,看着素净,却冷得刺骨。

      第二日清早,苏清禾推开窗,外头已是白茫茫一片。院子里那株海棠被雪压弯了枝丫,几根细枝承受不住,咔嚓一声断了,落在雪地里,露出新鲜的断口。

     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,轻轻关上窗。

      玉簪端着热水进来,伺候她梳洗。一边梳头,一边絮叨:“姑娘,今儿个雪这么大,外头路滑,咱们就别出门了吧?”

      苏清禾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,没有回答。

      过了片刻,她开口:“备车。”

      玉簪的手顿了顿,小心翼翼地问:“还去那家书铺?”

      苏清禾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玉簪看着她的侧脸,心里叹了口气,不敢再劝。

      这几日姑娘像是变了个人似的。从前总是一个人待在院子里,安安静静的,什么都不问,什么都不管。如今却爱往外跑,东打听西打听,对什么都好奇。

      玉簪说不清这是好是坏。

      她只知道,姑娘那双眼睛,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。

      马车在雪地里走得很慢。

      车轮轧过积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苏清禾掀开车帘的一角,看着外头的街景。街上的行人很少,偶尔有几个裹着厚袄的小贩,缩着脖子在路边叫卖。店铺的门大多关着,只有些茶馆酒肆开着半扇门,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和隐隐约约的人声。

      到了柳条巷口,马车停下。

      苏清禾下了车,踩着积雪往里走。玉簪撑着伞,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。

      巷子比平日里更安静。积雪覆盖了青石板,踩上去软绵绵的,留下两串深深的脚印。墙头上那些枯黄的藤蔓,如今被雪裹着,像是挂了一层白霜。

      走到书铺门口,苏清禾推开门。

      铺子里暖烘烘的,炭火烧得很旺。陈掌柜还是老样子,坐在柜台后头抄书,听见门响,抬起头来。

      “姑娘来了?”他推了推老花镜,“这么大的雪,还来?”

      苏清禾轻轻笑了笑,道:“在家闷着也是闷着,不如来看看书。”

      陈掌柜点点头,没有多问。

      苏清禾带着玉簪往后屋走。掀开帘子,里头还是老样子——炭火燃着,暖意融融,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,窗边的矮几上放着笔墨。

      她走到书架前,随手抽出一本书,翻开。

      昨日她打听到,那位周先生每隔三五日便来一趟书铺,替顾大人买书。有时是正经的典籍史册,有时是新出的诗集文集。他来的时候大多是午后,待的时间不长,买了书就走。

      她不知道他今日会不会来。

      但她愿意等。

      苏清禾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,在窗边的矮几旁坐下。书是《列女传》,她翻了几页,目光却落在窗外。

      窗外是个小小的天井,积了半院的雪。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跳来跳去,留下细细的爪印。天阴沉沉的,像是又要下雪。

      一个时辰过去,没有动静。

      两个时辰过去,还是没有人来。

      玉簪忍不住小声道:“姑娘,要不咱们先回去吧?这天色不早了,一会儿怕是要下雪。”

      苏清禾看了看窗外。天确实更暗了,乌云压得很低,像是随时会落下来。

      她轻轻叹了口气,站起身,披上斗篷。

      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排书架。

      “陈掌柜,”她开口,声音轻轻的,“今儿个……可曾有人来买书?”

      陈掌柜从柜台后抬起头,想了想:“今儿个?没有。这大雪天的,谁出门?姑娘是头一个。”

      苏清禾点点头,推门出去。

      雪又下起来了。

      细细密密的雪粒子,打在脸上凉飕飕的。她拢紧斗篷,低头往前走。玉簪跟在后头,小心翼翼地扶着。

      走到巷口,正要上马车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      “姑娘留步。”

      苏清禾的心微微一跳。

      她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
      雪幕里,一个年轻男子快步走来。穿着半旧的青布棉袍,头上戴着一顶毡帽,帽檐上落满了雪。走到近前,他摘下帽子,露出一张清秀的脸,眉目温和,带着几分书卷气。

      是昨日那个周先生。

      苏清禾垂下眼,微微福了福身。

      周先生忙还礼,道:“姑娘莫怪,在下冒昧了。只是方才在巷口看见姑娘,像是在下的旧识,一时情急,追上来问问。”

      苏清禾抬起眼,看着他。

      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,带着几分歉意,几分好奇,还有几分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
      “先生认错人了。”她轻声道,“民女初来京城,并无旧识。”

      周先生愣了一下,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是在下唐突了。姑娘恕罪。”

      他拱了拱手,便要离开。

      苏清禾看着他转身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先生留步。”

      周先生回过头。

      苏清禾轻声道:“先生可是要去陈掌柜的书铺?”

      周先生点点头:“正是。”

      “那先生快去吧。”苏清禾说,“陈掌柜说,今儿个到了几本新书,先生再不去,怕是被人买走了。”

      周先生眼睛一亮:“真的?多谢姑娘告知!”

      他又拱了拱手,转身快步往巷子里走去。

      苏清禾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。

      雪花落在她脸上,凉丝丝的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上了马车。

      玉簪跟着上来,小声道:“姑娘,您怎么知道书铺到了新书?”

      苏清禾靠着车壁,闭上眼睛。

      “猜的。”

      接下来的日子,苏清禾去书铺去得更勤了。

      每隔一两日便去一趟,每次待上大半日。有时看书,有时抄书,有时什么都不做,就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那个小小的天井发呆。

      玉簪陪着她,心里越来越不安。

      姑娘这是怎么了?

      从前虽然也出门,可从没这么勤过。而且每次去,都在那间后屋里坐着,一坐就是大半日。说是看书,可那书翻来翻去,也没见她看进去几页。

      像是在等什么。

      可等什么呢?

      玉簪不敢问。

      这日午后,苏清禾照例去了书铺。

      她又在书铺里遇见了那位周先生。

      这回他手里拿着几本新买的书,看见她,眼睛一亮:“姑娘!又见面了。”

      苏清禾福了福身,浅笑道:“先生好。”

      周先生走过来,看了看她手里拿着的书,是一本《诗经》,笑道:“姑娘喜欢读书?”

      “略识几个字罢了。”她垂下眼,轻声道,“小时候学过一些,后来……后来就没机会了。”

      周先生听了她这话,眼中闪过一丝怜惜。

      他看了看她手里的《诗经》,轻声道:“姑娘若是想学,这本书倒是极好的入门。‘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’,朗朗上口,又易懂。”

      苏清禾垂下眼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着,那动作很慢,很轻,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可那指节处,隐约能看见几道淡淡的旧痕——那是从前在教坊司洗衣裳留下的疤,虽已淡了许多,却还没有完全消去。

      周先生的目光落在那些痕迹上,微微一凝。

      “姑娘的手……”他下意识开口,又觉失言,忙住了口。

      苏清禾像是被惊着似的,把手缩回袖子里,低下头,轻声道:“粗使丫头的手,让先生见笑了。”

      周先生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
      眉眼清淡,肤白胜雪,垂眸时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,连唇角抿起的弧度,都与记忆中那个人一模一样。

      周先生望着苏清禾的侧脸,喉结微微滚动。

      天下竟有这般相似的人。

      这姑娘,分明生得这样好,举止谈吐也不像是寻常人家出身,可那双满是旧痕的手,却分明诉说着她吃过的苦。

     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书铺里见到她——安安静静地坐在后屋窗边,手里捧着一本书,阳光落在她身上,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和的光里。那时候他还以为,这是哪家书香门第的小姐,偷偷出来看书解闷。

      如今才知道,原来也是个苦命人。

      “姑娘莫怪。”他放软了声音,“在下没有别的意思,只是……”

      他顿了顿,不知该怎么往下说。

      苏清禾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像是被人看穿了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

      “先生心善。”她轻声道,“民女知道。”

      周先生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,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点怜惜,实在是多余。

      这姑娘虽然命苦,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韧劲。不是那种会哭哭啼啼求人怜悯的人,而是那种……就算跪在泥里,也不会让人看见她狼狈的人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自家大人。

      大人这些年,不也是这样的么?

      面上冷得像块冰,对谁都淡淡的,可那双眼睛里,分明藏着许多东西。只是那些东西,他从不让人看见。

      “姑娘,”他鬼使神差地开口,“在下在相府当差,姑娘若是想多读些书,不妨来顾相府坐坐。府上有不少藏书,姑娘若想看,在下可以带姑娘去书房看看。”

      苏清禾抬起头,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:“这……这怎么使得?”

      “使得的。”周先生笑道,“顾大人为人虽然冷了些,但对读书人一向客气。姑娘只是去看看书,不碍事。”

      苏清禾抬起头,看着他。

      那双眼睛里,有感激,有崇拜,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亲近。

      “先生,”她轻声道,“先生贵姓?民女总不好一直‘先生先生’地叫。”

      周先生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在下姓周,单名一个谦字。”

      苏清禾点点头,轻声道:“周先生。民女记下了。”

      周谦看着她,忽然问:“姑娘呢?姑娘贵姓?”

      “民女姓苏,闺名清禾。”她垂下眼,声音轻轻的,“江南人氏。”

      周谦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
      他知道,这样的姑娘,身世多半是不好开口的。问了,只会让人难堪。

      他看着苏清禾柔弱无依的模样,心中只剩怜惜,毫无半点防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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